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
邺城被围的第五个月,城墙根下已长出野草,饥饿的老鼠在巷陌间窸窣穿行。魏王府偏厅里,炭盆空置,寒意从砖缝渗入每个人的骨髓。
曹休单膝跪地,铠甲上的污渍已多日未擦。
“大王,”他的声音嘶哑,“粮仓…彻底空了。军士日食一餐,昨日饿毙十七人…今晨又添二十三具。”
曹昂坐在主位上,手指攥紧扶手,关节发白。
“城中…”他喉结滚动,“还有何物可食?”
无人应声。曹丕垂目看着地面裂纹,曹彰按剑立在窗边,目光如刀。角落里,司马懿轻轻踏前半步。
“臣有一计,”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可延十日。”
曹丕抬眼:“仲达请讲。”
“取战死者尸身,”司马懿一字一顿,“腌制为脯。”
厅中死寂。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连老鼠的窸窣声都消失。曹彰缓缓转过头,盯着司马懿的后背,像猛兽盯住猎物。
司马懿似未察觉,继续道:“此计非臣所创——昔年曹公困守兖州,郭奉孝曾献此策(注:原史实为程昱之计,本书程昱早归刘备,故转嫁于早逝的郭嘉)。虽…非常道,然可活命,可续战。”
“续战?”曹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续什么战?”
他一步踏前,铠甲铿锵:“那些战死者——城西堆着的三百七十一具——里面有多少曹家人?多少夏侯家人?”他越说越快,“有我从兄曹安民!有夏侯伯仁的幼子!有我们叫过叔、喊过侄的宗亲子弟!”
剑,出鞘半寸。
“你要我们…”曹彰眼睛血红,“吃自己亲族的血肉?!”
曹丕起身假意阻拦:“子文!仲达也是为大局…”
“好一个大局!”曹彰甩开兄长的手,剑锋直指司马懿咽喉,“这等毒士,留之何用?!今日能献食人计,明日就能献弑主策!”
司马懿面色苍白如纸,后退半步:“臣…臣只是…”
“够了。”
曹昂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躁动。他站起身,走到司马懿面前,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计,”曹昂一字一顿,“绝不可行。”
他挥手:“仲达退下。”
司马懿躬身,深深一揖,倒退着退出偏厅。转身那一刻,他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那是谋士意识到自己已成弃子时的死寂。
门关上。
曹彰收剑,与曹丕对视一眼。戏,已开演。
曹昂闭目,袖中的手微微发颤。父亲临终耳语,又在耳边响起:
“若至献城之时…汝先杀司马懿全家…取其首级做投名状…”
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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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邺城,寂静如坟。
司马懿府邸坐落在城东僻巷,黑漆大门紧闭,檐下两盏白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巷口暗处,甲胄的反光一闪而逝。
曹彰按着剑柄,蹲在墙影下。身旁曹真低声道:“探子报,府中暗藏兵甲库,有死士约两百——都是这些年司马懿暗中蓄养的(注:史载司马懿确曾阴养死士三千,此处按比例缩减)。”
曹彰冷笑:“正好。”
他起身,一挥手。
两千甲士如黑潮涌出,瞬间包围府邸。没有喊杀,没有警告——弓弩手攀上邻舍屋顶,弩箭上弦的细微“咔嗒”声连成一片。
“破门。”曹彰道。
撞木轰然撞击,大门崩裂。几乎同时,府内传来呼喝声——果然有武装死士冲出!约两百人,披轻甲,持刀盾,阵型严整,绝非寻常家兵。
曹彰大喝:“司马懿阴养死士,果欲反耶!”
