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退休生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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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紫竹林。

昔日的租界区,那些带有科林斯柱式和浮雕窗楣的洋楼依然伫立,只是门前的铜牌已经换了字样——不再是“大英某某洋行”或“法兰西领事馆”,而是简简单单的门牌号,间或有一两块手写木牌,上面是些诸如“冯记杂货”、“韩家茶铺”之类透着烟火气的名字。

傍晚时分,夕阳把海河染成金红色。临河的一排小院里,冯胖子正躺在自家门口的藤编摇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身上的绸衫解开了最上面两颗盘扣,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随着摇椅的晃动一起一伏。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阎老西拎着个空鱼篓、扛着鱼竿走出来,脸色黑得像刚在煤堆里打过滚。

“哟,老西啊!”冯胖子眼睛都没睁,乐呵呵地招呼,“怎么脸色这么臭?跟谁欠了你八百吊钱似的。”

“死胖子!”阎老西把鱼竿往墙边一靠,没好气地回道,“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不许叫我老西!要叫阎先生!或者阎公!再不济叫老阎也行!”

“行行行,阎公,阎公。”冯胖子睁开一只眼,瞅了瞅那个空荡荡的鱼篓,噗嗤笑出声来,“又空军了?”

“踏马的!”阎老西一屁股坐到冯胖子旁边的另一张摇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钓了一下午!漂动都没动一下!你说这海河里到底有没有鱼?是不是让北方军的工厂排污给毒绝种了?”

冯胖子慢悠悠地坐起来,给阎老西也倒了杯茶:“消消气。这河里的鱼啊,精着呢。你越急,它越不上钩。你得跟它比耐心——问题是你有那耐心吗?”

“我怎么没耐心?”阎老西接过茶杯,一口灌下去半杯,烫得直咧嘴,“我一下午动都没动!连厕所都没去!”

“那就是你饵不对。”冯胖子老神在在地分析,“你现在还用蚯蚓吧?落伍啦!现在河里的鱼,那都是吃过北方军后勤部倒的剩饭剩菜的,嘴刁着呢!你得用面团,掺点香油,最好再滴两滴茅台——”

“扯淡!”阎老西把杯子往旁边小几上一顿,“鱼还喝茅台?它咋不上天呢!”

两人正拌着嘴,对面小院的韩跑跑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二位,吵吵什么呢?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这位昔日的“飞将军”现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手里还拿着份报纸,看样子是刚睡醒午觉——虽然他这午觉能从中午睡到太阳下山。

“老韩来得正好!”冯胖子招手,“你来评评理。老阎——哦,阎公,一下午没钓着鱼,怨河里的鱼被毒死了。我说是他饵不对,他还不信。”

韩跑跑打了个哈欠:“要我说,钓什么鱼啊。想吃鱼,街口王麻子的鱼摊上,三毛钱一斤,活蹦乱跳的。费那劲。”

“你懂个屁!”阎老西瞪眼,“那是钓鱼吗?那是那是意境!是修身养性!”

“修一下午修个空篓子回来?”韩跑跑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据说是当年中原大战时从马上摔下来磕的,“要我说啊,你就该学学老冯。人家开个杂货铺,虽然一天卖不了几个钱,但至少有事干,不闲得慌。

冯胖子一听这话,来劲了:“就是!我那铺子,虽然小,但啥都有!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小孩吃的糖豆、老太太用的头油前天还进了批北方军工厂出的‘飞马牌’肥皂,去污力强,还不伤手!”

他越说越起劲,从摇椅上站起来,比划着:“最关键的是,有人说话啊!东街的李婶来买盐,能跟你唠半小时她媳妇的不是;西头的赵大爷来打酒,能跟你讲一整段他当年在义和团哦,这个不能说。反正啊,比对着河面发呆强!”

阎老西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但嘴上还硬:“开铺子?跟那些平头百姓讨价还价?我阎某人好歹”

“好歹什么?”冯胖子打断他,笑眯眯地,“好歹是领五十万大洋退休金的人?得了吧,在这儿,谁还不是个‘前’字头的?前司令、前主席、前总长说白了,都是吃北方军养老金的闲人。”

这话戳中了要害。阎老西不吭声了,闷头喝茶。

夕阳又下沉了一截,河面上的金光变成了绛紫色。远处传来电车叮当声,还有小贩“冰糖葫芦——”“豆腐脑——”的叫卖声。生活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这三个昔日的军阀裹在其中,像河水裹挟着落叶,不管落叶曾经在树梢多么风光,现在都得顺着水流往下漂。

安静了一会儿,韩跑跑忽然说:“对了,听说明天有新邻居要搬来。”

“谁啊?”冯胖子重新躺回摇椅。

“金陵那位。”韩跑跑压低声音,“带着夫人。住三号院,就挨着老阎你家。”

阎老西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冯胖子的摇椅也不摇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点物伤其类,还有点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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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万。”韩跑跑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听说赵总司令特批的,每年九十万大洋养老金。比咱们多四十万。”

“应该的。”冯胖子悠悠地说,“人家毕竟级别高嘛。”

这话说得含糊,但三人都懂。级别是高,但代价也大——钱得吐出来,自由受限,还得在北方军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阎老西忽然觉得,自己钓不着鱼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也好。”他放下茶杯,语气莫名轻松了些,“人多热闹。以后打麻将能凑一桌了——老韩你会打吧?”

