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府的气氛像一口正在缓慢加压的高压锅。走廊里,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官员们尽量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眼神接触。办公室门开合的间隙,能听到里面压低的、激烈的争吵声,但门一关,又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南京先生的私人书房里,窗帘紧闭,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下,这位国民政府领袖正死死盯着桌上一份名单——那是本届国会议员的联署倡议书影印件,要求“依据战时特别法,重新选举国家最高领导人”。
名单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指印。粗略一数,已经超过法定人数。
“三百一十七个”南京先生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三百一十七个!上次我连任时,他们可是一个个举着手喊‘拥护领袖’的!”
站在一旁的机要秘书低着头,不敢接话。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南京夫人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她把汤放在桌上,看了眼丈夫铁青的脸色,轻声说:“刚才陈议长家里来电话说他突发心脏病,住进鼓楼医院了。医生说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
“心脏病?”南京先生冷笑,“我看是‘政治病’!他知道下周国会要表决,干脆装死躲开!”
南京夫人叹了口气,挥手让秘书退下。门关上后,她才在丈夫对面坐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名单上这些人,我让子文查过了——大部分都是被‘请’去桂林、昆明‘喝茶’之后,才签的字。”
“喝茶?”南京先生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喝茶吗?那是枪顶在脑门上逼着签字!”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举到半空又放下——这套钧窑茶具是宋部长上个月刚送的,据说值两百两黄金。
“李长官和白长官”南京先生咬牙切齿,“这两个桂系军阀,投靠赵振才几天?就敢骑到中央头上来了!还有川军、滇军一个个都反了!”
“他们不是反。”南京夫人冷静地说,“他们只是选了更强的那边。”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暮春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紫金山上松树的气息。远处,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六朝古都依然繁华,但书房里的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现在怎么办?”南京先生双手撑着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国会下周就要召开。按照这个联署人数,重新选举的提案肯定能通过。一旦走完程序”
“一旦走完程序,”南京夫人接过话,“你这个‘领袖’就变成‘前领袖’了。军权、党务、人事任免权全得交出去。”
她转过身,看着丈夫佝偻的背影,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出来:“走吧。去美国。罗斯福总统去年不是还邀请你访问吗?就说去洽谈美援,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可能!”南京先生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我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北方军是什么作风?赵振是什么人?他会让我在美国舒舒服服当寓公?他会——”
他突然停住,因为书房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侍从室主任,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苍白:“委座何部长刚才发了通电。”
“什么通电?”
侍从室主任颤抖着念:“‘值此国家危难之际,为顾全大局,避免分裂,本人自愿辞去一切党政军职务,即日下野。并已致电北方军赵总司令,申请申请领取退役将领安置金。’”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几秒钟后,南京先生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退役将领安置金?!哈哈哈哈!好,好,好,你他妈好歹是个陆军一级上将!跑去跟赵振领退休金?!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突然变成了呜咽,最后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侍从室主任和南京夫人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过了很久,南京先生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变得空洞:“树倒猢狲散娘希匹全都是王八蛋”
他想起上周,何部长还信誓旦旦地说“誓死扞卫领袖权威”;想起三天前,陈议长还在国宴上举杯祝他“领导抗战,万寿无疆”;想起昨天,财政部长宋部长——他那个小舅子——还在拍胸脯保证“一定有办法渡过难关”。
今天就全变了。
不,不是今天变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当赵振的轰炸机出现在罗马上空的时候,当北方军的坦克横扫中原的时候,当波斯湾的石油开始滚滚外运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在给自己找后路了。
只是他现在才看清。
书房里的座钟敲响九下。南京先生缓缓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戎装,胸前挂满了勋章,但肩膀垮着,眼袋深重,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自己站在孙中山先生面前宣誓效忠革命的时候;想起十五年前,北伐军攻入南京,万人空巷欢迎“总司令”的时候;想起八年前,在国民大会上高票当选国家元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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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这个古老国家的拯救者,是带领民族复兴的领袖。
现在呢?
现在他连自己的手下都控制不住,连国会都快要保不住,连离开南京去美国都要犹豫——因为他知道,一旦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南京夫人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皮箱。
“收拾点必需品吧。”她的声音很平静,“不管走不走,有备无患。”
南京先生看着那个皮箱,突然问:“你说,赵振会给我退休金吗?”
南京夫人愣住了。
“何部长都能领,我好歹是国家元首,应该能多领点吧?”他的声音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认真得可怕,“北方军不是有规矩吗?退役将领按级别和年限发放安置金。我算算我要是现在‘自愿下野’,应该能领”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南京夫人哭了。
这个经历过无数政治风雨的女人,这个在上海滩、在南京官场、在国际外交场上都能游刃有余的女人,此刻捂着脸,肩膀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别这样”她哽咽着,“你别这样”
南京先生走过去,轻轻抱住妻子。这个动作很僵硬——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拥抱过了。
“我只是在想,”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多算计,没有跟北方军死磕,没有想着既要抗日又要防共还要制衡军阀如果我就老老实实当个地方长官,现在是不是也能像阎锡山、冯玉祥那样,每年领五十万大洋,在天津打麻将?”
南京夫人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窗外,南京的夜色渐深。总统府围墙外,隐约能听到报童的叫卖声:“号外号外!国会议员联署要求重选领袖!何部长通电下野!”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而书房里,那盏台灯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总统府发布了三条消息:
一、领袖因操劳过度,需静养数日,期间由行政院代行职权。
二、原定下周召开的国会临时会议,因“程序问题”延期举行。
三、政府正与“相关方面”进行“建设性磋商”,以确保政局平稳过渡。
明眼人都看懂了:南京先生还在挣扎,但已经准备谈条件了。
而在桂林,李长官看着这三条通电,对白长官笑道:“看见没?这就叫‘政治智慧’——打一巴掌,给个台阶。接下来,就该谈价钱了。”
白长官问:“咱们要什么价?”
