自那一夜从噩魇中惊醒,东天阳便再难安睡。
并非疼痛或伤势反复——得益于守夜人总部不计代价的资源倾斜,以及他自身“道火神种”与“太阳神性”强悍的生命力,破碎的经脉与焦黑的内腑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愈合。左肩被“寂灭之枪”洞穿的伤口,表面已结出一层泛着淡淡金光的痂,内里的筋骨血肉也在蓬勃再生。
让他无法入眠的,是意识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残响”。
那不是具体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如同掉入墨水池后,即便洗净了身体,皮肤上依旧残留着那种黏腻、冰冷、仿佛能渗透进毛孔深处的“触感”。
那是“外者”意志——哪怕仅仅是极其微末的一丝注视余波——穿透世界屏障,在他灵魂深处留下的“烙印”。它不直接攻击,不引发疯狂,却如同最顽固的污渍,持续散发着“空无”、“否定”、“终结”的意蕴,无声地侵蚀着他的精神壁垒,干扰着他与天地法则的共鸣。
每当东天阳试图沉入冥想,牵引天地灵力修复己身,或者尝试沟通识海中的仙庭烙印、参悟新得的商羊之力时,那股“残响”便会悄然浮现。
它会将精纯平和的灵力,扭曲成冰冷滞涩的“异质能量”;它会将清晰的天道法则感悟,搅乱成一团模糊混沌的“杂音”;它甚至会在帝俊、东皇、商羊烙印传递的意念中,掺杂进一丝微不可察的、充满恶意与蛊惑的“低语”。
若非有道火神种居中镇压,有识海中那愈发凝实(虽然依旧虚幻)的仙庭轮廓散发出的、源自远古的煌煌正气,再加上他自身意志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早已坚如磐石,恐怕早就在这种无声无息的侵蚀下,心神失守,甚至道基崩毁了。
“必须想办法清除这‘残响’,或者至少压制它。”帝俊的意念在识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此物如附骨之疽,长久以往,不仅影响你恢复与修行,更可能在关键时刻扰乱你的判断与力量运转,致命。”
“妈的,那些臭虫就是恶心!正面干不过,就玩这种下三滥!”东皇太一暴躁地低吼,“小子,用你的太阳真火烧!用蚀炎腐蚀!我就不信烧不干净!”
“恐难根除。”商羊的意念则更加冷静,“此乃‘概念性污染’,非实体,非能量,乃‘外者’存在本质之‘影’。除非以更高位格之‘存在概念’覆盖、净化,或以特殊法门斩断‘因果联系’,否则只能压制、隔离。”
更高位格的“存在概念”?东天阳苦笑。他现在的“太阳神性”与“妖庭因果”,或许对那“残响”有一定压制效果,但要说“覆盖”或“净化”,显然还不够。至于斩断“因果联系”……他对因果之道的理解,还停留在皮毛。
“白泽,可有良策?”他询问识海中知识最渊博的妖帅。
白泽烙印微微发光,片刻后传来信息:“检索传承记忆……远古时期,仙庭曾有‘净魂天光’、‘斩因溯果剑’等秘法,专克此类‘概念侵蚀’。然传承已断,法门遗失。以主上目前条件……或可尝试以‘周天星斗图谱’之力,引动星辰本源,以‘浩瀚星空’之‘恒在’意蕴,对抗‘外者’之‘空无’。”
周天星斗图谱?
东天阳看向识海中央,那道自从上次强行推演、示警后便陷入沉寂、变得更加虚幻淡薄的星图投影。
它确实能引动一丝星辰之力,也确实蕴含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与“恒常”意蕴。但以它现在这虚弱的状态,能否对抗“残响”?强行催动,会不会让它彻底消散?
就在东天阳犹豫不决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东天阳收敛心神,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
进来的是林七夜和安卿鱼,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婉、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女性——守夜人总部的首席医疗官,同时也是顶尖的精神系与净化系禁墟使者,苏婉。
“感觉怎么样?”林七夜依旧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样子,目光却仔细扫过东天阳的脸色。
“死不了。”东天阳扯了扯嘴角,“就是脑子里有点……吵。”
苏婉医生走上前,没有动用任何仪器,只是伸出食指,指尖泛起温润的乳白色光芒,轻轻点在东天阳眉心。
光芒渗入,东天阳立刻感到一股清凉、柔和、充满生机的意念涌入识海,试图抚平那“残响”带来的烦躁与冰冷。
然而,当这股意念触及“残响”区域的刹那——
嗡!
