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生今日整日都待在竖式算法专司小组。
张正博士一月未见着他,积攒下诸多事务相询,待一一理毕,回到房中已是二更天。
进门瞧见地上躺着的字条,才知魏兴来找过他。
想来人早已离去,他便洗漱歇下了。
第二日,李怀生起了个大早。
他刚洗漱完毕,打开门。
便见门外站着一人。
晨雾未散,来人的肩头濡湿了一小片,显是在这雾气里伫立良久了。
是孙宇,崇志堂的寒门学子。
“怀……怀生。”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这么早?”李怀生侧过身,“进来吧。”
“我不进去了。”孙宇摇摇头,声音低低的,“我……我是来辞行的。”
李怀生正要转身的动作一顿。
“辞行?你要去哪儿?回乡?”
现在并不是休沐的时候,更不是结业的季节。
“不是回乡。”孙宇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怀里的油布包,取出一卷纸,双手递到李怀生面前。
“怀生,你看看这个。”
李怀生接过,展开。
这是一张人象,画上是一个极丑陋的男人。
左脸颊上一道贯穿至耳根的刀疤,三角眼,塌鼻梁,唇角斜吊,目光阴狠毒辣。
最关键的是,这张画用的是素描法。
黑白的色调,精准的结构。
高耸的颧骨,因刀疤牵扯而扭曲的面部肌肉,以及眼窝深处的阴影,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只消一眼,便让人脊背生寒,仿佛那个凶神恶煞之人正立于当面。
“这是……”李怀生有些惊讶。
这画工,比起月前,已有了质的飞跃。
尤其是对骨骼肌肉的理解,孙宇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的。
“这是前日在西市被抓住的一个泼皮。”孙宇说道,语气里难掩的激动,“那日休沐,我去西市练笔。我想着你说的,要画众生相,不能光画死物。正巧碰到官差抓人,我就在一旁看着,把他画了下来。”
李怀生点点头,“画得很好。神形兼备,骨相抓得很准。”
得到这句夸奖,孙宇原本灰暗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后来……后来这画被大理寺少卿方大人看见了。”
孙宇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那日他在西市画完,正对着画纸琢磨光影,一位身着便服的中年人路过,只瞥了一眼,便停住了脚。
大理寺掌管刑狱,缉拿凶犯是常事。
可在这个时代,所谓的“海捕文书”,上面的画象往往极其抽象。
寥寥几笔线条,写意的五官,上面写着“面黑无须”或者“身长八尺”,除此之外,再无特征。
贴在城门口,别说百姓认不出,就是亲娘来了,指着画象也未必敢认那是自己儿子。
这也是为何许多逃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逍遥法外的原因。
画象失真,根本没有辨识度。
方在山身为大理寺少卿,为此头疼已久。
当他看到孙宇手中那张画时,那份震撼简直无法言喻。
纸上的人,连脸上的那颗黑痣、刀疤的纹理都清淅可见。若是拿着这画去抓人,那逃犯便是遁入地底也能给揪出来。
“方大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大理寺任职。”孙宇看着李怀生,眼里闪铄着希冀的光,“做……画师。专门负责给那些通辑犯画象,或是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嫌犯的样貌。”
李怀生闻言,心中恍然。
确实。
素描这门技术,在没有照相机的年代,对于刑侦来说,简直就是神技。
这孙宇,倒是误打误撞,走出了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
“这是好事。”李怀生将画卷好,递还给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恭喜你。”
听到这声恭喜,孙宇的眼框突然红了。
他紧紧攥着画卷,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还有一事,我得从国子监退学了。”
这一句话,说得极沉重。
李怀生神色微滞:“既是好事,何至于退学……”
“怀生,我家出事了。”孙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上个月,我爹为了护垄沟的水,一时冲动,打伤了邻村的人……官府已经判了刑。”
李怀生心中一沉。
在大夏律法中,直系亲属若有罪在身,其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这是铁律。
“身家清白这一关,我过不去了。”孙宇抬起头,满脸泪痕,“得到消息的那几天,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书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路断了,全都断了。”
对于读书人而言,断了科举路,便等同于断了脊梁。
十年寒窗,一朝梦碎。
“我甚至想过,不如跳进护城河一了百了。”孙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画纸,“直到……直到方大人看到了这幅画。”
“方大人说,大理寺缉凶,不查身家清白,只看本事。只要我也能画出帮他们抓凶犯的画,我就能留下来,能领俸禄,能养活娘亲,还能替爹赎罪。”
孙宇看着李怀生,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庆幸。
“怀生,你是不知道,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方在山更是许诺,若他真能凭这手画技助大理寺破获大案,将来未必不能给他弄个特赦的恩典,洗刷门楣。
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比那个已经彻底破碎的“金榜题名”,要实在太多,也珍贵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