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在黑水河支流上疾行,起初的溪涧渐渐开阔,水流也愈发湍急。丽媚半跪在粗糙的竹排上,双手死死扣住捆扎竹竿的藤索,冰冷的河水不时溅上她的脸颊和衣襟,带来刺骨的寒意。受伤的左臂被震荡牵扯,一阵阵钻心地疼,她只能咬紧牙关,用意志对抗着生理的极限。
两岸是连绵的、沉默的峭壁,冬日枯瘦的树木像铁画般贴在灰白的岩壁上,偶尔有受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打破这近乎凝固的寂静。时间在哗哗的水声中流逝,日光逐渐变得稀薄,天空染上了一层青灰的暮色。
丽媚不敢有丝毫松懈。王飞最后那句“人在东西在”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背篓紧贴着后背,那份薄薄油纸包的触感,此刻重逾千斤。她不是不怕,昨晚燃烧的药库、呼啸的子弹、倒下的乡亲、陈久安手术刀下血肉模糊的伤口……恐惧的阴影尚未散去。但一种更强大的情感压过了恐惧——那是王飞将如此重任托付给她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是离开前,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沉重“抱重”的复杂眼神;是药库里陈久安熬红的双眼,是隔离营里战士们压抑的咳嗽,是里正挺直了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脊梁。
她必须做到。为了这份信任,也为了那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点燃火把、举起锄头的人们。
按照王飞描述的路线,前方应该快到乱石滩了。果然,水声骤然变得喧嚣轰鸣,前方河道收窄,嶙峋的怪石从水中探出头来,犹如狰狞的兽齿。水流在这里变得狂野无序,白色的浪沫飞溅。
丽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王飞简短交代的过滩要领——看准主流,用竹竿点石借力,保持筏头正对水流方向。她眯起眼,在昏暗的光线和水雾中辨认着水道。
木筏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巨浪抬起,狠狠撞向侧面一块黝黑的石头。“砰!”竹排剧烈震颤,捆扎的藤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丽媚被甩得一个趔趄,险些脱手,冰冷的河水瞬间灌了她半身。她呛了一口水,辛辣直冲鼻腔,却死死抱住了一根最粗的竹竿。
又一个漩涡卷来,木筏打着旋,不受控制地横了过来。眼看就要撞上另一块礁石,丽媚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受伤的胳膊勉强撑起竹竿,朝着礁石侧面奋力一捅!借着一股反冲力,木筏险之又险地擦着礁石边缘滑过,几根竹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短短几十丈的乱石滩,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当木筏终于冲过最后一道激流,进入相对平缓的河段时,丽媚几乎虚脱,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受伤的胳膊更是疼得失去了知觉。她趴在潮湿的竹排上,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河水的腥味。
暮色四合,天光迅速敛去,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暗紫的残霞。河道两岸变得模糊,黑黢黢的山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寒意从湿透的衣裳渗透进来,直抵骨髓。
不能停。王飞交代过,夜里如果撑得住,就别停。
丽媚挣扎着坐起来,从背篓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就着河水艰难地啃了几口。食物和冰凉的河水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气力。她拧了拧湿透的衣角,重新握紧竹竿,调整了一下木筏的方向,任由平缓了许多的水流带着她继续前行。
夜,真正降临了。没有月光,只有几点寒星稀疏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河道漆黑一片,只能凭借水流的声音和水面微弱的反光来判断方向。孤独感和寒意加倍袭来,各种危险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潜伏的水匪、敌人的追兵、水下的暗礁、失温的危险……还有背篓里那绝对不能有失的证据。
她想起了王飞。此刻,他应该已经回到村里了吧?山鹰找到那个逃跑的头目了吗?陈先生一个人应付得来那么多伤员吗?村里的乡亲们,是不是还守在残破的工事后,警惕地望着黑暗?
思念和担忧像细细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将这些情绪压下。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应对眼前的黑暗和未知的河道。
为了驱散寒意和恐惧,她开始低声哼唱一首故乡的小调,那是母亲哄她入睡时唱的。歌声细弱,几乎被水声吞没,却仿佛给她冰冷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丽媚感到眼皮越来越沉,几乎要冻僵的时候,前方河道似乎拐了一个弯,水声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强打精神,眯眼望去,隐约看到左岸似乎有比天空更深的轮廓——是树影?
她心脏怦怦跳起来,努力回忆王飞的交代:“……左岸有三棵并排的老柳树……”
木筏缓缓漂近。借着星光和水面极其黯淡的反光,她数着岸边的树影。一……二……三!三棵高大的、枝条垂向水面的树影,并排而立!
是这里吗?青龙渡?
