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阶梯,并非实体。
当红缨的双脚踏上那第一级光芒阶梯时,她感觉踩中的并非坚硬的物质,而是一团凝实、温暖、却又蕴含着无尽威严与律动的……“光”。
这光从脚底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充盈感,仿佛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清泉浸润。体内那源自东天阳温养、自己多年苦修而来的涅盘之火,如同遇到了最本源的“母亲”,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纯粹的光与热,变得更加旺盛、精纯。
然而,几乎在同时,灵魂深处那股如同附骨之疽的“侵蚀”污染,发出了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嘶鸣”!这纯粹的太阳光芒,对污秽阴暗的“外者”之力而言,无异于最猛烈的毒药!光芒所过之处,污染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霜雪,开始迅速“消融”、“蒸发”!
但污染并未坐以待毙。它早已与红缨的灵魂深度纠缠,盘根错节。此刻在太阳光芒的逼迫下,它开始疯狂地收缩、凝聚、反扑!试图更深地嵌入红缨灵魂的核心区域,甚至……试图反过来“污染”、“扭曲”那些涌入的太阳光芒!
净化与反净化,驱逐与反噬,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以红缨的灵魂为战场,展开了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呃……”
红缨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灵魂层面传来的剧痛,远比肉体上的任何伤痛更加直接、更加难以忍受!那是一种“存在”本身被两股力量强行撕扯、扭曲的感觉。
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阶梯上坠落。
但下一秒,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腥味刺激着神经,让她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不能……倒下……”
“天阳……还在等我……”
脑海中浮现出东天阳昏迷不醒的苍白脸庞,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与守护的执念,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帮她抵御住了灵魂剧痛的冲击。
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空气都仿佛带着灼痛感),再次抬起脚,踏上了第二级阶梯。
嗡——!
更加强烈的太阳光芒涌入,灵魂战场上的拉锯更加惨烈!
每一步,都是煎熬。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中跋涉。
金色的阶梯蜿蜒向上,穿透了溶洞的岩层,延伸进扶桑古木那庞大无比的内部结构之中。周围不再是岩石,而是变成了暗金色的、温润如玉又坚硬无比的木质甬道。甬道两侧的木质墙壁上,天然生长着奇异的、散发着金光的纹理,仿佛某种古老而玄奥的符文,随着她的靠近,这些符文会微微亮起,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位外来者。
空气越来越热,弥漫着浓郁的、几乎化为液态的太阳灵气。这些灵气无孔不入,滋养着她的身体,壮大着她的涅盘之火,同时也更加凶猛地灼烧着那些污秽的污染。
红缨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充斥着两种声音的交织:一种是光明、温暖、充满生机的太阳颂歌(源自阶梯与古木),另一种则是阴冷、疯狂、充满否定与恶意的污秽低语(源自污染)。她的意识在这两种极端的声音中沉浮,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但她前进的脚步,从未真正停止。
支撑她的,是东天阳。
是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是沧南精神病院里那个玩世不恭、却总在关键时刻挡在她身前的“病友”。
是守夜人训练场上,那个用太阳真火帮她一遍遍淬炼【天阙】长枪、眼神炽热又笨拙的家伙。
是边境血战中,那个明明重伤却依旧将她护在身后、让她先走的傻子。
是昆仑噩耗传来时,那个隔着千山万水、燃烧自己最后意志也要为她净化污染的爱人……
“天阳……等我……一定要等我……”
她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这成了她对抗痛苦、保持清醒的唯一咒语。
不知走了多久,阶梯似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内部空间。
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木质殿堂”。殿堂的穹顶高不见顶,由无数粗壮的金色木质结构交织而成,缝隙间透下缕缕金色的天光(或许是树冠上火焰的光芒)。殿堂中央,没有“太阳核心”那样狂暴的能量漩涡,却生长着一株更加奇异、更加……令人心悸的“小树”。
说它“小”,是相对于扶桑古木那庞大的本体而言。实际上,它也有十数米高。
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流动的金色琉璃质感,树干笔直,树冠并非寻常枝叶,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不断跳跃燃烧的“金色火苗”构成,远远看去,就像一株纯粹由“火焰”与“光芒”构成的“光之树”。
而在这株“光之树”的根部,盘踞着……一道身影。
那并非实体,更像是一道由极度凝练的金色光芒构成的……“鸟形”虚影。
虚影并不十分清晰,轮廓隐约可见修长的脖颈、锐利的喙、流线型的身体,以及……一对仿佛能垂天之云、完全由金色火焰构成的、半舒半展的巨大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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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比之前在溶洞中感受到的、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贴近“太阳”本身概念的威严与神性,从这道鸟形虚影身上散发出来。它仅仅是盘踞在那里,就如同这“木质殿堂”的中心,如同这片空间的“王”!