李长官想了想:“咱们说了没有用,得看赵总司令的意思。”
奉天,北方军总司令部。
赵振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正在标注最新的兵力部署。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三短一长,是参谋长张远山特有的节奏。
“进。”
张远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脚步比平时稍快了些。赵振头也不回:“金陵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李长官请示,南京先生准备谈条件,问咱们的价码。”张远山打开文件夹,但没看——内容他早已背熟,“另外,何部长、陈辞修等十七名将官联名通电,表示‘拥护中央任何决定’。这是名单。”
赵振终于转过身,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何部长?他不是已经领了退休金吗?怎么,一份钱想领两次?”
他把名单扔回桌上,走到办公椅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着张远山:“这些事,都是你干的吧?”
张远山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报告总司令,我能解释——”
“算了吧。”赵振摆摆手,语气里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你张参谋长‘发挥主观能动性’又不是第一次了。前个月跟意大利人谈判,这回又是金陵你就接着给我惹事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批评,但张远山听出了里面的默许——如果赵振真生气了,根本不会用这种语气。
“那南京先生的条件,怎么办?”张远山小心翼翼地问。
赵振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大约一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而冷冽:“告诉南京先生,第一,那些蛀虫我肯定要清理。宋家、孔家,还有他夫人那些娘家人——这些年贪了多少,心里有数。钱必须吐出来,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缓和:“但可以保证他们夫妇两个颐养天年。每年九十万大洋的养老金,按月发放。”张远山迅速记录:“其他条件呢?”
“没有其他条件了。”赵振站起来,重新走向地图,“不能出国,不能再过问任何政务——这是底线。除此之外,一切自由。想逛戏园子逛戏园子,想打麻将打麻将,想写回忆录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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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张远山:“就这些。你去通知。语气客气点,但意思要清楚——这是最后条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张远山敬礼,转身要走。
“等等。”赵振叫住他,“顺便告诉李长官,金陵的事办完后,让他来奉天一趟。我有新的安排。”
张远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再次敬礼:“明白!”
金陵,总统府。
最后的谈判在书房里进行。没有外人,只有南京夫妇和张远山——这位北方军总参谋长亲自南下,足以说明奉天方面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张远山说完条件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南京先生盯着桌上的那份《退役将领安置协议》,手指在“每年九十万大洋”那行字上反复摩挲。许久,他抬起头,声音干涩:“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这是总司令亲自定的。”张远山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坚硬如铁,“考虑到您这些年的贡献,这已经是特别照顾。阎锡山、冯玉祥他们,每年只有五十万。”
“贡献”南京先生苦笑,“是啊,贡献。”
他想起这些年,为了维持这个政权,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为了算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我夫人的家人”他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妻子,“那些钱”
“必须归还。”张远山打断他,声音依然礼貌,但不容置疑,“总司令说了,蛀虫要清理。不过,只要钱到位,人可以不追究。这是底线。”
南京夫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想说什么,但被丈夫按住了手。
“好。”南京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签。”
他拿起笔,在协议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抖,但终究是签了。
张远山收起协议,站起身:“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天津英租界的一座小洋楼,离海河不远,环境清静。侍卫和佣人都是我们的人——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这话说得委婉,但谁都明白: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张远山看了眼手表,“专列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十点。行李不用带太多,天津那边什么都有。”
他说完,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南京先生终于骂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娘希匹!”
他把桌上的笔筒狠狠扫到地上,钢笔、毛笔散落一地。然后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南京夫人默默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收拾到一半,她突然说:“早就告诉你早点走,你就不走。现在好了吧?钱要吐出来,人还要被看管”
“够了!”南京先生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要是不贪那么多,中央军的实力至少可以再维持两年!现在呢?军饷都发不出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侄子、外甥,连军粮都敢倒卖!”
南京夫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丈夫说得对。
这些年,宋家、孔家,还有她那些娘家亲戚,确实把国库当成了自家钱袋。军费、美援、税收层层克扣,到了最后,前线士兵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可她又能怎么办?那些人来求她,哭诉,她总不能不管。一笔笔账,一件件事,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今天,雪崩了。
“收拾收拾吧。”南京先生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认命后的疲惫,“去天津。到赵振的眼皮子底下,养老。啥也不管了也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中的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上已经飘起了画舫的灯笼。这座他经营了十几年的都城,明天就不再属于他了。
不,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他。
南京夫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着窗外。
许久,她轻声问:“九十万大洋够用吗?”
南京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出声来——那是种荒诞的、近乎癫狂的笑。
“够!怎么不够!”他一边笑一边说,“阎老西他们在天津,一年五十万都过得挺滋润。咱们九十万,顿顿吃鱼翅都够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晚上九点半,三辆黑色轿车悄悄驶出总统府后门,没有鸣笛,没有开道,就像普通的公务车辆。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车里坐的是这个国家曾经的最高领袖。
火车站,专列已经等候。张远山站在月台上,看着南京夫妇在侍卫的搀扶下上车。临上车前,南京先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了几秒。
张远山敬了个礼。
南京先生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车。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向北驶去。
张远山站在原地,直到列车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说:“发电报给总司令:金陵事毕。另,通知李长官,可以开始清理了。”
“是!”
副官匆匆离去。张远山独自站在月台上,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句话:“政治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养老的问题。关键是要换得及时,换得体面。”
今晚,有人换得还算体面。
至于那些换得不体面的
张远山掐灭烟头,转身离开月台。
明天,金陵会有新的主人。而天津的某座小洋楼里,会多一对每天听戏、打麻将、数着养老金过日子的老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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