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断龙崖(1 / 1)

第二道山谷比预想的更加狭窄幽深。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几近垂直,只在谷底留下一条宽不过三五米的缝隙。溪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水声轰鸣,在岩壁间回荡成不绝于耳的闷雷。

“这是‘一线天’,穿过去就是野猪岭,游击队在那里有个备用营地。”杨铁山在前面引路,声音在轰鸣水声中几乎听不清,“小心脚下,石头很滑。”

陈久安搀扶着柱子,每一步都踏得艰难。柱子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而他自己的体力已接近极限。背后的伤口在冰冷溪水的溅湿下,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他能感觉到鲜血正沿着脊背流下,湿透了本就破烂的衣衫。

王飞背着水生,气喘如牛。两位坳头村的老人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山猫殿后,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

“杨队长,还有多远?”陈久安忍不住问。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快了,再走一刻钟。”杨铁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紧皱,“陈同志,你脸色很不好。”

“没事,撑得住。”陈久安咬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队伍在狭窄的谷底艰难前行。溪水冰冷刺骨,最深处没过膝盖。每个人的裤腿都湿透了,寒冷加剧了体力的消耗。晨光逐渐西斜,谷底的光线越发昏暗。

突然,前方传来杨铁山急促的哨音——这是停止前进的暗号。所有人立刻蹲下身,靠向岩壁。

“有情况。”杨铁山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转弯处。

陈久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脏骤然收紧。转弯处的岩壁上,挂着几片破碎的布条,灰布,和游击队穿的很像。更令人不安的是,溪边石头上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尚未被水流完全冲刷干净。

杨铁山脸色铁青,打了个手势让山猫上前侦查。年轻队员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片刻后返回,表情凝重。

“队长,前面有交火痕迹,至少是半天前的事。弹壳是我们用的型号,岩壁上有弹孔。”山猫的声音很低,“血迹一直延伸到前面一个岩洞里,洞里有……有两具我们的同志。”

空气仿佛凝固了。杨铁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看清楚是谁了吗?”

“是……是老李和小石头。”山猫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久安知道这两个名字,刚才在竹林,杨铁山提过留守的七个队员中就有他们。老李是游击队的老兵,小石头才十七岁,是队伍里最年轻的战士。

“其他人呢?”杨铁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没看到。洞里没有其他尸体,但有一些挣扎的痕迹,还有这个……”山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铁质徽章,上面刻着日本文字和一只鹰的图案。陈久安认出来,这是日军特高课的标志,鬼子的特务机关。

“他们不是普通搜索队,”陈久安沉声道,“是专门追捕情报人员的特务。”

杨铁山接过徽章,握在手中,指节发白:“也就是说,鬼子不仅知道有人带着重要情报逃往老鹰峡,还派了最精锐的特务来拦截。”

“赵同志笔记本里的情报,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陈久安感到一阵寒意,不仅是身体的寒冷,更是从心底升起的恐惧。如果鬼子连游击队备用营地的位置都掌握了……

“营地不能去了,”杨铁山果断决定,“老李和小石头牺牲前,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其他人报信。如果还有活着的队员,他们会往第三撤退点,断龙崖方向转移。”

“那我们……”

“先去岩洞,看看老李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杨铁山站起身,眼中闪过痛楚,“然后我们也要往断龙崖走。但这条路更险,要翻过野猪岭的北峰,夜里几乎没法走。”

“还有别的选择吗?”王飞问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杨铁山沉默片刻:“往回走是死路,往前是险路。选一个。”

没有人说话。答案不言而喻。

众人跟随杨铁山来到岩洞前。洞口不大,隐蔽在几块崩落的巨石后面,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错过。洞内空间约莫能容纳十来人,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

两具遗体靠在洞壁上,保持着战斗的姿势。老李胸前中了三枪,手中还紧握着打光了子弹的驳壳枪。小石头更惨烈,腹部被刺刀捅穿,但死前用尽最后力气,用一块尖石砸碎了那个特务的鼻梁——洞角躺着一具鬼子尸体,脸上血肉模糊。

陈久安看到这一幕,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了赵明,想起了坳头村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乡亲,想起了这一路上见到的所有死亡。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流,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冷静。

杨铁山蹲在老李身边,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然后开始仔细搜查遗物。他在老李的内衣口袋里找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潦草的字迹:

“营暴露,有内鬼,勿回。敌特三组十二人,携电台。我引开南,余北撤断龙崖。若见字,速告杨……李”

