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广去崇志堂的时候,黄字班的监生们正在上农政课。
大夏朝以农为本,监生们绝不能做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
因此,国子监特意在崇志堂的东侧,开辟出一块足有数亩的学田。
田里按照时令,种着各色作物。
今日的农政课,便是由负责的博士带领学子们,亲自下田,观察禾苗长势,学习辨认杂草,了解耕作之不易。
监生们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何曾干过这个。
一个个弯着腰,撅着屁股,在田垄间看得叫苦不迭,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点。
郑广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站在田埂上,中气十足地朝着田里大喊一声。
“喂!谁是李怀生?”
这一嗓子吼得响亮,埋头在作物里的监生们,纷纷抬起头来,朝他这边望过来。
见来人面生得很,一个个都皱起眉头。
“你谁啊?找怀生做什么?”
“就是,喊什么喊!吓我们一跳。”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黄字班的众人,如今都以李怀生马首是瞻。
见有人直呼其名,语气还如此不善,立刻都警剔起来,言语间带着敌意。
李怀生正和周德蹲在一处,低声讨论着一种名为“稗草”的杂草,教他如何从外观上与禾苗区分开。
他听见喊声,正要起身,却被周德一把拉住。
周德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说:“怀生你别动,我看这家伙是来找茬的,我去会会他。”
李怀生拍了拍他的骼膊,笑了笑,站起身来。
“无妨。”
他从田垄中走出来。
因方才与同窗说笑,眼角眉梢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嘴角也微微上扬着。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周遭的泥土气息非但没有减损他分毫,反而为他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里,添上了一抹亲切的生机。
他走到田埂边,温声问道:“这位学兄,你找我?”
郑广的脚步倏然顿住。
来此之前,他心中已掠过千百种揣测:或是故作清高的文人,或是阴柔过盛的伶人,又或者,根本只是个被夸大其名的庸常之辈。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映入眼帘的竟是这般景象。
那人静立田埂,身后新禾凝翠,头顶日色粲然。
一张面容竟似聚天地灵秀,清辉流转,令人不敢逼视。
尤其那双眸子,明澈若山间溪,温润如掌中玉,带着三分浅笑盈盈望来时,竟教人魂悸魄动。
郑广只觉胸中气息骤然一滞。
随即耳中嗡鸣骤起,脑海霎时空白。
所有备好的锋芒,所有存心的较量,皆在这一抹温然笑意前,溃不成军。
他唇齿微张,喉间却似被什么堵住,半个音也发不出。
见他半天不说话,李怀生又问了一遍:“学兄?”
这一声,总算把郑广的神智拉回来些许。
他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竟是狼狈地一抱拳,胡乱道了句“认错人了”,便转身落荒而逃。
那背影,仓皇得象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留下一群黄字班的监生,面面相觑,莫明其妙。
“这人有病吧?”
郑广几乎是飘着回到成志堂的学舍。
学舍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卫平吓了一跳,不悦地抬起头,正要呵斥,却看见了郑广。
此刻的郑广,双颊泛红,眼神发直,嘴角还挂着古怪的笑意,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卫平心里“咯噔”一下。
试探着问:“你……去过了?”
郑广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那痴傻的笑意更浓了。
“见到了?”卫平又问了一遍。
“见到了。”
郑广呆呆地点头,象是梦呓。
卫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完了。
又一个。
他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心累。
当初自己不也是这样么。
自以为心志坚定,不过是去瞧个热闹,结果……一瞧,就把自己整个人都赔了进去。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又将那方帕子拿了出来,凑到鼻尖,轻轻地嗅着。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皂角香气。
这香气,能让他纷乱的心绪,得到片刻的安宁。
“我出六百两!”郑广道,“卖给我!”
卫平被他气笑了:“你疯了?我五百两买来的,转手就卖给你?想都别想!”
“那我出七百两!”
“不卖!”
“八百两!”
“滚!”
两人正争执不下,学舍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看着屋里剑拔弩张的两人,嗤笑一声。
“哟,这是怎么了?为了一块破布,至于么?”
来人是周云飞,与卫平、郑广是好友,三人皆是成志堂天字班的,家世也相当。
周云飞走到郑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我说郑广,你不是去找那李九公子的麻烦了么?怎么回来就跟卫平抢起东西了?还八百两,你们俩可真是人傻钱多。”
郑广一把挥开他的手,喃喃道:“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周云飞在桌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我只知道,你们两个,为了块旧帕子兄弟反目。说出去,咱们成志堂天字班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郑广神情异常严肃地看着他。
“云飞,你是没瞧见。”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若是瞧见了……不,你还是别瞧见的好。”
郑广摇了摇头,“你平日里就最是流连花丛,自诩阅尽人间春色。我劝你,千万别对那李怀生起什么好奇心,不然……”
“不然如何?”周云飞挑了挑眉,满脸不信邪。
“荒唐!简直荒唐!一个男人而已,还能有这般魔力?我看是你们两个心志不坚,自己中了邪,还想来危言耸听。”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脸上带着一股傲气。
“我可不信这个邪。你们做不到的,我来做。我倒要去亲眼看看,这李怀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也正好,给你们两个做个榜样,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坐怀不乱!”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郑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罢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