那股冰冷、空无的意蕴仿佛被触动的毒蛇,猛地“反噬”!
乳白色的净化之光如同遇到强酸,迅速黯淡、消融!苏婉医生脸色一白,闷哼一声,指尖的光芒瞬间熄灭,整个人踉跄后退一步,被林七夜扶住。
“苏医生!”红缨惊呼。
“我没事……”苏婉摆了摆手,脸色却依旧有些发白,看向东天阳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凝重,“好……诡异的侵蚀力量!它仿佛……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没有实体,却又能吞噬、否定一切试图接近它的‘正面概念’!我的‘清心诀’与‘净化之光’,不仅无法驱散它,反而被它……‘消解’了!”
连首席医疗官、专精精神净化的大拿都束手无策?
病房内的气氛顿时一沉。
“叶司令知道了吗?”东天阳问道。
“已经汇报。”安卿鱼推了推眼镜,“叶司令动用了最高权限,调阅了所有关于‘精神侵蚀’、‘概念污染’、‘外神低语’的档案与应对案例。目前正在组织专家组进行远程会诊。但……”他顿了顿,“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演,常规的净化手段,成功率低于3。”
“那非常规的呢?”红缨急切地问。
安卿鱼看向东天阳:“有两个方向。第一,寻找位格更高、性质相克的‘神圣之物’或‘法则本源’,进行强行净化或覆盖。比如……神话中提及的‘菩提子’、‘功德金莲’、‘先天清气’等。但这些都只存在于传说或极度危险的禁区深处,获取难度极大,且是否真实存在、是否有效,都是未知数。”
“第二,”他的目光落在东天阳身上,“依靠你自身的力量。你的‘太阳神性’对这类阴暗侵蚀有天然克制,识海中的‘仙庭烙印’似乎也能提供某种庇护。但问题是,你的伤势未愈,强行催动高层次力量对抗这种‘概念性’侵蚀,可能导致伤上加伤,甚至引发力量反噬。”
“或者……”林七夜忽然开口,看向东天阳,“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想法’?关于怎么对付这东西?”
特别的“感觉”?
东天阳心中一动。
他闭上眼,再次将意识沉入识海,仔细感受着那道“残响”。
冰冷,空无,仿佛要将一切都拖入永恒的寂静与虚无……
但在这份“空无”的核心,他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残响”本身,而像是……某种“连接”的“回音”?是“残响”与遥远虚空中某个“源头”之间,维持着的、极其脆弱的“因果线”?
斩断它!
一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东天阳意识中迸现!
如果能斩断这道连接“残响”与“外者源头”的因果线,哪怕只是暂时斩断,是否就能极大地削弱“残响”,甚至将其剥离?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我需要……”东天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一把‘刀’。”
“刀?”林七夜皱眉。
“一把能够……斩断‘因果’,或者至少能干扰‘概念连接’的‘刀’。”东天阳的目光灼灼,“不一定是实体,可以是某种‘意境’,某种‘神通’,甚至……某种‘环境’!”
斩断因果?干扰概念连接?
这要求,太高了。因果与概念,已经是触摸到“法则本质”层面的东西了。
“总部的禁物库里,有一件编号为‘s-079’的禁物,名为‘断缘剪’,传说能剪断姻缘因果线。”苏婉医生思索道,“但那是针对凡俗层面的因果,而且副作用极大。对于你这种涉及高位存在的‘概念连接’,恐怕……”
就在这时,病房内的通讯器响起。
是叶梵。
“东天阳,感觉如何?”叶梵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脑子里有脏东西,不太好。”东天阳实话实说。
“专家组初步意见出来了,常规手段无效。”叶梵单刀直入,“但刚才,监测部门报告,昆仑山西侧,原本稳定的‘死亡谷’禁区,能量读数在十分钟前开始异常飙升,出现了与喜马拉雅‘黑暗现象’初期相似的能量频谱特征。”
死亡谷?!
