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兵团前线指挥部设在代号“新旅顺”的地下掩体里,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混着电台杂音,在混凝土墙壁间回荡。刘战司令盯着沙盘上代表意军部队的蓝色小旗——其中三分之一已经变成了表示“已投降”的白色标签。
他抬起头,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全部投降了?第三摩托化师整建制?”
参谋长李雨涛把一摞战俘登记表“啪”地摔在作战桌上,那张平时总是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愤怒的荒谬感。
“可不是吗!”他的声音都变调了,“司令,你都不知道——你他妈绝对想不到——他们投降的理由有多奇葩!”
他抓起最上面一份报告,手指戳着纸面:“第132步兵团,投降理由:‘连续三日饮水供应不足,仅存水源发现蜥蜴尸体’。”他翻到下一页,“第45炮兵营:‘集体食物中毒,疑似罐头变质,百分之六十人员腹泻,无法操作火炮’。”
李雨涛越说语速越快,脸涨得发红:“最绝的是这个——第11工兵连!”他几乎是在吼,“‘缺乏标准撬棍,无法开启弹药补给箱,经评估无法继续作战任务,故决定投降’!”
作战室里瞬间安静了,只有电台里传来前线侦察兵模糊的汇报声。
“没有撬棍?”刘战重复了一遍,语气飘忽,“就……投降了?还是军官带着全连投降的?”
“是!上尉连长带头!”李雨涛把报告举到眼前,好像要再确认一次自己没看错,“报告上还他妈附了照片!一箱子弹药,旁边摆着三根断了的铁钎,意大利人还贴心地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注释:‘尝试了所有替代工具,均告失败’!”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作战处长一口水喷在地图上。
李雨涛没停,又抓起另一沓文件:“这还不算完!这些大爷进了战俘营——你猜怎么着?真跟回自己家一样!第一天,战俘营管理员报告,意军战俘代表提出‘改善住宿条件建议书’,整整五页!从帐篷间距到厕所选址,引用的是《日内瓦公约》第几次第几条!”
他翻着白眼:“第二天,人家战俘自己选出了‘营区管理委员会’,下设伙食、卫生、文娱三个小组。伙食组组长——原意军后勤少校——拿着他们自己统计的‘营养需求表’,来找我们要橄榄油、通心粉和番茄酱!”
“砰!”
一直靠在沙盘边沉默不语的第二师师长张震,一拳砸在桌沿上。这位从战场一路杀出来的悍将,脸上横贯的伤疤都气得发红。
“这他妈的进战俘营就跟进自己家一样!”张震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钢板,“还他妈的要点餐?我们前线战士吃压缩干粮就罐头的时候,这帮少爷兵要吃通心粉?给他们红烧肉、肉包子——炊事班凌晨三点起来剁的馅儿!——还不行?”
他大步走到李雨涛身边,抓起那份伙食请求表,眼睛瞪得溜圆:“你看看!‘建议每周至少供应两次意大利面食,以维持战俘心理健康’?我去他大爷的吧!心理健康?”
张震把纸揉成一团,想想又展开,指着底下签名栏:“这少校还签了个花体字!他当这是米其林餐厅订座呢!”
作战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几个年轻参谋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又不敢真的笑出声。
刘战缓缓坐回椅子上,摘下军帽,用力搓了搓脸。他想起三天前耿精忠那个荒诞的战报电话,想起今早侦察机拍摄的照片——战俘营里,意军士兵在沙漠空地上用石块摆出巨大的“thank you”字样,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老李,”刘战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你说……墨索里尼知道他的军队这么打仗吗?”
李雨涛还没回答,电台兵突然站起来:“报告!前指二号线,耿精忠团长紧急通讯!”
刘战抓起听筒:“说。”
耿精忠的声音在电流杂音中传来,语气复杂得难以形容:“司令……那个,意军第132师剩下的两个团……刚派了谈判代表过来。”
“又要投降?”
“不完全是。”耿精忠停顿了一下,“他们说……如果我们可以保证战俘营每周供应三次通心粉,并且提供橄榄油和帕尔马干酪——他们可以‘劝说’侧翼的第114师也‘考虑停火’。”
听筒里传来耿精忠吸凉气的声音:“他们还带了……嗯……‘合作诚意’——三门完好无损的105毫米榴弹炮,以及全套操作手册和弹药库存清单。”
刘战举着听筒,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李雨涛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伸手:“司令,把听筒给我。”
他接过听筒,语气平静得可怕:“耿团长,你告诉那些谈判代表。第一,我们可以保证每周两次通心粉供应,但干酪没有,只有豆瓣酱。第二——”
李雨涛一字一顿:“让他们把第114师的炮兵阵地坐标,一起带来当‘诚意’。”
挂断电话,整个作战室鸦雀无声。
张震憋了半天,终于挤出句话:“参、参谋长……咱这仗,还打不打了?”
