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空无一人,陆凛还没回来。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七点二十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深蓝色。
江寻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食材齐全,都是阿姨每天补充的。
他翻出一块排骨、几根玉米、还有姜和葱。
手机搜索页面停在“养胃汤的做法”看起来并不复杂:
焯水、加水、煮沸、转小火慢炖。
排骨在冷水里慢慢变色,浮沫一层层漾开。
江寻拿着汤勺,盯着锅里翻滚的水泡。
锅里的水烧干了。
江寻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火。
焦糊的气味已经弥漫开来,排骨粘在锅底,变成一层黑褐色的硬壳。
他咬牙往锅里加水,水接触到滚烫的锅底,炸开一片刺耳的嘶啦声,蒸汽裹着焦味扑了他满脸。
“你在干什么?”
陆凛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江寻转过头,看见陆凛站在那儿,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
他的视线扫过狼藉的灶台,眉头微微蹙起。
“炖汤。”
江寻说,声音有点干,“失败了。”
陆凛没说话,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挽起袖子走进来。
他接过江寻手里的锅,动作利落地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洗锅具。
水流冲刷着焦黑的锅底,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声。
“为什么不叫阿姨做?”
陆凛背对着他问。
“我想自己试试。”
江寻靠在水池边,看着陆凛清洗锅具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白色的旧疤,动作间带着某种近乎军事化的精准。
“试什么?”
陆凛关掉水,把锅放回灶上,“养胃汤?”
江寻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养胃汤?”
陆凛转过身,从料理台上拿起那包还没来得及拆的药材包——
黄芪、党参、白术,透明塑料袋上印着“健脾养胃配方”几个字。
“猜的。”
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然你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突然下厨还能是为了什么?”
江寻没有接话。
厨房里只剩下灶火燃烧的轻微呼呼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陆凛重新接了一锅水,打开火,然后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熟练地切块、焯水。
“你胃不好。”
江寻终于开口,声音在厨房的暖黄灯光下显得有点轻。
陆凛切姜片的动作停了一瞬,刀锋悬在砧板上方。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江寻走近两步,“对不起!”
陆凛把姜片丢进锅里,盖上锅盖。
水还没开,他站在灶前,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嗯!”他说!
江寻愣住。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陆凛盯着那些逐渐密集的气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想要换个话题:
“七年前。
一次边境任务,掩护队友撤退时中了一枪。
子弹擦过胃部,虽没穿孔,但留下了损伤。”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
江寻却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七年……”
他重复这个数字,“所以,你吃了七年的胃药?”
“间歇性。”
陆凛转身打开橱柜,拿出盐罐。
“任务紧张、作息不规律的时候会发作。平时注意饮食就没事。”
“那现在呢?”
江寻问。
陆凛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盐,用汤勺搅了搅。
“偶尔不按时吃饭就会有点。”
陆凛停下动作,侧过脸看他。
“江寻。”
他叫他的名字,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克制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有些问题,不是非要问出答案的。”
汤锅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蒸气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在灯光下晕开一片白雾。
陆凛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还在因为,排练室吵架的事生我气?”
江寻语气很低。
陆凛没有回答,只是用汤勺舀起一点汤,吹了吹,然后递到江寻嘴边。
“尝尝咸淡。”
江寻愣愣地张嘴,温热的汤滑进口中。
味道很清淡,只有食材本身的原味,还有一点点姜的辛辣。
“怎么样?”陆凛问。
“……好喝。”
陆凛关小火,让汤继续慢炖。
他洗干净手,擦干,然后转过身面对江寻。
厨房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江寻。”
他说,“有些事,不是你的错。就像你膝盖的旧伤复发,也不是我的错一样。”
江寻的喉咙发紧。
“我知道了!
陆凛,我们是伴侣。
伴侣之间本来就应该分担——分担好的,也分担不好的。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认为什么该我知道,什么不该我知道?”
“凭经验。”
陆凛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把自己压垮。
我宁愿你轻松一点。”
“我不需要这种‘轻松’!”
江寻往前一步,几乎要踩到陆凛的脚。
“我需要真实。
需要知道你也会胃疼,也会失眠,也会——也会像我一样,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有治不好的旧伤。
陆凛,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完美无缺的雕像!”
他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和汤锅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陆凛看着他,那双总是过分清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像冰层下的暗河。
“如果我告诉你 ”
陆凛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每次出任务前,都会胃疼。
不是紧张,是生理性的,像某种预警。
如果我告诉你,那瓶药我随身带了七年,换过三个瓶子,标签磨没了就自己手写。
有时候半夜疼醒,我会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等到天亮。”
他顿了顿。
“这些事,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江寻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有意义。”
他终于说,“因为这样我就知道,你也会疼。
这样我就知道……我不用在你面前假装一切都好。”
汤锅的咕嘟声渐渐变得绵长。
陆凛重新揭开锅盖,往里面加了最后一点枸杞。
橙红色的颗粒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沉浮浮,像小小的火焰。
“汤还要炖四十分钟。”
他说,“你先去洗澡吧。”
江寻没动。
“陆凛。”
“嗯。”
“以后胃疼的时候,告诉我。”
江寻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认真,“哪怕只是发条信息,说‘今天胃不太舒服’。让我知道,好吗?”
陆凛拿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
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好。”他说。
江寻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还有”他没有回头。
“下次药快吃完的时候,也告诉我,我去买。”
这次陆凛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江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嗯。”
浴室的水声响起时,陆凛还站在灶前。
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汤,视线却有些失焦。
不是书房那个,而是厨房料理台下的抽屉——
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白色药瓶。
标签完好,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瓶子里满着。
他把药瓶握在手里,塑料外壳被掌心焐得温热。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上倒映出厨房的灯光,还有他自己模糊的身影。
汤的香气越来越浓,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进了客厅。
陆凛把新药瓶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