当红缨踏入这殿堂的瞬间,那鸟形虚影似乎“动”了一下。
并非实质的动作,而是一种……“注视”的降临。
一道远比之前金色巨眸更加清晰、更加直接、仿佛能洞彻灵魂本源的目光,落在了红缨身上。
在这目光之下,红缨感觉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她的力量,她的羁绊,她的污染,她的意志……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摊开的书页,被对方瞬间“阅读”。
“身怀……人族之火……涅盘之意……”
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尊贵、却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疲惫”与“沉寂”感的意念,直接在红缨灵魂深处响起,并非声音,而是意蕴的直接传递。
“灵魂……染‘外者’污秽……却依旧……保持本心不堕……”
“更与……身负‘妖庭’因果与‘太阳’之缘者……羁绊深重……”
鸟形虚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红缨,看到了遥远的守夜人总部,看到了生命维持舱中的东天阳,甚至看到了他识海中那沉寂的仙庭虚影与【周天星斗图谱】。
“……有趣……”
“……既是试炼……亦为……缘分……”
意念微微一顿。
“吾……乃此株‘扶桑’伴生之灵……”
“亦可称……金乌……残念……”
金乌残念?!
红缨心神剧震!
金乌!神话传说中,栖息于扶桑神树、驾驭太阳的神鸟!是太阳的化身,是至阳至刚的象征!
眼前这道虚影,竟然是金乌的残念?!是远古时期那辉煌强大的太阳神兽,陨落后残留于此地的一缕意志?!
难怪气息如此古老尊贵,如此贴近太阳本源!
“汝……欲求太阳本源……净化己身……遥助彼端之人……”
金乌残念的意念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审视与考验的意味。
“然……太阳之力……至高至纯……非大毅力、大机缘、大牺牲者……不可承受……”
“更需……明悟……太阳之‘真意’……”
“汝……”
“可明?”
可明?明悟太阳真意?
红缨怔住。她对太阳之力的理解,更多是源自东天阳的温养与自身涅盘之火的感悟,那是一种“守护”、“净化”、“新生”的感觉。但金乌所指的“真意”,似乎更加……本质,更加……宏大?
“我……不知……”红缨如实回答,声音嘶哑,“但……我愿意学……愿意……去明白!”
“学?明?”
金乌残念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叹息”。
“太阳……非学可明……”
“需……以身心……去‘感受’……去‘承受’……去……‘成为’……”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那株“光之树”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整座木质殿堂,瞬间被无穷无尽的金色光辉淹没!
红缨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完全由“光”与“热”构成的海洋!不,不是海洋,而是……“太阳”的内部!
她的五感瞬间失去了作用。
视觉被纯粹的、刺目的金色填满。
听觉被一种宏大、单调、却又蕴含着宇宙初开般律动的“光之轰鸣”取代。
触觉、嗅觉、味觉……全部被极致的“热”所统治!
那不是普通的高温,而是一种能“融化”物质、“蒸发”能量、“燃烧”灵魂的……“概念性”的热!
她的身体,在这光芒与热浪中,开始“消融”。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仿佛从“存在”层面被“分解”、“同化”成最基础的光粒子的过程!
