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新年钟声,并未驱散萦绕在特定关系上的阴云。一月,香港的冬天湿冷刺骨,而beyond团队内的某种气氛,似乎比天气更微妙、更紧绷。
jane的身影,出现得愈发频繁,也愈发“合理”。 她甚至通过豹哥,拿到了一些非公开行程的模糊信息,出现在家驹与老朋友踢球的场边,抱着水和毛巾,笑得温柔无害。
她的体贴是无微不至且公开的。她会记住家驹随口提到的喉咙不适,下次见面时递上一罐特制的蜂蜜;会在天气转凉时,“顺路”带一条质地柔软的羊绒围巾给他,理由是“看到就觉得适合你”。这些举动超越了普通歌迷乃至朋友的界限,带着一种温婉却不容忽视的侵占性,一次次在那条“安全线”上徘徊、试探,甚至轻轻跨越。
乐队其他成员从最初的调侃,逐渐变得沉默。阿paul会在家驹接过jane递来的东西时,与世荣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家强则更加直接,有一次私下对乐瑶嘟囔:“清妹,嗰位jane小姐……系咪热心过头?” 乐瑶只是摇头,让他别多话,做好自己的事。但她周围的低气压,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依旧高效地处理一切事务,安排行程、检查设备、协调琐碎,只是话更少,笑容更淡,尤其在jane出现的场合,她会自动退到最远的、最不显眼的位置,仿佛将自己隐形,却用沉默丈量着每一寸被侵入的距离。
导火索在一个普通的深夜被点燃。 那日收工极晚,jane甚至“陪着”处理了一些事后杂务,直到众人散去。回苏屋邨的路上,只有家驹和乐瑶。计程车后座,窗外流逝的霓虹灯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两人疲惫的侧脸。沉默像不断堆积的雪,冰冷而沉重。
快到家时,乐瑶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清晰得像冰裂:“就前面街口停,我哋行返去。”
家驹看了她一眼,没反对。下车后,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街道空旷无人。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走了很长一段,乐瑶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家驹。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让她眼底的疲惫与压抑已久的情绪无所遁形。
“家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重量,“我唔想再咁落去。”
家驹一愣:“咩意思?”
“jane。”乐瑶直截了当,没有丝毫迂回,“我对佢频繁出现,感到好唔舒服。唔系一般嘅唔舒服,系觉得……我哋之间嘅空间,我作为你身边人嘅位置,正在被人一寸寸试探同埋侵入。” 她用了“身边人”这个词,含糊却精准。
家驹眉头蹙起,下意识地辩解:“你系咪太敏感?佢系豹哥嘅朋友,又系粉丝,为人热情啲啫。大家都系成年人,普通社交……”
“普通社交?” 乐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底有压不住的火星,“普通社交会记得你所有细微喜好?会出现在你几乎每一个非公开场合?会用那种……充满占有欲嘅眼神望住你?家驹,我同你之间,唔使讲呢啲。你感受唔到,定系你选择唔去感受?”
她的质问像细针,刺破了家驹试图维持的“无事”表象。他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我同佢冇也!每次见面都系好多人,讲嘅都系正经事或者普通问候。乐瑶,我嘅精力要放喺音乐同工作上,唔得闲去揣摩呢啲女人心思。系你多想咗,将问题复杂化。”
“系我将问题复杂化?” 乐瑶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一种深切的无力感,“黄家驹,问题从来唔在于你同佢有冇实质性嘅嘢。在于佢嘅存在同行为,已经影响到我,影响到我同你之间嘅信任同安宁。我而家同你讲,我好唔舒服,我希望你可以清晰设立界限,同佢保持应有嘅距离。呢个系我嘅感受,我嘅请求。唔系我‘多想’,系事实已经发生。”
家驹沉默了片刻。夜风很冷,他看着乐瑶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和那双执拗地望着他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被质问的不快,有觉得她小题大做的无奈,或许,也有一丝隐约的、被说中的心虚?但他很快否定了后者。他自认行事坦荡,无愧于心。
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论口吻:“乐瑶,我明白你可能会冇安全感。但真系冇你谂嘅咁严重。jane只系一个比较热情嘅朋友同歌迷。我应承你,我会注意分寸。但你都唔好将人哋嘅善意想得太坏。我哋之间,最紧要系互相信任,对吗?”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安抚的意味。
乐瑶却在他手指触碰到自己之前,微微向后避开了。她眼中的火光,在他那句“系你多想”和“互相信任”的结论中,一点点熄灭,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
她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声音飘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你话系点就系点。我明啦。”
而家驹,在短暂的困扰后,似乎也将那晚的对话归为一次小小的“情绪风波”,并未真正意识到,那堵墙的基石,正是他拒绝正视的、另一个人的“越界”,和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系你多想”。三角的张力并未解除,只是从乐瑶的内心战场,转移到了两人关系那日益扩大的无声裂隙之中。