韩跑跑挠挠头:“会点儿,但不精。”

“我教你!”冯胖子来劲了,“明天我就去置办一副好麻将!象牙的买不起,竹子的总行吧?再弄张八仙桌,就在我院子里打!茶水瓜子我管够!”

三个老头儿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起来,仿佛明天不是一位失势的国家元首要搬来,而是什么老伙计要来串门。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河对岸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冯胖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老阎,今儿去我那铺子里拿条咸鱼,让我家那口子炖个豆腐。咱哥俩喝两盅——我那儿可有正宗山西汾酒,上次我侄子来看我时偷摸带来的。

阎老西这次没纠正“老阎”这个称呼。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不过说好了,酒钱我出。”

“那不成!到了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阎老西斜眼看他,“这紫竹林,姓赵。”

冯胖子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对,对,姓赵!都姓赵!”

笑声在暮色中传开,惊起了河边柳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

韩跑跑在窗户后面看着两人勾肩搭背远去的背影,摇摇头,也笑了。他关上窗,打开电灯。

新搬来的南京先生夫妇花了两天时间才把这座小洋楼收拾出个模样。一楼客厅里,原先租界时期留下的柚木地板被擦得锃亮,几件从南京带出来的红木家具摆得规规矩矩,墙上还挂着一幅于右任写的“天下为公”——这是少数几件没被要求“归还”的物品之一。

第四天傍晚,南京先生正坐在藤椅上翻看旧相册,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冯胖子抱着个木盒子,阎老西拎着个小竹篮,韩跑跑两手空空但走得最快,三人径直朝他家院门来了。

“哟,这是”南京夫人从厨房探出头。

“邻居串门。”南京先生合上相册,整了整衣领——尽管只是件普通的灰色长衫。

门铃响了。

开门后,冯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蒋公,搬来几天了,咱们还没正式欢迎呢!这不,带副麻将,咱们凑一桌?”

阎老西举了举竹篮:“花生瓜子,我自家炒的。”

韩跑跑最直接:“闲着也是闲着,打八圈?”

南京先生愣了愣。他设想过很多种和这些“前同僚”见面的场景——尴尬、疏远、冷嘲热讽,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街坊邻居串门打牌的架势。

“这好啊。”他侧身让开,“请进。”

麻将桌就支在客厅里。冯胖子带来的是一副竹背象牙面的老麻将,洗牌时哗啦作响,声音清脆。阎老西的花生瓜子装盘摆上,韩跑跑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找茶叶——好像他才是这房子的主人。

四人坐定,东南西北风定庄。南京先生坐东,冯胖子南,阎老西西,韩跑跑北。

第一圈还算客气,大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蒋公这房子不错啊,朝南,阳光好。”

“哪里哪里,比不过阎公那边清静。”

“听说海河边的鱼最近好钓了?”

“好钓什么,昨天又空军!”

第二圈开始,话少了,眼神专注了。

第三圈,南京先生点了冯胖子一个清一色。

第四圈,阎老西自摸杠上开花。

第五圈

午夜十二点,客厅里的电灯亮得晃眼。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南京先生戒了十年的烟,今晚破戒了。桌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瓜子皮,四个老头眼睛都红了。

不是困的,是输急眼的。

南京先生面前的钱堆已经见底了。他打了整整一晚上,连一个像样的胡牌都没有,不是放炮就是被人截胡。

“八万。”他咬牙打出一张。

“碰!”冯胖子眉开眼笑,“哟,蒋公,这张我等了一晚上了!”

然后转手打出一张九筒。

“胡!”韩跑跑推倒牌,“清一色带根,门清自摸加番——蒋公,您这张八万打得好啊,给我送了个杠上炮!”

南京先生盯着韩跑跑的牌面,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把烂牌,终于绷不住了。

“哗啦——”

他一把推倒眼前的牌,麻将子儿蹦得满地都是。

“娘希匹!”南京先生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们三个出老千!老子打了一晚上一把都没胡!是不是串通好了?!”

客厅瞬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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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跑跑第一个炸了,一拍桌子:“说谁呢?!你自己手气背怨我们?!老子打麻将几十年,还没被人说过出千!”

“赶紧给钱!”阎老西伸手,“这把清一色加番,每人十二块大洋!零头给你抹了,给整的就行!”