皮肤、肌肉、骨骼、内脏……一切构成她肉体的物质,都开始变得透明、虚幻,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要化作光的一部分!
更可怕的是灵魂。
那原本在她灵魂中激烈对抗的“太阳光芒”与“污染”,在这极致的外部“光热”环境的催化与压迫下,冲突瞬间达到了顶点!
污染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杂质,疯狂地挣扎、扭曲、试图污染周围的光,但在这纯粹到极致的太阳本源环境中,它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被大片大片地“焚烧”、“净化”,化作一缕缕漆黑的、带着恶臭的“烟尘”,从红缨即将“光化”的身体中被迫排出、湮灭!
净化,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进行!
但与此同时,红缨自身的意识,也在这“光化”与“净化”的双重过程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冲击与……“同化”风险!
她感觉自己的“自我”正在被稀释,被这无穷无尽的光与热包裹、渗透、试图“溶解”!无数属于“太阳”的、古老而浩瀚的“记忆”与“感悟”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宇宙初开,混沌分化,第一缕光芒诞生,照亮无尽虚空……
她“感受”到一颗恒星从星云中孕育,在引力的作用下坍缩、点燃,爆发出无尽的光和热,照耀一方星域亿万年……
她“经历”了金乌翱翔于九天之上,背负太阳,巡行周天,为大地带来光明与温暖,也目睹过生灵在烈日下的枯萎与新生……
浩瀚、伟大、无私、炽烈、永恒、也……孤独。
这就是……太阳吗?
带来光明,也带来酷热;孕育生命,也能焚尽万物;亘古长存,却也……寂寞独行?
不……
红缨的意识,在这浩瀚的“太阳记忆”冲击下,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被同化。
但就在她的“自我”即将彻底消散、融入这片光芒的刹那——
东天阳的脸,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记忆中的画面,而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比“太阳记忆”更加根深蒂固的……“存在”!
与东天阳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欢笑、泪水、并肩作战的信任、生死相依的承诺……
这些属于“红缨”这个个体的、渺小而具体的“情感”与“记忆”,在此刻,成为了她对抗“光化同化”最坚固的锚点!
“我是……红缨……”
“我不是……太阳……”
“我是……守夜人红缨……”
“是……东天阳的……红缨……”
她开始本能地、顽强地从那浩瀚的太阳记忆中“剥离”出来,如同一个溺水者拼命抓住救命的浮木,紧紧抓住那些属于“自我”的、与东天阳相关的记忆与情感!
这份对“自我”的坚守,对“羁绊”的执着,似乎……触动了什么。
那原本试图“同化”她的无尽光热,速度……微妙地减缓了一瞬。
金乌残念的意念,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再次传来:
“执着于……‘小我’……与‘私情’……”
“此等心性……如何承载……太阳之‘大’与‘公’?”
红缨的意识在光海中挣扎,闻言,却生出一种不服气的倔强。
“‘大’与‘公’?”
她用尽全部意念,向那金乌残念“呐喊”:
“如果……连自己所爱的人都守护不了……”
“如果……连身边的同伴都照耀不到……”
“所谓的……‘大公无私’……所谓的……‘普照万物’……”
“又有什么……意义?!”
“太阳……之所以是太阳……”
“不是因为它……高高在上……冷漠无情……”
“而是因为它……愿意将光和热……洒向每一个角落……”
“包括……最微小的尘埃……最平凡的生命……”
“包括……我……和……我爱的人!”
“我的‘小我’……我的‘私情’……”
“正是我……理解‘太阳’……感受‘太阳’……的……起点!”
“守护一人……与守护天下……”
“其心……其意……本为……同源!”
这番“呐喊”,并非逻辑严密的辩驳,而是她濒临同化、生死一线时,源自本心最直接、最纯粹的反抗与感悟!
沉默。
光海的翻涌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金乌残念的意念,久久没有回应。
仿佛在思考,在咀嚼她话语中的含义。
守护一人,与守护天下,其心其意,本为同源?