丽媚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稳住木筏,小心地向左岸靠去。岸边是松软的泥滩和芦苇丛。她将竹竿插入水底,费力地将木筏稳住,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水声、芦苇的沙沙声,一片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着黑暗的岸边,按照约定的暗号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有柴胡吗?”
短暂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了。
然后,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芦苇丛深处传来,透着谨慎:
“要野生的,不要家种的。”
暗号对上了!
丽媚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差点瘫软下去。她稳了稳身形,低声道:“王队长让我来的。”
芦苇丛晃动,一个黑影敏捷地钻了出来。借着微弱的星光,丽媚看到这是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黑色的短褂,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他手里没有拿明显的武器,但姿态却充满了戒备和力量感。
“跟我来,动作轻点。”老赵(丽媚判断他就是接头人)低声道,目光迅速扫过丽媚和她身后的木筏,尤其在湿透的衣裳和受伤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瞬。
丽媚背好背篓,艰难地爬下木筏,双脚陷入冰冷的泥滩。老赵伸手扶了她一把,触手感觉她浑身冰冷,眉头微皱。
“辛苦了,同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东西带来了?”
丽媚点点头,下意识地护住背篓。
“这里不安全,先离开河边。”老赵示意她跟上,转身钻进了茂密的芦苇荡。丽媚咬紧牙关,拖着冻得几乎麻木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芦苇很高,完全遮蔽了身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隐蔽在岩壁下的低矮窝棚,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走到近前根本无法发现。
窝棚里生着一小堆火,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光亮。一个年轻小伙子守在火边,看到老赵带着丽媚进来,立刻警惕地站起来,手摸向腰后。
“自己人。”老赵简单交代,对丽媚说,“把湿衣服烤烤,小心着凉。小石头,弄点热水。”
叫小石头的年轻人放松下来,好奇地打量了丽媚一眼,麻利地拿起一个破旧的铁壶,往里面加雪化水。
丽媚顾不上客气,将背篓小心地放在干燥的草铺上,自己挪到火堆边,伸出几乎冻僵的手。暖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东西。”老赵蹲在她面前,目光严肃。
丽媚从背篓夹层里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递了过去。油纸包依旧干燥,只是边缘有些被她的体温和湿气浸染的痕迹。
老赵接过,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油纸的封口和完好程度,又掂了掂分量,这才郑重地将其收入自己怀中一个贴身的内袋。
“王队长那边情况怎么样?”他问,同时示意小石头把烧温的水递给丽媚。
丽媚捧住粗糙的陶碗,暖意从掌心传来。她简要而清晰地将小王庄遇袭、药库保卫战、白鼬自杀、头目逃脱、以及王飞派她送证据的经过说了一遍。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抖,但叙述有条不紊。
老赵默默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听到山鹰进山搜捕,他点了点头:“山鹰是追踪的好手,希望他能堵住那家伙。”听到王飞亲自送丽媚到河口,他看了丽媚一眼,眼神中多了些别的意味。
“你们做得很好,非常勇敢。”老赵沉声道,“这批证据太重要了。敌人如此疯狂,恰恰说明我们打中了他们的七寸。电台就在里面,”他指了指窝棚更深处用油布盖着的一个角落,“我马上开机,向军区首长直接汇报。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听到“援军”二字,丽媚一直紧绷的精神终于松弛了一些。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受伤的胳膊也开始突突地跳疼。
老赵注意到了她的状态:“你受伤了?小石头,把咱们的药箱拿来。”他转向丽媚,“你先处理伤口,休息一下。等我和上级通完电,再安排你下一步。放心,到了这里,暂时安全了。”
小石头拿来一个简陋的木匣子,里面有些草药和干净的布条。丽媚道了谢,自己解开临时包扎,伤口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白肿胀。她熟练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虽因寒冷和疲惫而迟缓,却依旧稳定。
窝棚里,老赵已经掀开油布,露出一台体积不小的军用电台。他戴上耳机,开始调整旋钮,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响起。小石头则守在窝棚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黑暗。
丽媚靠在干燥的草铺上,望着跳动的火苗,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她听不懂的滴滴答答的电码声。那声音单调却坚定,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夜色和遥远的距离,将小王庄的苦难与抗争,将那份染着鲜血和烟火的证据,传向希望所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危险,不知道王飞和乡亲们此刻正经历着什么。但至少,第一步,她完成了。证据送到了,消息发出了。
温暖渐渐驱散了体内的严寒,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在电台有节奏的声响和柴火细微的噼啪声中,丽媚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并没有完全睡着,只是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半昏沉状态,意识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王队长,我做到了。你要……平安。
窝棚外,黑水河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带着下游的消息,也带着上游的期盼。夜色正浓,但窝棚里那微弱的火光和穿越时空的电波,已然撕开了沉重黑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