一月中旬,香港的寒潮未退,空气里总漂浮着一种粘稠的湿冷。难得的日程空窗期,让beyond和他们的密友圈暂时从镁光灯和通稿中逃脱,回到了最放松也最私密的状态。
band房不再是工作场所,而成了喧闹的客厅。 空气中弥漫着外卖披萨的芝士味、啤酒的麦芽香气,还有一股……未散尽的水汽和年轻躯体蒸腾出的热闹暖意。下午不知是谁起的头,一群人——阿paul、家强、世荣、阿中、细威,还有jane——像突然集体返老还童,跑去附近的“反斗城”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水枪。即便是在湿冷的冬天,一场毫无预兆、笑骂声震天的水枪混战,就在band房所在的旧工业大厦后巷激烈展开。冰凉的水柱四处飞溅,穿透厚重的冬衣带来刺骨的凉意,却又被追逐、躲闪和恶作剧得逞后的大笑点燃了全身血液。
此刻,战斗结束,战场转移回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但一群“落汤鸡”还是冷得微微发抖,脸上却都带着酣畅淋漓后的红晕和笑意。客厅地板上随意丢着几件被水浸湿后脱下的外套和毛衣。所有人的头发都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颈后,阿paul正用一条大毛巾胡乱揉着自己的脑袋,家强和世荣在争论刚才谁“偷袭”得最不讲武德,阿中则大笑着描述家驹被jane从侧面“狙击”时错愕的表情。
而这场混乱的中心,是角落那张略显陈旧的皮沙发。
家驹坐在那里,身上只穿着一件被水溅湿了部分、颜色深了几块的灰色长袖t恤,头发同样湿透,几缕发梢还滴着水,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正笑着听阿paul复述战况,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而紧挨着他坐着的,是jane。
她显然是在混战中“受损”最严重的之一。原先的外套和毛衣湿透了,而她身上,正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显然属于家驹的、宽大的浅蓝色牛仔衬衫。衬衫的袖口被她挽了好几道,仍显过长,下摆几乎盖住了她的大腿。她微微蜷缩着,用那件衬衫尽可能地包裹住自己,双手捧着一杯阿中刚递给她的热茶,小口喝着,头发湿湿地披散着,衬得脸颊越发白皙,有种楚楚可怜的脆弱感。她不时侧头跟家驹说一两句话,声音很轻,家驹便微微低头凑过去听,然后点头或简短回应。两人之间那种因共享了“湿冷”与“战后温暖”而产生的、无形的亲密气场,在这个热闹的客厅里,划出了一小片静谧却扎眼的区域。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乐瑶提着一大袋刚从超市采购回来的零食和饮料,站在门口。她脸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呼出的气息在温暖的室内凝成一小团白雾。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这混乱又热烈的场面:湿漉漉的地板、随处乱扔的湿衣服、头发滴水却兴高采烈的男人们,以及——沙发上,那并肩而坐、穿着家驹衬衫的jane和家驹两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乐瑶的目光像最精确的扫描仪,迅速而冰冷地掠过jane身上那件眼熟的衬衫,她甚至记得那件衬衫左边袖口有一颗扣子有些松动,是她上次缝好的,,掠过家驹湿发下带笑却毫无所觉的侧脸,再掠过jane微微依偎的姿态和那杯显然被人关照着的热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了沉重的塑料袋,塑料提手勒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她感觉室内的暖气瞬间变成了令人窒息的黏稠热浪,而那欢快的喧闹声则像隔着水层传来,模糊而扭曲。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迅速窜遍全身,比她刚才在户外感受到的冬风,更要冷上十倍、百倍。
这不是舞台上刻意的靠近,不是后台礼貌的合影,甚至不是带有目的的公开示好。
这是生活。是家驹最私密、最放松的领地,是他卸下所有光环后,与最信任的朋友们嬉闹撒野的“家”。而此刻,这个“家”的客厅里,那个她明确表达过不适的女人,不仅登堂入室,参与了他最孩子气的一面,甚至……穿上了他的衣服,分享着他的体温和私人空间。
家驹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头,看到乐瑶,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很自然地招呼:“返来啦?买咗咩好嘢食?快啲入来,冻亲。”
他的语气如此平常,仿佛眼前这幅景象再正常不过,仿佛jane身上那件衬衫只是随手借出的一件普通工具,仿佛乐瑶此刻煞白的脸色和僵直的身体,只是因为外面太冷。
乐瑶没有回答。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将手中的塑料袋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家驹,最终落在jane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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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冰冷、坚硬,映不出任何光亮。她对着jane,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转向家驹,声音平稳得出奇,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去厨房放好啲嘢。你哋玩。”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拎起那袋沉重的补给,转身走进了与客厅相连的、光线相对昏暗的厨房。将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的声音,沉闷而克制。