病房内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
那是叶梵在会议上提到的、世界屏障“薄弱点”之一!是疑似远古“外者”入侵的“古战场”!
“同时,”叶梵的声音继续传来,更加沉重,“我们设置在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西伯利亚通古斯、百慕大三角等其他几个‘薄弱点’的监测站,也陆续传回了能量异常波动的报告!虽然幅度不如死亡谷明显,但趋势一致!”
“是‘罗睺’?还是其他‘触须’?”林七夜沉声问道。
“不确定。但可以肯定,有某种‘力量’,正在同时‘刺激’或‘引动’这些‘薄弱点’!”叶梵语速加快,“目的是什么?是佯攻?是试探?还是……在为真正的‘降临’做准备?”
“东天阳,你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叶梵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必须立刻尝试清除你意识中的‘侵蚀’,让你恢复战力。总部已经启动了最高等级的‘天机推演’,结合安卿鱼的数据模型,正在筛选所有可能的方案。”
他顿了顿,似乎在查阅什么,片刻后说道:“推演结果显示,目前可行性最高的方案,位于‘昆仑虚·瑶池遗址’。”
昆仑虚?瑶池遗址?
东天阳一怔。那不是传说中西王母的道场吗?
“根据古籍残篇与近代勘探,瑶池遗址深处,存在一处被称为‘洗剑池’的秘境。”叶梵解释道,“池水并非凡水,而是上古时期,天地初开时残留的一缕‘先天壬水’与昆仑地脉龙气交融所化,蕴含‘洗涤尘垢’、‘斩断前缘’的奇异功效。更重要的是,池畔曾有一块‘试剑石’,传说是上古某位剑仙以‘斩因果’、‘断宿业’的无上剑意,常年磨砺佩剑所留,石中浸染了那股剑意的‘残韵’。”
“若能引‘洗剑池’之水,涤荡神魂,再以精神沟通‘试剑石’中的剑意残韵,或许……有机会斩断你识海中那道‘因果连接’。”
“但这只是推演!”苏婉医生急道,“‘洗剑池’和‘试剑石’是否真实存在?是否还有效?瑶池遗址本身也是凶险无比的禁区,里面盘踞着什么,谁也不清楚!让他现在这个状态去,太危险了!”
“我们没有时间了。”叶梵的声音不容置疑,“其他几个‘薄弱点’的异动越来越频繁,边境压力与日俱增。东天阳是关键的‘变量’,他必须尽快恢复,甚至……变得更强!”
“我去。”东天阳平静地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呆在这里,等着那‘残响’慢慢把我耗干,或者等敌人打上门,不是我的风格。”东天阳看向红缨,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看向林七夜,“我需要一个熟悉昆仑虚的向导,一支精干的小队。人不要多,但要绝对可靠。”
林七夜沉默片刻,点头:“我带‘夜幕’去。”
“不。”东天阳摇头,“边境需要你坐镇。而且,瑶池遗址那种地方,人多未必有用。给我两个……不,一个帮手就行。安卿鱼算一个,他脑子好,分析能力强。再找一个对昆仑虚地理环境熟悉、擅长隐匿和生存的。”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没有反对。
“昆仑虚……我年轻时,曾随老师进去过两次。”一个有些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清虚道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眼神却锐利如鹰。
“虽然只在外围活动,但对那里的地脉走势、险地分布,还算熟悉。”清虚道长看向东天阳,“而且,我龙虎山的‘天师符法’与‘金光咒’,对阴邪祟物、异常能量有不错的克制效果,或许能帮上忙。”
东天阳看着清虚道长,这位老道一路从沧南跟随到上京,再到边境血战,实力、经验、心性都是上上之选。
“好。”东天阳点头,“就麻烦道长了。”
“什么时候出发?”林七夜问。
“越快越好。”东天阳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红缨按住。
“你的伤……”
“死不了。”东天阳咧嘴一笑,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保证脑子干干净净,活蹦乱跳。”
他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昆仑虚,瑶池遗址,洗剑池,试剑石……
希望那里,真的有能斩断“因果”,对抗“侵蚀”的力量。
否则……
东天阳感受着识海中那冰冷顽固的“残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否则,他就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去硬撼那来自世界之外的“空无”了。
哪怕,是以身为柴,焚尽这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