李雨涛没回答,他走到沙盘前,盯着那些蓝色和白色的小旗看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上升。
“打,”他终于说,声音有点飘,“得打。不过下次作战会议……”他转头看向刘战,“是不是得通知后勤部,采购一批……通心粉?”
第九兵团指挥部,刘战将赵振的电报轻轻放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已经在他手中攥出了褶皱。
“总司令的命令很明确,”他对身旁的李雨涛说,声音在混凝土空间里带着轻微回响,“让意大利人道歉,然后把他们的战俘领回去——那些‘需要通心粉维持心理健康’的少爷兵。”
李雨涛冷笑:“墨索里尼要是肯道歉,我把我这月津贴全买通心粉给战俘营加餐。”
“试试吧。”刘战走向通讯室,“给罗马发报。”
罗马,威尼斯宫。
墨索里尼站在办公室的阳台上,俯瞰着罗马城傍晚的街景。身后,外交部长齐亚诺伯爵拿着那份从波斯湾辗转传来的电报,眉头紧锁。
“道歉?领回战俘?”墨索里尼转身,宽阔的下巴高高扬起,那双着名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些东方人是不是在沙漠里晒坏了脑子?”
他把电报随手扔在桌上,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罗马划到波斯湾,在空中划出一条漫长的弧线。
“齐亚诺,你看看这距离。”他的声音里充满嘲讽,“超过四千公里!中间隔着整个地中海、埃及、沙特阿拉伯!他们说要轰炸罗马?用什么轰炸?用那些在沙漠里趴窝的坦克吗?”
办公室里的几名高级军官发出附和的笑声。空军参谋长特别自信:“领袖,目前世界上没有任何轰炸机的作战半径能达到这个距离。即使他们能从波斯湾起飞,也需要中途加油——而整个航线上没有任何他们可以使用的基地。”
墨索里尼坐回宽大的皮椅,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做出一个经典的姿势:“所以,告诉那些东方人——不,不要回复。我们不知道,没收到,让他们对着沙漠喊话去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在集会上常见的、刻意设计的傲慢笑容:“如果他们真有本事飞到罗马上空……我就站在威尼斯宫屋顶上,亲自看看他们的飞机长什么样。”
一周过去了。
波斯湾前线,刘战看着毫无回音的电台,脸上没什么表情。
“装死?”他问通讯处长。
“所有渠道都试过了,司令。正式外交照会、军事热线、甚至通过中立国转达——罗马方面全部‘未收到’或‘正在研究中’。”
李雨涛在一旁擦拭着他的配枪,动作慢条斯理:“老刘,我看墨索里尼是算准了我们够不着他。”
刘战没接话,走到指挥部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波斯湾出发,越过阿拉伯半岛,掠过红海,横穿北非,最后落在亚平宁半岛那个靴子形状的轮廓上。
“够不着?”他轻声重复,然后转身,“通知‘鲲鹏’大队,一级战备。”
整个指挥部瞬间安静了。
“司令,”李雨涛放下枪,“那是战略储备……”
“我知道。”刘战走向作战室,“北方军一共才72架鲲鹏,损失一架,总司令能把我骂到退役。”他顿了顿,“所以我不打算损失任何一架。”
作战室里,巨大的航图已经铺开。参谋们迅速聚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代表远程轰炸机航线的蓝色弧线上。
“四台涡桨发动机,最大航程一万五千公里。”刘战的手指划过地图,“从波斯湾到罗马,单程约四千二百公里。满载弹药,往返绰绰有余,甚至还有余量绕个弯子。”
他抬头看向负责航空兵的副参谋长:“我要36架鲲鹏,分三个波次,每波12架。挂载常规高爆炸弹——不要燃烧弹,我们不是去烧罗马的。”
副参谋长迅速记录:“轰炸目标?”
刘战的手指落在罗马城郊:“军用机场、铁路枢纽、港口设施——按标准战术手册选次级目标。记住,”他环视所有人,“这不是真正的战略轰炸。这是一次……武力展示。”
李雨涛明白了:“警告性轰炸。”
“对。”刘战点头,“不需要炸得准,不需要降低轰炸高度。一万米以上投弹,扔了就撤,避免与意大利空军纠缠。如果对方战机拦截——”
“鲲鹏的自卫火力足够应对意大利现有任何战斗机。”航空兵参谋立刻回答,“而且我们分析过意大利的防空体系,他们对万米以上高空目标的探测和拦截能力……很有限。”
刘战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城市:“告诉他们,第一波明天凌晨起飞。天气预报说罗马地区未来三天都是晴天——正好让市民们看得清楚点。”
次日,凌晨四点。
波斯湾北部,三座经过伪装的巨型机场同时亮起跑道灯。地勤人员像蚂蚁般忙碌,36架庞然大物被缓缓拖出机库。
这些被命名为“鲲鹏”的轰炸机确实基于图-95的设计,但进行了多项改进——更流线型的机身,强化过的机翼结构,最重要的是,所有关键部位都加装了附加装甲。每架飞机的翼展超过50米,四台巨大的共轴反转涡桨发动机在启动时发出独特的轰鸣声,不像喷气式飞机那样尖锐,而是一种低沉有力的咆哮,仿佛真的来自某种史前巨鸟。
“检查完毕!”