客厅里的热闹,似乎因她这短暂的出现和消失而停顿了半秒,随即又继续。但在厨房的寂静里,乐瑶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冰凉的不锈钢台面上,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每一个笑声,家驹低沉的说话声,以及jane那轻柔的、偶尔响起的回应。
湿发、衬衫、共享的热茶、亲密的低语……这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钉进她的意识里。她之前所有的不安、警告和那次深夜摊牌时被轻描淡写驳回的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最具体、最残酷的实证。
边界不是被跨越的。
是在她眼前,被欢声笑语和一件随意借出的衬衫,彻底抹去的。
而他,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傍晚,喧闹散尽,band房重归寂静,只留下潮湿的地板和空气中未散尽的欢腾余温。众人陆陆续续道别离开,jane磨蹭到最后,拿起她那件已经半干的外套。
“haylee姐,”她走到正在收拾空啤酒罐和残余零食的乐瑶身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近与试探,“我哋一齐落楼?附近新开咗间咖啡店,听说手冲不错。我请你饮杯咖啡,当系多谢今日收留我咁狼狈。”
乐瑶动作未停,将垃圾袋口利落地扎紧,才直起身,平静地看向jane。对方眼中那份看似诚挚的邀请下,有种她熟悉的、属于进攻前的静默。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啊。你等我放低啲垃圾。”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在傍晚略显清冷的街道上,沉默无言,却各怀心思。咖啡店不大,暖黄的灯光,空气里漂浮着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她们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jane点了两杯手冲。
咖啡送来,热气袅袅。jane用小勺轻轻搅动,没有过多的寒暄,抬眸看向乐瑶,眼神清澈而直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却抛出了最锋利的开场:
“haylee姐,我知你好忙,照顾家驹同beyond好辛苦。所以,我就直接啲讲啦。”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柔,却字字清晰,“我好中意家驹。系对一个男人嘅欣赏同爱慕,唔单止系歌迷对偶像嘅那种。”
乐瑶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感受到陶瓷的暖意,心却往下沉了沉。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jane,等她继续。
jane似乎很满意乐瑶的镇定,这让她可以更从容地布局:“我都知,你同家驹之间嘅关系,唔系普通工作人员咁简单。我睇得出,你哋好有默契,你对佢好重要。” 她承认了乐瑶的“地位”,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理解的体贴,却更像是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但系,感情嘅嘢,有时好难讲。我觉得,我同家驹喺一齐嘅时候,好放松,好开心。佢需要嘅,可能唔止系一个帮佢处理好所有事嘅人,更需要一个可以同佢一齐笑、一齐玩,甚至一齐变幼稚嘅伴侣。好似今日玩水枪,我觉得我哋就好合拍。”
乐瑶终于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她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迎向jane。
“jane小姐,”她用了一个稍显距离的称呼,“你中意边个,系你嘅自由。你同家驹相处得开唔开心,亦系你哋之间嘅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定有力,“不过,你似乎有啲误会。我同家驹之间系点样,系我哋两个人之间嘅事,唔需要向第三方解释,亦唔系由第三方嘅‘觉得’来定义。”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合拍’……一齐玩场水枪,笑几声,当然容易令人觉得开心放松。但系,一齐经历过高高低低,喺冇人见到嘅时候互相支撑,喺面对巨大压力嘅时候仍然信任彼此,呢啲先系经得起时间同现实考验嘅‘合拍’。呢种嘢,唔系几次聚会、几份贴心小礼物就可以替代或者衡量嘅。”
乐瑶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划开了jane试图营造的、建立在新鲜感和表面快乐上的“情感优势”。她将“关系”的深度拉回到了时间、经历和共同承受的重量上,这是jane目前根本无法触及的领域。
jane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执着:“我明白你哋有过去。但系,乐瑶姐,时代唔同,人也会变。或许家驹而家需要嘅,就系一种更简单、更轻松嘅陪伴呢?我唔觉得我嘅出现同感受,系一种错误。感情世界里,冇绝对嘅先来后到,只有适唔适合。”