“给个屁!”南京先生气得发抖,“你们就是出老千!我看见了!冯胖子刚才摸牌的时候小指头勾了一下!”

冯胖子本来还笑着,听到这话笑容消失了:“蒋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冯某人当年带兵打仗是不行,但牌桌上从来光明磊落!你说我出千,证据呢?”

“证据就是老子一把没赢!”南京先生吼回去。

“那是你技不如人!”韩跑跑嗤笑,“当年打仗打不过李德林,现在打麻将也打不过我们,你也就剩嘴硬了!”

这话戳到痛处了。南京先生抓起一个麻将子儿就要砸过去,被闻声赶来的南京夫人死死拉住。

“好了好了,消消气!”南京夫人一边劝一边给三人使眼色,“几位,今天太晚了,要不先回吧?明天再玩?”

冯胖子冷哼一声,开始收拾自己的麻将。阎老西把桌上的钱一把扫进兜里——包括南京先生面前最后那几个大洋。韩跑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南京先生:

“蒋公,输不起就别玩。咱们紫竹林打牌,讲究的是个牌品。牌品如人品,懂吗?”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南京先生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南京夫人一边收拾满地的麻将,一边叹气:“你说你,跟他们较什么劲”

“他们就是串通好了!”南京先生咬牙切齿,“哪有那么巧?三个人轮流胡牌,我就一把都胡不了?”

“万一是你真手气背呢?”

“不可能!我算过概率——”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算概率?他可是曾经算尽天下大势的人,现在居然在算麻将牌的概率?

南京夫人把最后一颗麻将捡起来,轻轻放在桌上:“睡觉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第二天下午,紫竹林临河的小亭子里。

冯胖子、阎老西、韩跑跑三人凑在一起,没打麻将,改玩扑克牌了。

“三带一!”冯胖子甩出四张牌。

“管上!”阎老西气势如虹。

“要不起”韩跑跑挠头。

正玩得热闹,南京先生散步经过。他显然一晚上没睡好,眼袋深重,但已经换了身干净长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三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哟,玩牌呢?”

没人理他。

“这扑克挺新鲜啊。”南京先生没话找话。

还是没人理。

冯胖子出了最后两张牌:“对三!没了!给钱给钱!”

阎老西一边掏钱一边嘀咕:“今天手气还行”

南京先生站在亭子外,有点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咱们一起玩啊?四人打升级,刚好。”

韩跑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洗牌:“就不带你玩。”

“为什么?”南京先生愣住了。

“你说为什么?”冯胖子把扑克收拢,“昨晚谁摔牌骂人来着?谁赖账来着?”

“我后来不是让夫人把钱送过去了吗?”南京先生辩解,“多给了十块,当赔礼。”

“那是钱的事吗?”阎老西站起来,“那是牌品!是信誉!蒋公,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啊,输不起。”

南京先生脸涨红了:“娘希匹!你们太过分了!打麻将不让参加,打扑克也不让?这紫竹林是你们家的?”

“哎,你还真说对了。”韩跑跑慢悠悠地说,“这紫竹林,虽然不是我们家的,但我们先来的。规矩,我们定。”

他站起身,走到南京先生面前。两个老头差不多高,对视着,像两只斗鸡。

“规矩就是,”韩跑跑一字一顿,“不带输不起的人玩。”

“你——”

“你能把我们怎么样?”冯胖子也走过来,三人站成一排,“报警?让北方军派兵来抓我们?还是给你那些旧部发电报,让他们打过来救你?”

这话太毒了。南京先生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阎老西最后补了一刀:“蒋公,醒醒吧。这儿是天津,是紫竹林。您啊,现在就跟我们一样——都是领退休金的老头。区别是,我们认了,您还没认。”

三人重新坐回亭子,继续打牌。仿佛南京先生不存在。

南京先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河岸边。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打牌打得热火朝天的老头,转身走了。

脚步有些踉跄。

那天晚上,三号院的灯光亮到很晚。南京夫人在厨房炖汤,听见书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看见丈夫把一堆旧文件、地图、信件从箱子里搬出来,铺了满地。然后他坐在地板上,开始一份一份地烧。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烧这些做什么?”南京夫人问。

“没用了。”南京先生的声音很平静,“都过去了。”

他烧完最后一封信,拍拍手站起来:“明天,你去街上买副扑克牌。要最好的,北方军工厂出的那种。”

“你要打牌?”

“不打。”南京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我要学。”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紫竹林的夜色,轻声说: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海河的水静静流淌。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而小亭子里,那三个老头又吵起来了——

“韩跑跑!你刚是不是偷看我牌了?!”

“放屁!你自己牌烂怨谁!”

“别吵了别吵了,还打不打了?”

生活,就这么继续着。在紫竹林,在天津,在这个他们谁也离不开、再也回不去的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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