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生静静听完。
遭逢巨变,科举路断,常人怕是早已心如死灰。
能从绝境中爬起来,放下读书人的身段去抓这根救命稻草,这份轫性,不多见。
大多数读书人,哪怕饿死,也要守着那个“圣贤书”的架子,不肯去从事哪怕一点点“贱业”。
“孙宇。”李怀生开口,语气平静却自有千钧之力,“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能凭本事吃饭,还能助大理寺缉凶,护一方百姓安宁,这便是大义。”
“读书人常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多少人只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你凭一支画笔,让凶徒无所遁形,让冤案得以昭雪,让百姓免受其害。这难道不是真正的‘为生民立命’?在我看来,你这支笔,比朝堂上无数空谈的笔,更有分量。”
“至于身份高低,那是给旁人看的。内心的富足和安宁,才是自己的。你能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立足于京城,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
孙宇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李怀生。
少年的眉眼温润如玉,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如海般包容的清澈。
孙宇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反应。
他以为李怀生会为他惋惜叹气,以为李怀生会因他家世清白有亏而疏远,甚至以为李怀生会和其他人一样,鄙夷他是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俗人。
唯独没想到,李怀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没有不切实际的安慰。
只有平等的尊重,和透彻的理解。
“你……你不觉得我这是……这是自甘下贱吗?”孙宇声音微颤。
“凭双手本事立足天地间,何贱之有?”李怀生反问,“倒是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空谈误国之辈,即便身居高位,又高贵在何处?”
孙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这些日子以来,他辗转反侧,一边是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一边是读书人放不下的清高尊严。
他在这种落差中备受煎熬,徨恐、自卑、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可此刻,李怀生的几句话,象一道贯穿混沌的光,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阴霾。
他凝望着面前的少年。
晨光斜斜地映在李怀生脸侧,将他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在孙宇眼里,李怀生简直就是菩萨。
他教大家素描,分文不取,倾囊相授。
若是没有李怀生教的这手绝活,他孙宇现在还在为了下个月的伙食发愁,还在那个已经断绝的科举梦魇里苦苦挣扎。
是李怀生随手拉了他一把。
这或许只是李怀生的无心之举,但对他来说,已是润物深恩。
“怀生……”孙宇忽然退后一步,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着李怀生,长长地做了一揖,一躬到底。
这一拜,敬师,敬友,更敬心中那轮不敢触碰的明月。
“此去大理寺,但往后恐怕……不能常来听竹轩聆听教悔了。”
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撼。
想到这里,孙宇心中满是酸涩和失落。
那是一种刚刚沐浴了辉光,却又不得不远去的无力感。
“都在京城,又不是生离死别。”李怀生上前扶起他。
“保重!”
说完,他不敢再停留,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失态大哭。
转过身,孙宇大步向着晨雾中走去。
雾气渐渐散去。
朝阳升起。
孙宇的背影虽然依旧单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今日开始,彻底改变。
而那个站在听竹轩门口目送他的少年,是他贫瘠生命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也是他将用一生去追寻和仰望的信仰。
旬假的日子,总算到了。
“走走走,都别磨蹭了,太白楼!秋露白!”周德嚷嚷。
陈少游和林匪几人收拾停当,簇拥着李怀生出了国子监。
城西的太白楼,是京中有名的酒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临街的窗子一律雕花,很是气派。
几人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间,视野开阔,正好能看见楼落车水马龙的街景。
周德是个急性子,不等落座就冲伙计喊:“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秋露白先上两坛!再来一份酱肘子,一份烧鸡,一份水晶肴肉……”
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都是些扎实的硬菜。
林匪在一旁听得直乐,“周德,你是饿死鬼投胎不成?”
“你懂什么。”周德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人生得意须尽欢,美食美酒当前,不大快朵颐,岂非姑负?”
很快,酒菜便流水似的送了上来。
那秋露白用的是青瓷坛子装着,开了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便弥漫开来。
伙计用竹勺将酒舀进白玉壶里,酒色澄澈,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
“来,满上,满上!”
周德抢过酒壶,给每人面前的杯子都斟得冒了尖。
“为咱们听竹轩的交情,干了!”
“干!”
众人举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怀生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绵软甘醇,带着一股淡淡的谷物清香,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可就是差了一股烈性,一股能烧穿喉咙,直抵胸腹的滚烫。
比不上他曾经喝过的那些蒸馏烈酒,干净,纯粹,一入口便能点燃全身的血液。
“好酒!”周德又夹了一大块酱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叹。
陈少游小口品着,点头道:“这秋露白名不虚传,醇厚之馀,回味悠长。”
几人推杯换盏,谈天说地。
从国子监的课业,说到京城的趣闻,又说到哪家的姑娘貌美,哪家的公子风流。
少年人的话题,总是这样无拘无束,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一顿饭,直吃到日头偏西,才尽兴而散。
回到李府,天色已经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