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4月10日,龙国东北,松嫩平原,第七红星机械化农场。
春耕的忙碌间隙,午后阳光正好。张喜贵正蹲在自家院门口,修理一副有些松动的犁铧,抬头看见自己老爹张老汉背着手,胳肢窝下夹着个旧布包着的小马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晃晃悠悠地从农场办公区那边回来,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爹,又去场部听课啦?”张喜贵搭话道,手上动作没停。
“那可不!”张老汉声音洪亮,透着股精神气,“今儿个讲的是大事!天大的事!咱们龙国,出新宪法了!” 他边说边把马扎靠墙放下,从旧布包里掏出个崭新的小本子,封面上印着庄严的国徽和“龙国宪法(草案宣讲读本)”几个字,小心翼翼地用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灰尘。
“宪法?那是啥?”张喜贵停下敲打,有些茫然。他识的字有限,对这类高大上的名词不太敏感。
“宪法,就是国家的根本大法!管所有事、所有人的总章程!”张老汉显然刚从宣讲会上吸收了新知识,努力用自己理解的话解释,“里头说了好多条条框框,公民有啥权利,国家是啥性质,咋运转反正,顶顶重要!”
“那这宪法里,最要紧的是说了啥?”张喜贵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一点。
张老汉翻开读本,眯起眼睛,手指点着一行字,虽然他自己认不全,但宣讲干部反复强调的话他记得牢:“喏,最重要的一条,白纸黑字写着呢——‘龙国政权以军人为核心,军人之权利与义务,不容侵犯。’”
“啥?”张喜贵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里的锤子也放下了,脸上满是不服气,“凭啥呀?爹,咱是农民,种地打粮养活全国,工人兄弟炼钢造机器,咋宪法就说以军人为核心了?咱们农民、工人呢?这这不公平!”
“咋了?你有意见?”张老汉“啪”地一声合上读本,眼睛一瞪,声音也提了起来,那股在儿子面前的权威感立刻回来了。
张喜贵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我就问问,不懂还不能问嘛”
“问?你们这些后生,就是听得少,想得多,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张老汉拉过自己的马扎坐下,拿出训导的架势,“多去听听课,多明白点道理,肚子里有货,嘴上就没那么多怪话!”
他缓了口气,看着儿子还是一脸懵懂不服的样子,决定掰开揉碎了说:“来,爹问你几个事儿,你照实答。当初占咱东三省的鬼子,是谁豁出命赶跑的?”
“那那是北方军。”张喜贵回答。
“北边那老毛子,仗着家伙厉害想来占便宜,是谁给顶回去、打得他们再不敢呲牙的?”
“也是北方军。”
“咱们家现在分的这地,以前是地主老财的、是荒着的,是谁主持分下来,让咱们有田种、有奔头的?”
“还是北方军。”
“着啊!”张老汉一拍大腿,“保家卫国,流血牺牲,是不是他们冲在最前头?发大水、闹干旱、大雪封门的时候,是谁开着拖拉机、带着物资最先到,帮咱们抢收抢种、修房子送粮的?农忙最累人的时候,又是谁组成‘支农队’,放下枪杆子,跟咱们一样泥里水里滚一天,豆大的汗珠子摔八瓣也不叫苦的?是不是那些穿军装的?”
张喜贵默默点了点头,这些事他确实都见过,甚至亲身受过帮助。
“这不就结了!”张老汉语重心长,“没有他们,咱这地能不能保住都难说,还能在这儿琢磨宪法公不公平?宪法说政权以他们为核心,不是说他们比谁高贵,是说这个国家、咱们现在过的好日子,根基是他们用命夯实的!最危险、最苦的时候,是他们顶上去的!这叫不忘本,叫公道!赵总司令把这写进宪法,我看一点毛病没有!这叫旗帜鲜明,让所有人都知道,该敬着谁、该向着谁!”