她开始抛出“需要论”和“适合论”,试图将自己置于一个“更能满足家驹当下情感需求”的位置,并用“没有先来后到”来模糊道德边界。
乐瑶听到这里,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jane小姐,你口口声声讲‘家驹需要’,但你真嘅了解佢需要咩?定系,你只系将自己想要靠近佢、得到佢嘅愿望,包装成佢嘅‘需要’?” 她一针见血,戳破了对方话语中的自我投射。“至于‘适合’……你连佢音乐世界最核心嘅痛苦同挣扎都未曾真正踏入过,连佢喺深夜里面对创作瓶颈同人性思考时嘅沉默都未曾陪伴过,又凭咩去判断‘适合’二字? 你见到嘅,或许只系佢愿意示人嘅、轻松嘅一面,而并非全部。”
这番反击,犀利而深刻。乐瑶不再防守,而是直接质疑jane“爱慕”的实质——是基于对真实、完整的黄家驹的了解,还是仅仅是对“beyond主唱”光环和其展现出的部分特质的迷恋?她指出,jane所见的“轻松合拍”,可能只是浮光掠影。
jane的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被击中了要害。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但很快又调整了呼吸,试图维持风度:“我承认,我对佢嘅音乐世界了解冇你咁深。但呢正系我可以带俾佢嘅新嘢——一个完全同音乐无关、可以俾佢彻底放松嘅空间。而且,感情可以培养,了解可以加深。我有信心,亦愿意花时间。”
“你当然可以有你嘅信心同时间。”乐瑶的语气重新归于平淡,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决断,“不过,jane小姐,有啲界限,唔系靠‘信心’就可以随意跨越嘅。有啲位置,亦唔系靠‘时间’就可以轻易取代嘅。今日嘅咖啡多谢你。我嘅态度同立场,相信你已经好清楚。”
她说完,从容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袋,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了jane最后一眼:“至于家驹点样睇,点样选择,系佢嘅事。我同佢之间,我哋自己会处理。但系,由今日起,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我唔会接受任何以‘无知’或‘热情’为借口嘅持续越界。 呢个唔系警告,系告知。”
乐瑶没有等jane回应,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柜台,结了账,然后推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中。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没有丝毫慌乱。
咖啡店里,jane独自坐在原地,面前的两杯咖啡已渐凉。
家驹推开家门时,屋里很安静。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的一线暖黄。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朝房间走去。
门虚掩着。他推开,第一眼就看见了阳台上那个背影。
乐瑶趴在小阳台的栏杆上,身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轮廓。那是他的一件旧衬衫,此刻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宽松,下摆随意地收进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半身裙里。栗色的长发被夜风撩起,丝丝缕缕,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流动的琥珀。她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烟雾刚呼出就被风吹散,侧脸在夜色里安静得有些疏离。
家驹没有立刻出声。他静静看了几秒,才走过去。
推开玻璃门的声响很轻,她还是听见了,但没有立刻回头。
家驹走到她身边,没有问“怎么抽烟了”,也没有说“风大”。他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捏着烟的手背,然后,极自然地、不容拒绝地,将那支细长的香烟从她指间抽走。
乐瑶指尖微动,终于侧过脸来看他。
家驹已经将烟含进自己唇间。他微微眯起眼,就着她抽过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骤然亮起一瞬,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清晰的下颌线。烟雾从他鼻腔和唇间缓缓溢出,很快融进夜色里。他就这样,无言地,分享了她此刻的情绪——那烟里或许有烦闷、有疲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然后他才拿下烟,手指随意地搭在栏杆上,烟灰朝着外侧。
“食过饭未?”他问,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好像她只是在这里等他回家,如同无数个寻常的夜晚。
乐瑶的目光从他指间的烟,移到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最后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她愿意开口的包容。
风还在吹,远处街灯连绵成流淌的光河。阳台上,他衬衫的气息、烟草的味道、还有夜色里微凉的空气,缠绕在一起。
她没有回答吃饭的问题,而是轻轻说:“今日同jane饮咗杯咖啡。”