良久。
那古老尊贵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少了几分审视与淡漠,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也许是“感慨”?或者“追忆”?
“守护一人……与守护天下……”
“同源……”
“……有意思……”
“吾……曾见无数生灵……或慕太阳之威……或惧太阳之烈……或求太阳之力……”
“然……能以‘守护’之心……反观太阳……体悟其‘给予’与‘照耀’之本意者……”
“汝……是第一个……”
光海的“同化”之力,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红缨那几乎完全“光化”、透明的身体,开始重新凝聚、变得凝实。涌入意识的浩瀚太阳记忆碎片,也如同退潮般消散,只留下一些最核心、最本源的“感悟”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净化,也已经完成。
灵魂中那股纠缠不休的“侵蚀”污染,在刚才极致的光热环境中,已被强行“焚烧”掉了九成九!只剩下最后一丝最顽固、最本源的核心,如同烧剩下的灰烬中的一点火星,深深潜藏在她灵魂最核心、与涅盘之火几乎完全融合的区域,虽然暂时无法彻底清除,但已被牢牢“禁锢”、“压制”,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她成功了!
通过了第一重考验——在“光化同化”中坚守自我,明悟“守护”与“太阳照耀”之间的共鸣!
红缨的身体重新落回“木质殿堂”的地面,瘫软在地,剧烈喘息着,浑身被汗水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有两簇小小的金色火焰在燃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前所未有的“轻盈”与“纯净”,涅盘之火也发生了质的蜕变,颜色从赤金偏向更加纯粹、更加炽烈的“纯金”,火焰之中,隐隐多了一丝“太阳真火”的煌煌威严。
而更让她惊喜的是,在灵魂最深处,那被禁锢的污染核心旁边,多了一颗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温暖坚定光芒的……“金色光点”。
那是她刚才感悟“守护”与“太阳照耀”共鸣时,灵魂与扶桑古木、与金乌残念产生的一丝微弱“共鸣”所凝聚的……“太阳认可印记”?
“善。”
金乌残念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或许可以称之为“认可”的意味。
“汝……已明悟……太阳真意之一隅……”
“亦通过……初步净化……”
“然……此非终点……”
鸟形虚影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株“光之树”。
“真正的试炼……”
“在于……获取‘火种’……”
“承载……太阳本源……”
“那需要……”
“更深的‘契合’……”
“以及……”
“承受‘金乌本源’之力的……洗礼……”
金乌本源洗礼?!
红缨心中一凛。仅仅是“太阳环境”的同化与净化,就让她几乎魂飞魄散。直接承受“金乌本源”之力?那会是何等的恐怖?
“吾之本源……霸道绝伦……”
“即便仅余残念……一丝之力……亦非寻常生灵可承……”
“汝……可敢?”
敢吗?
红缨看着那颗米粒大小的“太阳认可印记”,感受着灵魂深处对东天阳的思念与守护的执念,还有刚刚领悟的那份“守护一人与守护天下同源”的感悟。
她缓缓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尽管灵魂依旧疲惫,但脊梁挺得笔直。
目光坚定地看向那金乌残念虚影,看向那株燃烧的“光之树”。
“我……敢。”
为了天阳。
为了回去。
为了那份……已然明悟的“守护”。
她,无所畏惧。
金乌残念的虚影,似乎微微颔首。
下一刻,那株“光之树”上,无数跳跃的金色火苗,开始向着树冠中心汇聚、坍缩、凝聚……
一颗仅有拳头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整颗恒星能量、散发着令空间都扭曲波动的……极致纯粹的“金色火球”,缓缓从树冠中心“生长”了出来……
真正的金乌本源试炼,即将开始。
红缨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眼中倒映着那团璀璨到极致的金色火球。
她知道,接下来的,将是比刚才更加凶险、也更加……接近“太阳”核心的考验。
但她的心中,已然有了光。
那光,名为守护,名为羁绊,也名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