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北方军总司令部地下作战指挥中心,1943年3月18日,凌晨。
这间深入地下五十米的混凝土堡垒里没有窗户,只有成排闪烁的仪表盘、巨大的战略显示屏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的通风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电子元件和新鲜咖啡混合的特殊气味——这是战争机器的气息。
赵振站在中央显示屏前,双手背在身后,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屏幕上正分屏显示着两份刚刚送达的情报:左边是美国提交的《国际贸易组织加入申请书》,措辞谦卑得不像出自华盛顿之手;右边则是美国国会刚刚通过的《紧急扩军法案》摘要,计划在六个月内新增三百万兵力。
张远山站在他身侧半步,手里捧着厚厚的工业白皮书和国防数据汇总,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高度紧张导致的生理反应。
“美国坐不住了。”赵振盯着那份扩军法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一边跪着递申请,一边握着刀准备捅人。这套把戏,他们在欧洲玩过不止一次。”
“是的总司令。”张远山的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但眼神凝重,“而且他们选的时间很毒——现在正是我们和英国、德国磨合国际贸易组织规则的关键期。如果这时候爆发冲突”
他没有说完,但赵振懂。那个刚刚成立三个月、还像婴儿般脆弱的四国联盟,能否承受住一场与美国的全面对抗?尤其是当这个联盟内部,英国和德国还在欧洲前线互相投掷炸弹。
“我们的工业体量,”赵振转过身,目光锐利,“跟美国比,能撑住多久?”
张远山迅速翻开白皮书,手指精准地停在一页表格上:“根据最新统计数据,以1939年不变价格计算,龙国当前年度工业总产值约合八百四十亿美元。美国即便在目前萧条状态下,仍有一千五百八十亿美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差距依然很大。相当于美国的53。而且这还没有考虑潜在产能——美国现在有超过四成的工厂处于半停工状态,数百万熟练工人失业。一旦进入全面战争动员,这些产能会在三个月内全部复活。”
赵振走到另一块显示屏前,调出美国工业分布图。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着底特律的汽车厂、匹兹堡的钢厂、芝加哥的机械厂此刻许多光点暗淡着,但随时可能亮成一片。
“国防工业呢?”他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方面我们占优。”张远山翻到下一页,语气稍微轻松了些,“由于长期处于备战状态,我国工业体系有35的产能直接或间接服务于国防需求。具体数据:坦克和装甲车辆年产能十二万辆,实际库存十万辆;各类弹药年产能八百万吨,现有储备九百万吨;军用飞机年产能一万五千架,现役及库存合计两万架——而且基本都是喷气式,比美国的活塞式领先一代。”
他抬头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军工生产线从未停过。从淞沪会战到现在,六条坦克生产线、九条飞机生产线、十四条枪械生产线全部处于三班倒状态。他们的军工厂,过去两年裁员了四十万人。”
赵振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这些优势能维持多久?”
“如果美国明天宣战,我们在前六个月会有压倒性优势。”张远山的声音再次沉重起来,“但六个月后,当美国完成工业转型以他们的工业基础规模,一旦全力运转,军工产能会在一年内超过我们。到那时,我们的库存优势会被迅速消耗。”
他调出一组预测数据:“模型推演显示,如果爆发全面战争,在不动用核武器的情况下我们最多能维持十八个月的优势窗口期。十八个月后,战争将进入消耗战阶段,而拼消耗”
他没有说完,但赵振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曲线——十八个月后,代表美国工业产能的红色曲线开始反超代表龙国的蓝色曲线,并且差距越拉越大。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和远处通讯参谋低声接打电话的声音。
许久,赵振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从美国东海岸移到西海岸,再移到太平洋上的那些岛屿,最后停在澳大利亚和加拿大。
“物资储备详细数据。”他命令。
张远山迅速报出:“坦克:十万辆,其中五十九式主战坦克六万辆,轻型坦克及装甲车四万辆。弹药:各类子弹四百万吨,可维持全军高强度作战两年;炮弹五百万吨,可维持同等强度作战十八个月。空军:现役作战飞机八千架,库存一万两千架,包括四千架h29轰炸机、四千架最新式‘猎鹰’喷气战斗机。海军:现役航母六艘,其中三艘在波斯湾,两艘在东海,一艘在船坞大修;驱逐舰、巡洋舰等辅助舰艇两百余艘。”
他顿了顿:“此外,石油储备两亿吨,可维持五年正常消耗或两年全面战争消耗;钢铁储备三千万吨,粮食储备按战时配给标准,可维持全国五年。”
赵振听着这些数字,手指在地图上的太平洋区域轻轻敲击。阳光照不到这个地下堡垒,但他仿佛能看见那片广袤海洋上即将掀起的风暴。
“英国。”他突然说。
“总司令?”