张喜贵被老爹这一连串话砸下来,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渐渐散了,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笑道:“爹,你要早说这是赵总司令定下的章程那还用解释这么半天嘛。”
张老汉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也是摇头失笑,指了指儿子,却没再说什么。他小心地把宪法读本重新包好,心里却门儿清:儿子这话虽然直白,却道出了最实在的理儿。在这片土地上,“赵总司令”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权威、信任与功绩,其深入人心、不言自明的程度,有时候,确实比任何精妙的宪法条文都更具说服力和凝聚力。宪法赋予了军人核心地位以法理,而赵振的威望与实践,早已在百姓心中为这条法理浇筑了最坚固的基石。
斯大林同志的办公室里,烟雾比往日更加浓重。那份关于龙国新宪法的摘要电报,已经被他重重拍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纸页边角微微卷起。
“同志们!看看!你们都仔细看看!”斯大林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尖锐,他站起身,手指用力戳着电文上的几行字,目光在农业人民委员安德烈耶夫、国防人民委员铁木辛哥等人脸上扫过,仿佛一位终于抓住了对手致命破绽的检察官。“这就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彻底揭穿了某些人模糊不清的幻想!”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逐字念出电报内容:
,!
龙国政权以军人为核心,军人之权利与义务,不容侵犯。””念完,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冰锥,“现在,谁还能说那个赵振是什么‘不自觉的共产主义实践者”?嗯?这是什么?这就是最赤裸裸的军阀宣言!是用宪法条文粉饰的军事独裁背书!一个彻头彻尾的、洗不干净的军阀!他把枪杆子凌驾于一切之上,写进了根本大法!这和我们以工农联盟为基础、无产阶级先锋队领导的原则有丝毫共通之处吗?没有!这是反动的,落后的,是亚洲式的军阀政治的现代翻版!”
斯大林的情绪显得颇为激动,似乎这不仅是在批驳一个远方的政权,更是在肃清自己内部一度出现的、对那种“东方模式”的微妙欣赏或困惑。他需要这个“证据”来巩固自己的论断,来否定之前考察报告带来的那一丝令人不安的“相似性”联想。
农业人民委员安德烈耶夫垂手站着,脸上保持着恭敬倾听的表情,心中却翻涌着无声的波涛。他几乎能想象出龙国北方军那些政工干部是如何向张老汉那样的农民解释这条款的:一定是讲述军队如何驱逐外侮、保卫家园、抢险救灾、与民同劳,强调的是军人集体的奉献与牺牲精神,是军民之间在战火和建设中凝结的血肉联系,是“最可爱的人”应得的尊崇与保障。这更像是一种基于功绩和情感的确认与褒扬,一种强化国家凝聚力的叙事。怎么到了总书记这里,就只剩下冰冷的“军阀”、“独裁”标签了呢?他几乎要在心里喊出来:(踏马的,这解读偏到哪儿去了!人家强调的是军民一体、牺牲奉献的精神内核,不是给你拿来当弹药证明自己绝对正确的啊!)