“油量满载!”
“弹药装载确认!”
飞行大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老飞行员,姓陈,在东北航校时飞过双翼机,现在坐在这个可以飞到地球另一端的钢铁巨鸟里,感觉依然有些不真实。
他打开通讯频道:“各机注意,按预定编队起飞。保持无线电静默,高度一万一千米,速度780。记住命令——不纠缠,不低飞,扔了就走。”
“明白!”
“收到!”
跑道上,绿灯亮起。
第一架鲲鹏开始滑跑,涡桨发动机全力运转,带动八叶螺旋桨划出几乎看不见的圆环。巨大的机身逐渐加速,在跑道三分之二处轻盈离地。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三十六架轰炸机在夜色中陆续升空,在预定空域组成三个整齐的编队,然后转向西北方向。在逐渐亮起的天幕中,它们变成一群黑色的剪影,朝着地中海方向飞去。
十一个小时后。
罗马,晴空万里。
墨索里尼正在威尼斯宫主持一个关于非洲殖民地开发的会议。当第一阵隐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时,他皱了皱眉,以为是附近机场的例行训练。
然后,尖厉的防空警报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空袭?!”齐亚诺从座位上跳起来。
“不可能!”空军参谋长冲到窗边,“我们的雷达站没有任何报告——”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北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群黑点。它们飞得很高,在湛蓝的天空中留下细细的白色航迹。阳光在金属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是……”一名军官举起望远镜,声音在颤抖,“轰炸机!大型轰炸机编队!”
墨索里尼也走到了窗边。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苍白的不可置信。
天空中,那些轰炸机保持着完美的队形,不慌不忙,仿佛不是在敌国首都上空,而是在进行一场阅兵飞行。它们飞得如此之高,以至于地面上的高射炮火在它们下方炸开一朵朵无用的黑云,远远够不着。
“开火!让战斗机起飞!”墨索里尼终于吼出来。
但已经晚了。
第一波12架鲲鹏到达预定坐标。投弹舱门打开,黑色的炸弹如雨点般落下。不是密集的覆盖式轰炸,而是稀疏的、甚至有些随意的投掷——一些落在市郊的铁路编组站附近,炸毁了几段空置的铁轨;一些落在军用仓库区外围,引发了几处小型火灾;更多的则落在空旷的田野或河滩上,炸起大片的泥土和水花。
几乎没有造成重大伤亡,几乎没有命中核心设施。
但这恰恰是最令人恐惧的部分——这些东方人显然不是不能炸准,而是故意炸不准。他们在用最昂贵的方式传递一个信息:我们可以轻易飞到你们首都上空,可以把炸弹扔在任何一个我们想扔的地方。而你们,无能为力。
第二波轰炸机接踵而至,同样在高空,同样稀疏地投弹。
罗马市民惊慌失措地涌向防空洞,街头一片混乱。墨索里尼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在高空悠然飞过的黑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他们真的飞过来了……”齐亚诺喃喃道。
第三波,也是最后一波轰炸机出现在天际线时,其中一架稍微降低了些高度——仍然在八千米以上。它没有投弹,而是抛洒出无数白色的传单。
传单在罗马上空漫天飞舞,像一场诡异的雪。
一张飘到威尼斯宫附近,卫兵捡起,颤抖着递给墨索里尼。上面用意大利语简单写着:
“下次不会扔在田野里了。”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北方军的鹰徽标志。
墨索里尼盯着那张纸,整整一分钟没有动弹。窗外,那些轰炸机已经开始转向,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渐渐消失在南方天际。
防空警报还在凄厉地响着,但所有人都知道,警报已经失去了意义。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空军参谋长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墨索里尼缓缓坐回椅子,那张总是充满表演性表情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苍白。他看了眼墙上巨大的世界地图,又看了眼手中轻飘飘的传单。
“齐亚诺。”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领袖?”
“给波斯湾回电。”墨索里尼闭上眼睛,“就说……意大利王国愿意就近期发生在中东的‘误会’,进行友好协商。”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战俘……我们会派人接回。”
窗外,罗马城的混乱还在继续。那些高空投下的炸弹造成的物理破坏微乎其微,但另一种破坏已经完成——某种关于距离、关于安全、关于不可侵犯的幻觉,在这一天下午,被三十六架来自遥远东方的钢铁巨鸟,彻底碾碎了。
远在波斯湾的刘战,在接到侦察机“轰炸机群全部安全返航”的报告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批阅。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