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中心医院病房
祁骁趴在病床上,背部的护具让他无法平躺。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
他闭着眼睛,根本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仓库里那一幕幕——
温振庭跟秦屿对顾清言的侵犯,刀刺进顾清言胸口时绽开的血花。
顾清言临死前冰冷的手指触碰他脸颊的温度,还有最后那句没说完的“来世……我们……再做……兄……”
他变得沉默。
不再是那种阳光跳脱的沉默,是那种死寂的、空洞的沉默。
温旭每天都会来,陪他换药,喂他吃饭,轻声细语地哄他。
可祁骁的眼睛,总是看着窗外,或者盯着天花板,很少看温旭。
即使偶尔目光对上,也会很快移开。
温旭知道祁骁心里在想什么。
他知道仓库里发生了什么,医护人员检查时发现了顾清言体内残留的药物成分,也发现了那些不堪的伤痕。
他知道祁骁目睹了全过程。
更知道,做出这一切的,是那个姓温的人。
“骁骁,”温旭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粥,“今天天气不错,我推你去楼下花园转转?”
祁骁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那……要不要看看言骁科技最近的报表?”温旭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祁骁还是摇头。
温旭放下粥碗,伸手想碰碰他的脸。
祁骁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
那个躲避的动作很小,却象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温旭心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来。
“骁骁……我知道你难受。你可以冲我发火,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别这样……别不理我。”
祁骁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让温旭心惊的疏离。
“温旭,你知道吗……我昨晚又做噩梦了。”
温旭心一紧:“梦到什么?”
“梦到仓库里……梦到清言被他们……”祁骁说不下去了,眼睛瞬间通红。
“我能听到他的声音……很轻的……压抑的……他明明那么疼……却不肯叫出来……”
“他为了保持清醒……用头撞椅子……额头磕破了……血一直流……”
“他嘴里全是血……咬舌头咬的……”
“他们……他们轮流……”
祁骁的声音开始发抖,整个人蜷缩起来,象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就被绑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喊……想扑过去……可我被绑着……嘴也被堵着……”
“我只能看着……看着他们一遍一遍……折磨他……”
“包括最后那一刀,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那么弱……如果我能挣脱……清言就不会……”
祁骁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温旭心疼得要裂开,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想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
可他的手刚碰到祁骁的肩膀,祁骁像触电一样猛地躲开。
“别碰我!”
那声音里是刻骨的恐惧和……厌恶。
温旭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顿住了。
祁骁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下意识躲开的动作,又看着温旭苍白的脸,眼泪流得更凶。
“对不起……温旭……对不起……”祁骁摇着头,语无伦次,“我不是……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
“我只要一被人碰……就会想起仓库里……想起温振庭碰清言的样子……”
“对不起……我知道不关你的事……温振庭是温振庭……你是你……”
“可是我现在……我看到你……就会想起他……”
“你们长得……有点象……尤其是眼睛……”
祁骁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不起……温旭……你最近……还是不要来找我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温旭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冷到脚底。
他看着祁骁蜷缩在病床上、拒绝他靠近的样子,看着祁骁脸上那种混杂着痛苦、恐惧和疏离的表情,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得知仓库里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血缘是抹不去的。
温振庭是他父亲,这个事实,象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横在他和祁骁之间。
“骁骁,”温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不想看到我吗?”
祁骁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斗。
那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伤人。
温旭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久到护士来查房又离开,久到祁骁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温旭缓缓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破碎。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着祁骁,轻声说:
“好,我不来了。”
“你好好休息。”
“需要我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等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祁骁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伤人。
知道温旭会多难受。
可是……他真的控制不住。
每次看到温旭,尤其是温旭那双眼睛,温润的、深情的、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就会想起仓库里,温振庭那双贪婪的、残忍的、充满欲望的眼睛。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眼神。
可他就是……会想起。
会想起温振庭是怎么对待清言的。
会想起清言最后看向他时,那种破碎的、绝望的、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眼神。
“对不起……温旭……”祁骁喃喃自语,“对不起……”
-
温旭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病房里压抑的哭声。
听到祁骁那声“对不起”。
每一句,都象刀一样,凌迟着他的心。
他知道祁骁不是故意的。
知道祁骁只是被创伤击垮了,需要时间。
可他还是……难受得要死。
“温总。”身后传来沉亦的声音。
温旭睁开眼睛,眼底的血丝还没有褪去,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沉总。”温旭转身,“莫琛好些了吗?”
“恩,今天出院。”沉亦看着他,“你呢?看起来不太好。”
温旭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淡:“没事。”
沉亦沉默了一下,轻声说:“祁骁那边……需要时间,他属于严重的创伤应激反应,你别怪他。”
“我知道,我会给他时间。”
“那你自己呢?”
温旭没说话。
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祁骁不想见他,他只能远远守着。
公司的事要处理,温振庭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还有那些伤害祁骁和顾清言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有很多事要做。
可每做一件事,都会想起祁骁。
想起祁骁看他时那种疏离的眼神。
想起祁骁躲开他触碰时的恐惧。
“我会等他。”温旭最终只是这样说,“多久都等。”
沉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痛,别人无法分担,只能自己熬过去。
-
十天后。
祁骁背部的伤虽然没好全,但可以出院了。
温旭没有来。
来的是祁炎。
祁炎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整个人象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二叔。”祁骁看着他,心里一痛。
祁炎点点头:“我来接你。”
“温旭他……”
“他没来,他说你想一个人静静。”
祁骁低下头,手指绞紧了衣角。
上了车,祁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问:“二叔……清言……我想去看看他,我能去吗?”
“恩。”
车里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祁炎突然开口:“骁骁,温旭这几天……过得不好。”
祁骁心头一紧。
“他每天都会去医院,却只在楼下,不上楼,他怕你看见他不舒服。”
“公司的事,温振庭那边的烂摊子……他一个人全扛着。”
“我见过他几次,他瘦了,有时间去看看他吧。”
“我知道了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