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来临。
考舍之内,学子们或蹙眉苦思,或奋笔疾书,神态各异。
轮到算学科目时,考舍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不少人对着题目上的数字,抓耳挠腮,手中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黄字班众人,非但没有愁眉不展,反而在拿到卷子后,眼中都放出光来。
他们几乎没有动用算盘。
每个人面前都只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李怀生教的“简数”飞快地列着竖式。
“七八五十六……”
“九九八十一……”
他们心中默念着九九歌,笔下不停,那些在旁人看来需要反复验算的题目,在他们这里,不过是几行简单的加减乘除。
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题,涉及田亩、布匹、税收,数字繁复,关系复杂。
许多学子看到题干,便已心凉了半截。
周德却咧着嘴,无声地笑了。
他将题目中的数字一一提取出来,在草稿纸上熟练地列出算式,一步步演算,逻辑清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最终的答案便跃然纸上。
甚至还有大把的时间,从头到尾,将自己的答案又检查了一遍。
当终场的钟声响起,学子们如蒙大赦,又似虚脱一般,三三两两地走出考舍。
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懊恼。
“完了,算学最后那道题,我算了半天,就没算出个整数来。”
“我也是,时间根本不够用。”
抱怨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愁云惨雾中,黄字班的一群人,却一个个昂首挺胸,眉飞色舞。
“怀生!怀生!”
钱秉眼尖,第一个瞧见正从考舍出来的李怀生,立刻大声嚷嚷着冲了过去。
倾刻间,黄字班的同窗们呼啦一下,将李怀生围在了中间。
“怀生,我做完了!算学题我竟然全都做完了!”
“我也是!”
“那什么鸡兔同笼,还有布匹买卖的题,用你教的法子,刷刷几下就出来了!我还是头一回觉得算学这么简单!”
“对对对!我以前最怕算学,这次竟然提前一刻钟就答完了!”
“多亏了怀生,要不然我们这次肯定又要垫底。”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感激。
他们是黄字班,是国子监里公认的“差生”。
可就在刚刚结束的这场考试里,他们在最难的算学科目上,找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李怀生清浅地笑了笑。
“并非我之功劳,是诸位勤学苦练的结果。”
他声音温润,像春风拂过,让众人激动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二月尽,三月初一,花朝节至。
此乃大夏朝的盛大节日,祭祀百花之神,祈求风调雨顺,春满人间。
这一日,天子亲率百官,于城郊花神庙设祭坛,献上时令花果,焚香祷告。
亦有精心挑选的少女,身着彩衣,在祭坛前献上歌舞。
而于民间,花朝节最富意趣的习俗,便是“赏红”。
家家户户都会将五彩的绸带或纸条,系在含苞待放的花枝上,将对春日的喜爱与对未来的期盼,寄托于这飘飞的彩带上。
一时之间,无论是高门大院的私家园林,还是寻常巷陌的街边花树,皆是万紫千红,彩带飘飘,蔚为壮观。
国子监循例休沐三日,监生们也得以归家,享受这难得的春日闲遐。
李怀生回到静心苑时,已是午后。
他方踏入院门,脚步倏然顿住。
满院芳菲,几乎要将静心苑淹没。
鲜花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怎么回事?”
阿富和阿贵两个小厮,正手忙脚乱地搬着一盆半人高的白玉兰,愁着没地方安置。
听到他的声音,弄月立刻转身迎了上来。
“九爷,您回来了。”她屈膝一福,“这些都是各家府上送来,为您贺花朝节的。”
花朝节素有亲朋好友间互赠鲜花的习俗,以示祝福。
只是……
这阵仗也太大了些。
“送花的人实在太多,婢子怕记混了,都一一录在了册子上。”
说着,弄月将册子奉上。
李怀生接过册子翻开。
魏兴,送上品“姚黄”牡丹一盆,“魏紫”牡丹一盆,各色时令鲜花五十盆。
宋子安,送极品春兰“宋梅”两盆,惠兰十盆。
张承,送西域进贡“绿萼”梅一株。
陈少游,送“状元红”茶花一对。
林匪,送“十八学士”茶花一盆。
国子监的同窗,倒也说得过去。
他再翻一页,王弘之,宋昭文,天字班的,也略有耳闻。
可还有些名字他竟然毫无印象,特别是卫平,郑广,周云飞。
这三何人?
“九爷,您看……”
“按理说,花朝节各家送来贺礼,咱们府上也该备下回礼才是。可……可这……”
她指向院中那些珍品,“提督府魏大爷送来的‘姚黄’‘魏紫’,那是牡丹中的绝品,一盆就值千金。”
“宋二爷送的春兰,更是有价无市。”
“还有那株绿萼梅,听说在宫里都是稀罕物。”
“其馀各家送来的,也无一不是凡品。”
弄月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九爷,就是把咱们这静心苑上下全卖了,怕是也凑不齐这回礼的钱啊。”
就在此时,听风和赏雪走了过来,两人手里各端着托盘,上面摆着数个白瓷小碗,神情沮丧。
“九爷。”
“按您之前给的方子,这桃花钵仔糕……”
“是奴婢的不是,许是水放多了,怎么蒸都不成形。”
李怀生从托盘里端起一碗,拿到鼻尖闻了闻,
“回礼之事,不必再愁。”
“就回这个吧。”
“别人送的,是钱财可量的俗物。我们回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与雅趣。”
众人石化当场:啊??
她们看看自家九爷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看托盘里那颤巍巍、不成形的“桃花钵仔糕”,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白瓷碗里的糊状物。
倒是也能看见桃花瓣点缀其中,但形态实在一言难尽。
本该是晶莹剔透的糕体,此刻却成了一滩稀稀拉拉的米浆,这顶多能算是一碗浓稠些的粥。
心意?
这心意就是“我又搞砸了”。
雅趣?
这雅趣就是“你们凑合着吃吧”。
弄月心中呐喊:天爷啊!
上回给宋二爷的回礼,是一袋子又干又硬的丑蛋糕。
当时她就觉得自家爷不靠谱,如今各府的爷收到几碗粥会做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