国防人民委员铁木辛哥元帅保持着军人笔挺的站姿,面色沉静,目光落在办公室墙壁上巨大的苏联国徽上,仿佛在研究其细节。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作为一名经历过残酷战争的高级将领,他深知军队在保卫国家中的支柱作用,也了解前线将士的牺牲与价值。龙国宪法中“以军人为核心”的提法,虽然措辞直接到令人咋舌,但抛开意识形态外壳,其中对军人地位和贡献的极端强调,某种程度上竟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想起了莫斯科保卫战寒冬中冻僵的士兵,想起了斯大林格勒废墟里逐屋争夺的战士,他们的牺牲难道不伟大吗?他们难道不也是在保卫工农政权、扞卫苏维埃祖国吗?为什么我们的宪法明确写着以工农为核心(我们的战士同样流血牺牲,扞卫着一切。但为何他们的名分如此直白响亮,而我们似乎总有些更复杂的考量?此刻,难道不也应该更直接地肯定军队的核心作用吗?)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深深压下,知道这绝非可以宣之于口的想法。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斯大林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环视众人,看到的只有下属们恭顺的表情,这让他感到满意。他认为自己已经用这“确凿的证据”完成了对龙国政权性质的最终定性,也敲打了内部可能存在的“思想偏差”。
“好了,”斯大林坐回椅子,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与冷静,“这个插曲再次提醒我们,看待任何事物,都必须抓住其阶级本质。龙国的经济手段或许有可研究的技术细节,但其政权本质,是反动的军事官僚集团统治。这一点,必须向全党全军讲清楚,消除任何不必要的误解。我们的道路,是唯一正确、光荣的社会主义道路。散会。”
众人敬礼,默默退出。走廊里,安德烈耶夫和铁木辛哥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那纸来自东方的宪法条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克里姆林宫的高墙内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微妙和持久。它未能改变斯大林的观点,却可能在某些人心中,投下了一缕关于“名义”与“实质”、“牺牲”与“认定”的悠长思绪。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众议院秘密听证会,1943年4月15日。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春日午后的阳光,只有枝形吊灯将紧张的光晕投射在椭圆形长桌和每一张面色凝重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辛辣、高级香水的残留,以及一种更为浓烈的、属于权力与危机的焦灼感。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听证会,而是一次决定国家命运走向的绝密战略评估。
“先生们!绅士们!睁开眼睛看看这些数字!”他狠狠地将图表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过去六个月,美元对国际贸易组织‘共同结算单位’的比价贬值了百分之十七!是的,百分之十七!我们的工厂,底特律的、匹兹堡的、克利夫兰的,订单在哪里?在龙国人的手里,在德国人的手里,甚至在他们在美国的职业经理人的手里!因为我们的商人要用更贵的美元去买他们的便宜货!破产,失业,生产线锈蚀这就是我们正在滑向的深渊!而那个所谓的国际贸易组织,就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正在一天天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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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指向坐在一旁,面色同样阴郁如暴风雨前海洋的美国海军作战部长欧内斯特·j·金上将:“金将军,告诉他们!告诉这些还沉浸在孤立主义迷梦里的先生们,我们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金上将身材笔挺,穿着藏蓝色军服,金色的将星在灯光下冰冷地闪烁。他缓缓站起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用冰锥凿出来:“选择?部长先生,我们早已别无选择。和平竞争?看看龙国人在太平洋岛屿上的堡垒化建设,看看德国人在欧洲整合资源的步伐,再看看英国人如何将他们的殖民地牢牢绑在那辆东方战车上。他们用经济锁链和军事同盟,正在有条不紊地窒息我们。战争,先生们,不是我们渴望的,但很可能是我们被迫接受的、唯一能够打破这致命僵局的手段。”
长桌另一端,来自中西部农业州的资深参议员爱德华·道森扶了扶他的金丝边眼镜,声音沉稳却带着明显的质疑:“战争?金将军,摩根索部长,我不得不提醒你们,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由四个主要国家组成的联盟——龙国、德国、英国、意大利。?这听起来不像战略,更像是一场绝望的豪赌。”
道森参议员的话引起了不少在场议员低沉的附和声。对龙国战争机器的恐惧,如同阴云般笼罩在许多人心中。
金上将的下巴线条绷紧,他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以一种冷酷的坦诚回应:“道森参议员,您的问题非常关键。是的,如果我们的战略目标是同时、在四条主要战线上彻底击败龙国、德国、英国和意大利,那么我可以明确告诉您,以美国目前的动员程度和地缘态势,胜算渺茫,甚至可以说没有。”
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军方最高将领之一的如此直言不讳的“失败主义”评估,令人震惊。
金上将提高了音量,压过嘈杂:“请听我说完!我们不需要,也不应该试图去啃最硬的骨头——龙国本土。看看他们的新宪法!”他拿起一份匆匆翻译过来的龙国宪法摘要,“‘政权以军人为核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国家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军营,一部为战争而生的机器!我们在太平洋岛屿上领教过他们的防守,战损比悬殊得令人绝望。正面强攻龙国,是自杀。”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拿起指示棒,红色的光点首先落在不列颠群岛,然后迅速滑向广袤的海洋,指向东南亚、印度、非洲、中东那些被涂成粉红色的、属于大英帝国的区域。
“我们的目标在这里!”金上将的指示棒重重敲击在代表英国殖民地的区域上,“大英帝国,这个古老而庞大的殖民体系,才是国际贸易组织看似坚固的外壳上,最脆弱、最容易剥离的一环!也是美元替代英镑,重新成为世界贸易基石的关键战场!”