家驹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才缓缓说:“我知。”
乐瑶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紧绷了一晚上的某种东西,在夜风和他无声的陪伴里,悄然松开了。她转回去,重新望向窗外的车流。
“支烟仲有半截。”她忽然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家驹低低笑了一声,将烟递回她唇边。
乐瑶就着他的手,凑过去,吸了最后一口。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杂着淡淡汗气和乐器店木屑的味道。然后,她看着他掐灭了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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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夜了。”他说,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将她往屋里带,“入去啦,外面冻。”
乐瑶靠在他身侧,衬衫上还沾着夜的凉气,但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开了风声与流光。
家驹环着她的肩带她坐到床边,自己则转身靠在书桌边缘,面对着她。他没有拿起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乐瑶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他。这次她没有迂回,声音清晰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家驹,jane同我摊牌了。佢嘅意思好清楚,唔止系欣赏,系想争取你。”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他的反应。家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佢约我饮咖啡,直接话我知佢中意你,觉得同你更合拍,能带俾你更多轻松同快乐。”乐瑶的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佢认为我同你之间嘅关系,或许已经唔够满足你而家嘅需要。简单讲——佢正式开战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乐瑶停了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她看着家驹,等待着他的回应。这不是试探,而是她需要知道他的想法——在这个别人已经明确宣战的时刻。
家驹沉默了大约五六秒。他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边缘的一处旧划痕。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她。
“我知。”他先说,声音很稳,“我知jane对我有感觉,其实……我都感觉得到同佢一齐玩嘅时候,系几开心。”
他承认得很直接,没有回避。乐瑶的心微微收紧,但脸上神色未变。
家驹继续说,语气是深思熟虑后的坦然:“佢同我认识嘅好多人唔同,好有活力,好敢表达,想法有时都好新奇。同佢相处,系有啲……新鲜感。我唔想瞒你,呢种感觉系真实存在嘅。”
他停顿了一下,向前走了半步,更靠近坐在床边的乐瑶。他的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清清,感觉系感觉,选择系选择。新鲜感系一种即刻嘅吸引,好似饮到一杯未试过嘅特调咖啡,第一口会觉得好特别。”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自己膝盖上,保持与她平视的高度:“但我每日真正需要嘅、离唔开嘅,系一杯知根知底、温度啱啱好、入口就知道能安抚我整个人嘅温水。系你知我几点会眼瞓,知我压力大时会黐埋边度,知我某句歌词背后其实系想讲乜嘅……嗰种深入骨髓嘅熟悉同安心。”
“jane可以令我笑多几声,”家驹的声音更低沉了些,每个字都像认真斟酌过,“但佢唔会明白,点解我有时会对住一段旋律沉默成晚。佢可以同我玩得好癫,但佢入唔到我创作时最孤独嘅那个角落。而你呢——”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乐瑶的手:“你本身就喺我所有嘅孤独同快乐里面。你唔止系陪我经历,你系一部分。新鲜感会褪,但呢种扎根嘅亲密,无可替代。”
家驹握紧她的手,力度坚定:“我嘅选择,从来都系你。以前系,而家系。我唔会因为贪图一时嘅新鲜同轻松,就离开我真正嘅根基。更何况——”
他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如果我真系因为呢种新鲜感就动摇,咁我都唔值得你留喺度啦,系咪?”
乐瑶看着他。他坦白了那份“新鲜感”的存在,没有粉饰,没有敷衍。但这种坦白,反而让接下来的选择显得更加郑重和真实。他不是在否认人性的多面感受,而是在承认所有感受的前提下,依然清晰地指认什么才是他生命中不可动摇的核心。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口的、冰冷的紧绷感,终于开始真正消融。
“所以,”她轻声问,“你会点样处理同jane之间嘅关系?”
“我会揾时间同佢讲清楚。”家驹回答得毫不犹豫,“唔会暧昧,唔会留任何误解嘅空间。我嘅世界好满,已经冇位置可以分出去。呢件事,应该由我去划清界限,唔应该再成为你嘅负担。”
他伸手将她轻轻拉近,额头轻触她的额头,是一个极亲昵的姿态:“多谢你话我知。多谢你……一直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