话音未落,箭雨已下。
死士举盾格挡,悍然前冲。巷战爆发,刀剑交击声、惨叫声、墙体坍塌声混成一片。司马府死士确实悍勇,但两千对两百,十倍之数,仍是碾压。
曹彰亲自带队杀入中庭,剑下已倒七人。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咸。
内院书房,灯还亮着。
司马懿坐在案前,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手中握着一卷《孙子兵法》。书页泛黄,是他二十岁入曹府时,曹操亲手所赠。
“原来如此…”
他忽然笑了,笑声空洞。
“曹孟德…曹孟德…”他喃喃,“你好算计…”
一切都明白了。
曹操临终必已嘱诸子杀己。今日“食尸计”只是由头——哪怕自己不提,曹氏也会找别的借口。私养死士之事,曹氏早已知晓,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一刻。
坐实“阴蓄死士、图谋不轨”的罪名。
用司马氏全族的血,染红曹家投靠新朝的台阶。
“吾自负智谋…”司马懿放下书卷,缓缓站起,“半生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竟落得…祭品下场…”
门被踹开。
曹彰持剑立在门口,甲胄浴血,杀气腾腾。
司马懿整了整衣冠,从案后走出。他看也不看曹彰,径直走到院中,仰头望天——夜空浓黑,无星无月。
“曹子和,”他忽然高声道,“转告汝父——”
他顿了顿,惨笑。
“司马仲达…谢他成全!”
横剑,自刎。
血喷出三尺,在青石板上绽开暗红的花。尸体向前扑倒,那卷《孙子兵法》从袖中滑出,落在血泊里。
曹彰冷眼看了片刻,下令:“搜府。司马氏全族,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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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杀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曹丕和曹昂赶到时,府中已无活口。男女老幼三百余具尸体被草草堆在院中,血汇成溪,从门缝流出巷子。
曹彰正在井边洗手,一盆清水染成淡红。
“如何?”曹丕问。
曹彰甩了甩手,低声道:“果如父亲所料。府中暗窖藏甲胄三百副、弓弩百余、粮草足支半月…”他看向曹昂,“兄长,若待其发难,里应外合,吾等…皆有命乎?”
曹丕适时露出后怕神色:“幸哉…幸哉…”
曹昂沉默良久,望向那堆尸体。
他知道,从今夜起,曹家最后的污名——抵抗到底、致使河北军民死伤无数的罪责——都将由司马氏背负。而曹家,只是“被奸臣蒙蔽、及时反正”的忠良之后。
天空忽起闷雷。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满院尸骸,照亮司马懿未瞑目的双眼,也照亮曹昂苍白的脸。紧接着,春雨骤落,冲刷着石板上的血。
(注:这一声闷雷,劈断的是另一个时空里延续百年的晋祚之根。历史,在此彻底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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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
邺城北门缓缓打开。没有守军,没有旌旗,只有一列白衣素服的身影走出城门。
曹昂走在最前,双手捧着三样东西:
左手上,是魏王金印青绶。
右手上,是河北七州四十二郡的户籍图册。
身后半步,曹丕和曹彰各捧一只木匣——曹丕匣中是曹氏、夏侯氏族谱名册;曹彰匣中,是司马懿首级。
城外,汉军阵列如山。
刘备亲自从洛阳赶来了。他未穿甲胄,只一袭玄色王袍,骑在白马之上。左右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廖湛、陆逊…大汉如今最璀璨的星辰,皆在此处。
曹昂在十步外停住,率身后宗室子弟跪地。
“罪臣曹昂,”他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开,“不能守父业,致使河北军民涂炭…今献城归汉,并诛逆贼司马懿全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司马懿阴养死士,欲挟臣等抗天兵…幸天佑大汉,臣等察觉,诛此獠于府中。”
他伏身,额触冻土:“唯求大王…保全曹氏血脉。”
刘备下马。
他走到曹昂面前,弯腰,双手扶起这位曾经的魏王世子。
“子修,”刘备看着他眼睛,“孟德英雄,其子知天命…何罪之有?”
他亲手接过印绶图册,交给身后侍从。又看向曹彰捧着的木匣,诸葛亮上前揭开——司马懿首级面色青白,双目微睁。
刘备默然片刻,叹道:“司马仲达…亦才士也。厚葬之。”
“大王仁德!”曹昂再拜。
刘备转身,面向万军,声音朗朗:
“曹氏、夏侯氏宗族,一概不罪!邺城百姓,免赋三年!”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起。不是称帝的万岁,而是对一位即将完成天下一统的王者,最由衷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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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洛阳。
曹昂、曹丕、曹植三兄弟跪在偏殿中。孙权也在——他被特意召来,此刻跪在曹昂身侧,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复杂。
刘备坐在王座上,廖湛、诸葛亮侍立两侧。
“曹子修听诏。”
曹昂伏身。
“封安乐乡侯,赐洛阳宅邸,参议朝政。”
“曹子桓听诏——授散骑常侍。”
“曹子建听诏——授太子舍人,即日起,教授王子禅经史诗赋。”
三兄弟顿首谢恩。
刘备又宣:“其余曹氏、夏侯氏宗族,凡三百七十一口,迁瀛洲安置。赐瀛洲金矿三成干股,子孙可科举入仕…然,不得掌兵。”
曹昂猛然抬头:“大王…”
“孤知道你想说什么,”刘备抬手止住,“孙氏在瀛洲,与元嗣(刘封)相处甚谐。曹氏同往,有旧识照应,且海外富庶,不失为保族延嗣之道。”
他顿了顿,看向孙权:“仲谋,可是?”