摩根索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充满了蛊惑性的急切:“正是如此!英国是什么?它是一个资源匮乏的岛国,它的力量百分之七十来自于它的殖民地——印度的兵源和黄麻、马来西亚的橡胶和锡、中东的石油、澳洲的铁矿和羊毛、加拿大的木材和小麦没有了这些,伦敦就是一座孤岛,英镑就是一堆废纸!”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议员们:“而龙国和德国的支持是有条件的,是为了利益。如果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集中我们太平洋舰队和大西洋舰队的主力,在皇家海军被牵制在欧洲和波斯湾的时候,快速打击英国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关键殖民据点,夺取乃至摧毁其运输船队,截断其资源命脉英国本土的战争经济还能支撑多久?龙国和德国会为了一个迅速失血、失去价值的盟友,而立刻与我们进行全面战争吗?尤其是龙国,他们的核心利益在亚洲大陆,他们会为了拯救英国的远东殖民地而劳师远征,与我们进行一场远离其本土的决战吗?”
金上将补充道,声音带着海军将领特有的、对海洋控制的自信:“战术上,我们拥有短期内局部海域的绝对海军优势。英国主力被德国潜艇和龙国在波斯湾的存在牵制。我们可以选择诸如新加坡、槟城、锡兰甚至澳大利亚北部作为初期目标。速度快,力度狠,目标明确:不是占领每一寸土地,而是摧毁其军事存在、瘫痪其港口、劫掠或击沉其商船。让英国的殖民体系崩开第一道裂口,让全世界看到,这个联盟并非铁板一块,保护伞并非无处不在!”
道森参议员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所以,你们的战略是不对龙国或德国宣战,甚至不对英国本土宣战,而是针对大英帝国的海外殖民地和航运体系,发动一场‘有限战争’或‘海上破交战’?目的是打垮英镑体系,为美元开路,同时试探联盟的反应和稳固程度?”
“正是!”摩根索和金上将几乎异口同声。
“这是一场危险的刀尖之舞,先生们。”道森参议员缓缓说道,“你们在赌龙国和德国的反应速度与决心,在赌英国不会因此崩溃反而激起更强烈的反抗,也在赌美国人民是否支持一场目标如此‘间接’的战争。”
“但我们别无选择!”摩根索几乎是在低吼,“要么坐等美元变成废纸,美国沦为二流国家;要么抓住这最后的机会,用一场外科手术式的打击,撬动整个格局!风险巨大,但回报同样巨大——美元的霸权,战后世界的主导权!”
听证会陷入了激烈的争论。支持者认为这是打破困局的唯一生机,反对者则认为这无异于玩火,很可能将美国拖入真正的多线全面战争。烟雾缭绕中,金上将和摩根索的“有限战争”提案,就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在美国最高决策层的心湖中,激起了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漩涡。而遥远的太平洋和印度洋上,那些阳光明媚的英国殖民地港口,还丝毫未曾察觉,一场以它们为目标的、旨在改变世界货币与权力格局的风暴,正在华盛顿的密室里被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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