“给丘吉尔提个醒。”赵振转过身,眼神冷冽,“不,给所有三国都提个醒。把美国扩军的情报,还有我们刚才的分析,原封不动地发给他们。尤其是英国——”
他走到通讯控制台前,亲手输入一行命令:
“告诉伦敦,美国的第一刀,不会砍向龙国,也不会砍向德国,更不会砍向意大利。他们会砍向大英帝国最肥的那块肉。”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附上一句话:国际贸易组织的第一场考验,要来了。是抱团取暖,还是各自保命,让他们自己选。”
张远山迅速记录,然后问:“那美国的加入申请”
“拖。”赵振吐出这个字,“按章程,新成员加入需要四国一致同意。那就开听证会,开调研会,开专家论证会拖到美国要么放弃,要么动手。”
他走到武器储备显示屏前,看着那行“十万辆坦克”的数字,轻声自语:
“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让这把刀,磨得更快些。
命令迅速发出。
伦敦唐宁街十号,温斯顿首相像困在热锅上的蚂蚁,在厚重的橡木办公桌后踱步,地毯几乎要被磨出痕迹。窗外是灰蒙蒙的伦敦天空,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该死的踏马的他们这回是真要动手了!”他将抽了一半的雪茄狠狠摁进黄铜烟灰缸,溅起几点火星。
站在一旁的私人秘书,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低声应道:“这确实是他们惯用的伎俩,阁下。一面示好,一面拔刀。”
“伎俩?不,这次是阳谋!”温斯顿猛地转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目光死死锁住北美东海岸与浩瀚的太平洋。“他们知道我们刚搭起来的架子还不稳,知道我们和柏林之间还有没熄灭的火星他们选了个最毒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咙里的焦躁,但语速却更快了:“给堪培拉发最高优先级密电!命令澳洲方面,不惜一切代价,加大铁矿开采!所有矿区,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还有运输船队,对,所有能动的散货轮、邮轮,哪怕征用民船,给我组成护航编队,把铁矿砂运出去!不是运回本土,直接运往远东的大连、青岛,还有汉堡!对,汉堡港!”
秘书快速记录的手微微一顿,谨慎地确认:“阁下,不优先补充本土库存吗?我们的钢厂也需要”
“你傻了吗?”温斯顿首相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隐现,“我们现在缺的是时间,不是矿石!本土的钢厂已经满负荷了,再多矿石也吞不下、炼不快!但龙国可以!他们的东北工业区,他们的新建沿海钢铁基地,就像永远填不饱的巨兽!把矿石给他们,让他们开足马力,炼出钢水,轧成钢板,变成坦克、军舰和飞机!接下来的硬仗,正面抵挡美国锋芒的,必须,也只能是他们顶在最前面!我们必须让他们变得更硬、更锋利!”
他仿佛用尽了力气,颓然坐回高背椅,又摸索出一支新的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却异常狠厉:“告诉澳洲总督,这是生死存亡的命令。产量,我要看到产量翻倍!船队,我要看到船队塞满太平洋的航线!损失?我不管损失!就算美国潜艇开始击沉商船,也得给我继续运!”
几乎在同一时刻,柏林元首地堡深处,气氛同样凝重压抑。长长的会议桌旁只坐着一个人,面前摊开着总参谋部送来的紧急态势评估。
“愚蠢!毫无意义!”他干瘦的手指敲打着报告上关于西线局部摩擦的段落,声音尖利。“现在还跟英国人在泥坑里互相扔手榴弹?眼光要放远!真正的风暴来自大洋彼岸!”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的作战地图前,盯着上面已经暂时僵持的欧洲战线,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紧迫感。“传令前线:转入全面战略防御,停止一切师级以上主动攻势。重点转为加固工事,囤积物资。我们要节省每一分力气,应对真正的挑战。”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最高统帅部参谋长:“给奉天发报,用最高密级。明确告诉他们:我们需要h-29远程轰炸机的生产线许可,至少是核心部件。我们需要‘佩刀’喷气式战斗机的技术资料和样机,越多越好。还有,他们的航母设计图,蒸汽弹射器技术细节这些我们都要。告诉他们,这不是请求,是联盟生存的必要条件!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最新坦克技术、火箭发动机资料交换,但速度要快!”
参谋长快速记录,犹豫了一下:“元首,如此全面的技术转让要求,龙国人可能会”
“他们没有选择!我们也没有!”他打断参谋长的话,眼神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美国一旦完成战争机器预热,它的力量会是碾压性的。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把我们的牙齿磨得更尖,把我们的装甲造得更厚!四国联盟?现在不是算计的时候,是必须把每一根铁条都拧成一股绳的时候!立刻去办!”
