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总统府办公室。
春日的阳光透过法式落地窗洒进房间,却驱不散满室的阴霾。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财政部赤字报告、军费开支汇总、外债偿还时间表,每一份都用红笔在首页打上了触目惊心的惊叹号。
财政部长宋部长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的翻领,这是他极度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他望着坐在办公桌后的南京先生,这位国民政府的最高领袖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握着青花瓷茶杯,茶早就凉了。
“委员长,”宋部长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截至上月底,财政赤字已经突破三十八亿法币。这个月军饷只能发一半,下个月如果还没有新财源,恐怕连一半都”
南京先生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欧美贷款呢?上个月不是让你去谈新一轮的吗?”
宋部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苦笑:“委员长,别提了。法国人巴黎都沦陷了,贝当政府现在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钱借给我们。英国人那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因为赵振从他们手里‘买’走波斯湾那件事,现在外交部那帮老爷们仇视所有龙国政权。我托汇丰银行的朋友递了三次申请,全都石沉大海。最后一次回复倒是干脆:‘当前国际形势下,暂不考虑对远东地区新增贷款’。”
他省略了后半句——那位英国朋友私下的原话是:“你们那个北方的军阀用几架飞机生产线就骗走了我们最大的石油产地,现在还想从我们这儿借钱?让赵振借给你们啊,他不是有钱吗?”
心里却在疯狂输出:(踏马的,现在别说贪钱了,自己还得往里搭上点。踏马的,这财政部长当得,还不如上海滩一个包租公!)
南京先生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总统府花园里盛开的玉兰花。春光正好,可这个国家却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
“娘希匹。”他低声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没有往日的雷霆之怒,只有深深的疲惫,“没有钱,没有钱前线几十万将士要吃饭要发饷,后方工厂要原料要资金,各级政府要运转钱从哪里来?”
宋部长咬了咬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姐夫其实,有个地方,钱多得很。”
南京先生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哪里?”
“北方。”宋部长吐出两个字,看到南京先生的脸色瞬间阴沉,赶紧补充,“赵振有钱啊!他有整个北方的工业区,鲁东的钢铁厂一天产的钢比咱们全国一个月都多!现在中东的石油,赵振占了一多半,听说光波斯湾那边,每月油款收入就抵得上咱们全年的财政收入!”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开始比划:“您是国家的领袖,是中央政府!北方军再厉害,名义上不也得听中央的?咱们咱们可以用中央的名义,向他们收税啊!‘抗战特别税’、‘国防建设费’,名目还不好找吗?”
“娘希匹!”南京先生这次真的怒了,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但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这套青花瓷茶具是汪精卫去年送的,景德镇大师手作,砸了可惜。
他重重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水溅了一桌:“你踏马的眼前不要命是吧!又想收赵振的税?!去年那件事你忘了?!”
宋部长当然没忘。去年三月,财政部还真发过一纸公文,要求“各地方政府及军事集团按实际控制区gdp百分之五上缴中央特别税”。结果赵振的回电就一句话:
“要钱没有,要命——你来拿?”
随电报还附赠了一张照片:奉天兵工厂里,一排排崭新的火炮正在装箱,炮身上涂着醒目的北方军鹰徽。
那之后三个月,财政部没一个人敢去北方各省出差。
宋部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但还是不甘心:“姐夫,咱们咱们肯定不能直接要啊!得找个理由,找个赵振没法拒绝的理由!”
南京先生冷笑:“什么理由?‘中央没钱了,赏点’?”
“不是不是!”宋部长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亮起来,“有了!就说中央军要收复台湾!对,收复台湾!这是民族大义,国家统一!以此为名向北方军借款,他赵振再横,也不敢公开反对收复失地吧?”
南京先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是那种“你当我傻吗”的表情。
“收复台湾,”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用中央军?宋部长,你告诉我,现在台湾在谁手里?”
“日本人啊”
“那赵振的第十兵团驻守在哪里?”
“福建、两广”
“第十兵团的司令是谁?”
“李李长官”
南京先生一拍桌子:“李长官的桂系,被赵振整编还不到三年!现在赵振让他驻守东南沿海,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就是在等机会对台湾动手!你这时候跑去跟赵振说‘中央军要收复台湾’,你猜他会怎么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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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模仿赵振那种冷硬的语气:“‘不劳费心,我的兵已经在准备了’——信不信?