“有内鬼……”杨铁山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陈久安凑过去看纸条,心中警铃大作。如果游击队内部出了叛徒,那么他们现在的位置、路线,甚至暗号,都可能已经暴露。

“我们中有人知道断龙崖的位置吗?”陈久安问。

杨铁山摇头:“除了我和老李,只有山猫知道大概方向,但具体路线和入口只有我和老李清楚。这是最后的保命点,连大多数队员都不知情。”

“那就还有希望。”陈久安略松一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老李说敌人有电台,这意味着他们能随时呼叫支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带,否则很可能被包围。”

杨铁山点头,将纸条小心收好,又在小石头身上找到了几发子弹和一把匕首。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小石头身上,低声道:“好孩子,队长一定给你们报仇。”

众人默默退出岩洞。杨铁山让山猫简单处理了一下洞口,尽可能掩盖痕迹。

“从现在起,我们走夜路,”杨铁山宣布,“虽然危险,但鬼子的搜索在夜间会减弱。而且月光很快会出来,足够照明。”

“这些人怎么办?”王飞指了指两位已经筋疲力尽的老人和重伤的水生、柱子。

陈久安知道这是最残酷的问题。夜翻野猪岭北峰,即使是健康人都九死一生,何况是这些老弱伤者。

两位坳头村的老人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咳嗽的老汉颤巍巍地站起身:“陈同志,杨队长,我们就留在这儿吧。这洞子还能挡风,我们两个老骨头,实在走不动那山路了。”

“不行!”陈久安几乎是本能地反对,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方案。

“陈同志,听我说,”老汉抓住他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柴,却异常有力,“我们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要打鬼子,还要送那个什么……情报。带着我们,谁都走不了。”

王大娘也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栓子他爹死在鬼子手里,我这老婆子早就想跟着去了。是放不下栓子……现在知道栓子安全了,我没什么牵挂了。你们走吧,给我们留把刀就行。”

陈久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知道老人说得对,理性告诉他这是唯一的选择,但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杨铁山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老乡,对不住……”

“别说这个,”老汉摆摆手,“只要你们能把鬼子赶出中国,我们死了也值。”

最后的告别简短而沉重。杨铁山留下了所有能留的食物和水,还有一把匕首。山猫将岩洞重新布置得更隐蔽,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到断龙崖,找到队伍,一定回来接你们。”陈久安承诺道,尽管他知道这承诺有多么渺茫。

老汉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好,那我们等着。”

队伍再次出发时,只剩九人:陈久安、柱子、水生、王飞、杨铁山、山猫,丽媚与晨光以及勉强能自己行走但极度虚弱的翠姑,她坚持要跟着,说自己能走。

月光果然如杨铁山所说,在入夜后渐渐明亮起来。惨白的月光照在陡峭的山脊上,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宛如巨兽的脊骨。

攀登北峰的路比想象的更艰难。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径,只能抓着岩缝和枯藤一点点向上爬。杨铁山和山猫在前面探路、固定绳索,丽媚与晨光走中间,陈久安和王飞在中间协助伤员,翠姑殿后。

爬到半山腰时,柱子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坠去。陈久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但巨大的下坠力几乎将他也拖下去。千钧一发之际,王飞从侧面扑过来,两人合力才将柱子拉回岩壁。

“我不行了……”柱子喘着粗气,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陈大哥,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闭嘴!”陈久安低吼,“我说过要带你们出去,就一定会做到!”

他从破烂的衣服上又撕下几条布,将柱子牢牢绑在自己背上。“抱紧我,别松手。”

杨铁山回头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但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攀登速度。

夜晚的山风寒冷刺骨,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陈久安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寒冷、失血、疲劳一起袭来。他只能靠意志力强迫自己移动,一步,再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杨铁山压抑的欢呼:“到了!峰顶到了!”

陈久安抬头,看到月光下平坦的峰顶轮廓。最后几米,他几乎是爬上去的,一到峰顶就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柱子从他背上滑下来,眼泪无声流淌:“陈大哥……对不起……”

“别说傻话。”陈久安勉强坐起身,环顾四周。

峰顶比想象中宽阔,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中间有一小片稀疏的松林。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区——西面是他们来时的竹林和溪谷,东面则是更深邃的黑暗,那是尚未到达的断龙崖方向。

杨铁山和山猫迅速探查了周围,确认安全后,示意大家可以短暂休息。

“不能生火,但我们可以挤在一起取暖。”杨铁山说,“休息一个时辰,天亮前必须下到东侧山谷,那里相对安全。”

七个人围坐在松林最密集处,靠着树干,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寒冷。陈久安坐在最外侧,依然保持着警惕。他感觉后背的伤口已经麻木,不知是好是坏。

翠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草药,想要给陈久安敷上,却被他拒绝:“留给水生和柱子,他们更需要。”

“可是你……”

“我没事。”陈久安勉强笑了笑,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杨铁山坐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壶:“喝点,加了盐的。”

陈久安喝了一口,咸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杨队长,断龙崖还有多远?”