命令化作电波,穿过大陆和海洋。伦敦的矿砂船队开始集结,柏林的军工厂调整了生产线优先级,奉天的地下指挥中心里,更多的数据和预案在疯狂流转。
一种冰冷的、同步的紧迫感,紧紧扼住了四个国家的喉咙。尽管彼此间仍有猜忌和旧怨,但一个共识无比清晰:那个隔着大洋的巨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舒展筋骨。当它全力扑来时,那力量将是恐怖的。留给他们的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流逝。
奉天,北方军总司令部地下作战中心,1943年3月20日,深夜。
中央显示屏的光芒映照着赵振沉思的脸。战略地图上的红蓝箭头、工业产能的对比曲线、物资储备的滚动数据所有这些常规战争的要素在他脑海中不断排列组合,但一个更深、更暗的幽灵始终盘踞在思维的最深处——那个存在于情报碎片和科学推演中的终极武器。
“张远山,”赵振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美国本土那几个被标记出的可疑科研中心,“我们在美国的‘信鸽’,有没有传回关于‘曼哈顿计划’或者类似大型定向性尖端物理工程的情报?”
张远山立刻从一叠加密电文中抬起头,神色严肃地摇头:“总司令,没有确切情报。我们潜伏在橡树岭、洛斯阿拉莫斯等可疑区域附近的特工,以及渗透进相关大学实验室的‘信鸽’,回报的信息都很模糊。只能确认美国确实集中了一大批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工程专家,项目保密等级极高,由军方直接统筹,但具体进展和性质我们的人无法接触到核心。美国人这次口风非常紧。”
赵振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在原本的历史脉络中,那个计划的保密程度就堪称典范。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远山:“那我们自己的‘盘古计划’,现在到哪一步了?”
提到“盘古计划”,张远山的神情稍缓,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笃定:“回总司令,一切进展符合甚至略超预期。在河西走廊的‘凤凰’厂,高纯度原料提取流程已经稳定,产量达标。理论计算和工程模拟全部通过,核心部件正在‘龙穴’基地进行最后的总装集成。按目前最稳妥的工程进度,预计90天内可以完成第一枚‘验证装置’的总装,150天内可以在西北‘无人区’靶场进行第一次全当量效应试验。”他顿了顿,请示道:“用不用再加快速度?我们可以启动应急预案,压缩到70天和120天。”
赵振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指挥中心里只有通风系统和电子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是冷静到极致的权衡。“不,不用刻意加速。按既定最优工程节奏走。这种牵扯到极端条件和未知效应的事情,‘忙中出错’的代价我们承受不起。一步一个脚印,确保绝对可靠。”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仿佛能穿透地表,看到那片荒芜的试验场,又越过大洋,看向北美大陆。“退一万步讲,就算美国人运气逆天,比我们先搞出来。他们拿什么扔过来?他们的b-17?b-24?航程够吗?能突破我们覆盖海岸线两千公里的雷达网和‘猎鹰’机群吗?”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属于技术代差带来的自信弧度,“而我们的‘鲲鹏’已经全面服役了。它的航程,足够从友好中转基地覆盖他们大部分要害。”
但自信不等于鲁莽。核武器的出现将彻底改变战争乃至战后世界的规则,必须在它真正降临前,就试图套上缰绳——至少在自己主导的联盟内部。
“对了,”赵振忽然转身,对张远山下达新的指令,“以国际贸易组织轮值主席国的名义,紧急召集英、德、意三方最高代表,举行绝密级首脑会议。我们要在第一次核试验之前,推动签署一份基础性的限制协议。”
“协议?”张远山迅速记录。
“就叫它《国际贸易组织关于核能利用及其武器化的基本限制协定》草案,核心可以归纳为三条原则,”赵振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第一,互不核击原则:签署方承诺,在任何情况下,不得对任何其他签署方首先使用或威胁使用核武器。
第二,境外禁试原则:签署方承诺,不在本国主权领土及控制范围之外进行任何核武器试验。
第三,无核国保护原则:签署方承诺,不对任何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或实体使用核武器。”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把草案文本发出去,附上我的私人说明:这不是战时条约,这是为战后世界立下的第一道护栏。在美国可能已经启动同类计划的当下,我们内部必须先达成共识,划定底线。是让这种力量从一开始就受到约束,还是让它成为毁灭一切的潘多拉魔盒,取决于我们现在的选择。”
“是,总司令!我立刻去办!”张远山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走向通讯中心。他知道,这份即将发往伦敦、柏林和罗马的电文,其分量恐怕不亚于调动百万大军的命令。它关乎的,是一种刚刚萌芽、却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以及人类在面对这种力量时,最初、也最脆弱的理性尝试。
赵振重新将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尽管在地下),仿佛能看见那尚未降临的、比一千个太阳更亮的光芒。时间,依然是最关键的变量。而他,必须同时在工程进度、战略投送、国际规则三条战线上,与未知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