宋部长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南京先生长长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无力:“子文啊,咱们现在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北边是赵振的北方军,东边是海上的日本人,西边算了,不提了。这个烂摊子”
他没有说完,但宋部长听懂了。这个曾经雄心万丈、誓言统一全国的政权,如今却连自己的财政都维持不下去。
宋部长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又闪烁起来:“要不咱们跟赵振做笔交易?他想要名义上的东西,咱们给他!什么‘华北政务委员会主席’、‘东北绥靖公署主任’,衔头随便给!只要他肯掏钱”
“他会稀罕这些?”南京先生苦笑,“他现在是波斯湾的话事人,连德国人和意大利人都得给他交保护费。咱们这些虚名”
话虽如此,但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认真考虑某个主意时的习惯动作。
宋部长见状,赶紧加码:“姐夫,您想啊,赵振现在虽然势力大,但在国际法理上,他毕竟只是个‘地方军事集团’。如果中央政府正式授予他一些头衔,承认他在北方的治权,甚至甚至允许他在某些外交事务上代表国家”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南京先生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你是说,”南京先生一字一顿,“让我这个国家元首,去求一个军阀,用国家主权换钱?”
宋部长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是‘灵活外交’!是‘战时特殊安排’!您想啊,现在北方军实际上已经控制了大半个中国,咱们不承认,事实就不存在了吗?与其硬扛着,不如”
不如顺势而为。他没敢说出口。
南京先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新添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许久,他睁开眼睛,声音疲惫:“你先出去吧。让我想想。”
宋部长如蒙大赦,鞠了一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南京先生重新走到窗前。花园里,几个官员正在散步,笑声隐约传来。远处,南京城的街市依然繁华,车水马龙。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即将崩溃的财政之上。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几秒,又放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密码本,开始亲自草拟一份电报——不是发给赵振,是发给远在奉天的某个秘密联系人。
电文很短:
“试探赵振态度:若中央承认其北方治权及部分外交权,可否协商财政支持。绝密。”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划掉“外交权”三个字,改成“经济事务自主权”。
还是太露骨了。他揉掉纸团,重新写了一份更委婉的。
但无论如何,这封电报一旦发出,就意味着国民政府最后的脸面,也要被摆上谈判桌了。
窗外的玉兰花在春风中摇曳。很美,但花期很短。
就像这个政权一样。南京先生想,然后按响了召唤机要秘书的电铃。
奉天,北方军总司令部,机要通讯处。
深夜的通讯处灯火通明,几十台电台同时工作,电键敲击声和译电员低语声混杂成特有的背景音。参谋长张远山穿着熨帖的军装,站在最新型号的密码机前,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眉头微皱。
电文抬头写着:“金陵绝密”。
他快速扫过内容——南京政府试探性的妥协,那些欲言又止的外交辞令,字里行间透出的窘迫和算计。张远山嘴角扯了扯,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嘲讽的弧度。
“又是这套。”他低声自语,把电文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内兜。动作流畅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旁边的年轻机要员小心翼翼地问:“参谋长,这份要送总司令办公室吗?标注的是‘绝密急件’”
张远山头也不抬:“不用。总司令这两天在视察鲁东钢铁厂,这种小事别打扰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张远山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金陵那边的事,按老规矩处理。”
所谓“老规矩”,就是所有南京政府发给赵振的电报,先由张远山过滤一遍。重要的军情通报、日军动向之类会原样转呈;至于这种政治试探、财政求援、权力博弈的玩意儿十封里有八封根本到不了赵振桌上。
张远山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下一行字:
“金陵诸事,应早决断。”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八个字。他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对值班的通讯参谋说:“发往第十兵团司令部,给李长官、白长官。用三号备用密码。”
,!
通讯参谋愣了一下:“参谋长,这内容是不是太简短了?要不要加个具体指示?”
“不用。”张远山摆摆手,“李长官看得懂。”
他当然看得懂。张远山心想,这位桂系老狐狸,在政治嗅觉上可比战场上敏锐多了。
桂林,第十兵团司令部。
李长官和白长官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不是闲情逸致,是真的在谈正事。石桌上摊着东南沿海布防图,两人眉头紧锁,讨论着日军最近在台湾海峡异常频繁的活动。
机要秘书小跑着送来电报时,白长官刚好说到:“要我说,干脆请调几艘北方军的潜艇过来,给日本人——”
“电报。”李长官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来源:奉天总司令部,三号密码。
他打开,看到那七个字,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白长官凑过来:“怎么了?总司令有指示?”
李长官把电报推过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地说:“你看看。”
白长官低头,皱眉,又抬头,一脸困惑:“‘金陵诸事,应早决断’?这这什么意思?要我们动手?”
“应该是。”李长官放下茶杯,用手指点了点电报纸,“总参谋长这是在提醒我们,金陵那位太碍眼了,应该让他滚蛋了。”
白长官还是有些懵:“可这种事为什么不是总司令直接下令?而且就这八个字?”