“如果顺利,明天傍晚能到。”杨铁山望着东方的黑暗,“但后面这段路更不好走,要经过‘鬼打墙’,一片天然的迷魂阵,石头长得都一个样,很容易迷路。老李以前常说,进‘鬼打墙’要系红绳做标记,但我们哪来的红绳。”

陈久安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赵明的笔记本:“也许……这个有用。”

他小心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绘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了几个符号和路线。赵明生前是个细心的人,显然为各种意外情况做了准备。

杨铁山接过笔记本,就着月光仔细查看,眼睛渐渐亮起来:“这是……野猪岭到断龙崖的密道图!赵明同志怎么会有这个?”

“我不知道,但看标注,这条路线可以避开‘鬼打墙’,从地下河穿过去。”陈久安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但这里写着‘险,需绳索,忌雨季’。现在虽然不是雨季,但地下河的水位……”

“总比在‘鬼打墙’里转圈强。”杨铁山下定决心,“就走这条密道。山猫,你记一下路线。”

山猫凑过来,借着月光努力记忆地图细节。王飞和翠姑也围过来看,柱子和水生则靠在一起,勉强保持着清醒。

就在众人研究地图时,陈久安忽然竖起耳朵:“等等……你们听。”

风声、松涛声之外,有一种极其微弱但规律的声响,像是……电台的滴答声。

所有人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屏住了。

声音来自西侧山下,很远,但在寂静的山巅夜晚,依然隐约可辨。滴答,滴答,停顿,再滴答,典型的摩尔斯电码节奏。

“鬼子在通讯,”杨铁山脸色铁青,“而且离我们不远。”

“能听出内容吗?”陈久安问。

杨铁山摇头:“太远了,听不清。但这个时候发报,肯定不是好事。”

果然,几分钟后,东侧山下也传来了回应,同样是电台的滴答声,但音调略有不同,显然来自另一部电台。

“他们在包围我们,”山猫低声道,“西边和东边都有。”

陈久安感到一阵绝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被困在了这座孤峰之上。

杨铁山站起身,望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不能等天亮了。鬼子一旦完成合围,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必须现在就走,趁他们还没完全就位,从密道突出去。”

“但地图显示,密道入口在山腰,我们得先下山。”陈久安提醒道。

“那就下。”杨铁山眼中闪过决绝,“山猫,你打头,找最陡但最直接的路线,用绳索速降。王飞,你负责水生。陈同志,柱子交给你。翠姑,你跟紧我。所有人,动作要快,声音要轻。”

没有时间犹豫了。众人迅速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武器和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本。

下山比上山更险。近乎垂直的岩壁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狰狞。山猫将最后几段绳索连接起来,固定在峰顶最粗的一棵松树上,然后率先滑了下去。

接着是王飞和水生,杨铁山和翠姑。陈久安将柱子用布条和自己绑在一起,深吸一口气,抓住了绳索。

就在他即将下滑时,西侧山下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日语喊叫声和更多枪声。

鬼子发现了他们。

“快!”杨铁山在下方低吼。

陈久安不再犹豫,抓紧绳索向下滑去。粗糙的麻绳瞬间磨破了他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求生的本能。

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碎石。鬼子在盲目射击,距离还远,但很快就会靠近。

七个人在枪声中急速下降,如亡命之徒。陈久安背上的柱子紧紧抱住他,颤抖着,但一声不吭。

终于落到山腰一处狭窄的平台。山猫已经找到了密道入口,一个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进!”杨铁山命令道。

众人鱼贯而入。裂缝内一片漆黑,寒气逼人,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流水声。

陈久安是最后一个进入的。在他侧身挤进裂缝的瞬间,一颗子弹打在入口岩壁上,离他的头只有几寸。

他奋力向内挤去,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光线。

密道内,水声越来越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古老气味。陈久安感到柱子在自己背上的颤抖,感到自己逐渐模糊的意识,感到伤口重新开始的剧痛。

但他知道,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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