孙权深深伏首:“臣…谢大王为曹氏思虑周全。”
议事毕,曹丕却未立即退下。他私下求见刘备,屏退左右后道:“臣有妹曹节,年方十七,温淑知礼…愿嫁瀛洲都护刘封,以固海疆,亦表曹氏永附之心。”
刘备凝视曹丕片刻,缓缓点头:“孤会问过守仁与元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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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宫苑回廊。
曹昂与孙权并肩走着,曹丕落后半步。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漆廊柱上,扭曲变形。
“孙侯,”曹昂忽然开口,“想不到…你我有今日。”
孙权苦笑:“子修兄,命也。然…”他看向远处宫阙,“大王仁厚,你我也当有所报。”
曹丕适时上前,压低声音:“兄长,孙侯…今汉室已一统,然大王仍居王位,名不正也。”
曹昂转头看他。
“我曹氏、孙氏,”曹丕声音更轻,“乃天下两大降臣。若我等率先劝进…既可表忠心,亦可定群臣之心——降臣尚且拥戴,何况元从?”
孙权眼睛一亮:“公奕此言大善!劝进首功若属降臣,天下人方知大王真心宽仁,四海归心!”
曹昂沉默片刻,握紧拳头。
“好,”他深吸一口气,“明日早朝…我二人联名上表!”
孙权补充:“不可止于我等。当联络江东旧臣——陆伯言、顾元叹,还有河北新附诸族…共襄盛举。”
夕阳沉入宫墙,廊下三人身影渐隐。
他们将以最后的政治资本——降臣的身份——为新主铺就称帝的最后一级台阶。这是赎罪,也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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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邺城旧址。
关羽骑马巡视正在整编的降卒营地。一个独臂老卒被分发田契,颤抖着手不敢接。
“君侯…”老卒抬头,眼眶通红,“天下…真太平了?”
关羽望着北方——那里是幽州,是长城,是汉家曾经丢失又收回的疆土。
“太平了,”他缓缓道,“至少陆上。”
同一日,洛阳郊野。
廖湛与诸葛亮并辔而行,巡视新垦的占城稻试验田。农官飞奔而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尚书令!丞相!亩产…亩产五石三斗!”
廖湛下马,蹲身捧起一穗稻谷。籽粒饱满金黄,沉甸甸压弯了穗颈。
他起身,对诸葛亮笑了:“孔明,祥瑞…齐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望向西边洛阳城的方向:“可奏请王上…设观稼台,与民同庆。”
更远处,黄河渡口。
第一批曹氏、夏侯氏族人数百,正在登船。他们将沿河东下,出海,转向东北,驶向那座名为“瀛洲”的岛屿。
船头,一位白发老者扶着船舷,回望中原大地,老泪纵横。他身后,几个年轻子弟却兴奋地指点海鸥,讨论着海外矿山的传闻。
他们知道——家族的未来不在洛阳,不在邺城,而在那片波涛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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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洛阳宫阙最高处。
刘备独立廊下,南望长江烟波,东望沧海星河。廖悄步走近,立于他身后半步。
“守仁,”刘备未回头,“陆上…已一统了。”
“是,”廖湛应道,“但海上万里疆,正待汉帆。”
刘备沉默许久,轻声道:“孤老了。这些…留给阿斗,留给你和孔明…”他顿了顿,“留给这个…新时代罢。”
廖湛长揖及地。
夜风起,吹动两人衣袍。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渐次蔓延,融入远方无垠的黑暗与星光。
而在星光照不到的深海,甘宁的水师巨帆正在升起。
占城稻的种子在船舱里安静沉睡。
新的史诗,就要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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