“嗨!”李长官一拍大腿,“你还不知道张参谋长那个人?肯定是又‘发挥主观能动性’了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北方军内部都知道,总参谋长张远山有个习惯——对于某些他认为“总司令不需要操心”或者“说了反而麻烦”的事情,会自己先处理了。美其名曰“为领导分忧”,实际上经常把事情推向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向。
白长官挠挠头:“那咱们怎么做?真去金陵搞政变?那可是首都,国际影响”
“谁说要搞政变了?”李长官瞪他一眼,“咱们是文明人,要讲规矩。”
他起身在院子里踱步,手指在空中虚点:“你看啊,这电报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金陵那边不能这么耗下去了。南京先生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还死抱着中央的名分不放,这不利于全国抗战大局嘛!”
白长官终于有点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合法程序?”
“对喽!”李长官走回桌边,压低声音,“这马上就要选举了——虽然也就是走个过场。但咱们可以联合一部分人,川军、滇军、粤军给金陵施施加压。要求‘重新评估战时领导机制’,‘选举更符合抗战需要的新领袖’。”
白长官眼睛亮了:“先拿下南京先生的领袖身份!把他赶出中央!”
“然后,”李长官笑得像只老狐狸,“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收拾东南那些财阀了。宋家、孔家当年中原大战,要不是他们在背后使坏,咱们能输得那么惨?这次啊,得好好跟他们算算账。”
他掰着手指头数:“军费亏空、物资倒卖、通敌嫌疑随便哪一条都够抄家的。抄来的钱,一半上交总司令,一半咱们留作军费——哦不,是‘抗战特别经费’。”
白长官也跟着笑起来,但笑到一半又停住:“等等,这事总司令真的知道吗?万一张参谋长只是随口一说”
“所以才要‘联合一部分人’啊!”李长官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先联络川军的刘司令、滇军的龙司令,探探口风。要是他们都同意,那就形成‘地方共识’了。到时候就算总司令问起来,咱们也能说:‘这是各方共同意见,我们只是积极响应’。”
他眨眨眼:“这叫政治智慧,懂吗?”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比如谁去联络川军,谁去接触国大代表,舆论怎么造势说到兴奋处,白长官甚至开始规划:“等收拾了财阀,咱们就能在东南沿海建几个像样的港口,北方军的物资直接运过来,打台湾就更有把握了!”
李长官忽然想起什么,表情严肃起来:“对了,发电报的时候注意点。别用兵团正式电台,用商业电台,加密方式就用那个‘茶叶采购价目表’的密码本。”
“明白!”白长官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长官,这事要不要跟总参谋长回个电?就说‘已领会精神,正在积极筹备’?”
李长官想了想,摇头:“不用。张参谋长那个人,你回了电,他反而要嫌你多事。咱们把事情办成了,就是最好的回复。”
白长官点点头,匆匆离去。
李长官独自坐在院子里,重新拿起那份只有七个字的电报,看了又看,忽然笑出声来。“张远山啊张远山,”他自言自语,“你这‘主观能动性’发挥的这次可要搅动半个龙国喽。”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神里闪着光。
同一天,金陵方面还在等赵振的回电。
,!
而千里之外的桂林、成都、昆明、广州十几封用各种奇怪密码加密的电报正在空中穿梭。内容五花八门,有“茶叶行情看涨”、有“药材采购计划”、有“土特产运输安排”,但翻译过来都是同一件事:
“金陵要变天了,哥几个站哪边?”
最先回电的是川军的刘司令,电报只有三个字:
“早该如此。”
然后是滇军的龙司令,回电稍微长点:
“同意。但事成后,云南的锡矿出口税得重新谈。”
粤军代表比较谨慎:
“可否先与北方军总司令部确认?此事非同小可。”
李长官看了回电,对白长官笑道:“粤军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过没关系,等大势已成,由不得他们不跟。”
他想了想,口述了一封给粤军的回电:
“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北方军方面,自有安排。”
他没说谎——张远山的电报,不就是“北方军方面”的安排吗?
至于这个“安排”到底是不是赵振的本意
李长官望着北方奉天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艘破船,终于有人要动手修了。至于修船的人是谁,用什么方式修——历史只会记住结果,不会记住过程。
就像那七个字的电报,将来写进史书,可能就变成“北方军总司令部电令东南各军,推动金陵政局革新”。
谁会在乎,那电报其实是一个参谋长“发挥主观能动性”发的呢?
窗外,桂林的春天正浓。而一场由七个字引发的政治风暴,已经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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