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如此着急?”
长歌垂眸,银色的眼睫下,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宠溺,专注地凝望着宁霄。
宁霄心绪早已飞远,脱口而出:
“我要去找我师父。”
她无意详述与那位“和尚师父”之间纠缠十年的恩怨情仇,那太复杂,也太痛。
“你不是孤儿么?”
长歌闻言,清澈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在他沉睡于山林、潜心修行的漫长岁月里,他记忆中的霄儿,始终是那个在荒村野地里与他相依为命、分食残羹的小小孤女。
宁霄耐著性子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后来你回山林修行,我被一位僧人收养,他养育了我十年之久。”
她抓住长歌的衣袖,刻意将声音放软,带着一丝哀求,催促道:
“长歌,你快些送我回掖城好不好?我真的有急事要找他。”
这放软的语调,带着依赖的意味,瞬间击中了长歌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他是你师父,那自然也是我师父。我这就送你回城。”
长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绽开纯粹而天真的笑容,痛快应承下来。
说完,他自然地牵起宁霄的手,引导她将双臂交缠在自己的脖颈后。
随即,他轻轻弯腰,仅用一条手臂便稳稳地将宁霄横抱在臂弯之中,那姿态轻松得仿佛她只是一片羽毛。
另一只手凌空一探,精准地抓住洞中垂落的一根粗壮树藤,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影便已腾空而起,如一只灵巧的飞鸟,抱着宁霄径直朝洞外掠去。
飞出幽暗的洞穴,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长歌抱着宁霄,在静谧的山林间飘飞穿梭。
衣袂翻飞,带起清凉的山风,抚过宁霄因紧张而微烫的脸颊。
两旁的山花烂漫,色彩在余光中连成一片流动的锦缎。
天旋地转间,宁霄仰望着头顶不断变换的光影,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飞翔体验,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郁与焦躁,竟也被这畅快的速度与山林的气息冲淡了几分,心情不由得跟着变得轻扬起来。
她嗅着他怀里仿佛由灵魂深处,散发而出的兰花幽香,沉浸在这短暂的解脱感中,完全忽略了,此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长歌,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眸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痴迷与深情,是多么的炽热灼人。
飞行中,长歌甚至情不自禁地微微低头,将脸颊埋进宁霄温热的颈窝,如同幼时依偎在她身旁取暖一般,痴迷地轻嗅着她魂体散发出的、独属于她的、令他心安又悸动的香气。
这亲昵的接触让他白皙的脸颊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心跳也失了往常的节奏。
这过于亲近的举动让宁霄从恍惚中惊醒,颈间温热的呼吸带来一阵陌生的痒意。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推开了长歌埋在她颈窝的脸。
然而,一想到还需倚仗他送自己回城,宁霄立刻收敛了那一丝不自在。
她转而伸出手,像十年前安抚那只敏感的小白狐一般,用指尖轻柔地摩挲著长歌线条优美的下颚,带着讨好与安抚的意味。
就在这时,下方林中传来了薛尘焦急而愤怒的吼声:
“何方妖孽!放开我妹妹!”
只见薛尘衣衫被树枝刮得略显凌乱,正提着剑在林间艰难追索,此刻终于望见宁霄被一个陌生银发男子亲密地抱在怀中飞掠,顿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空中长歌,怒声斥道。
宁霄心中一惊,生怕长歌这不通世情的狐妖会被激怒,与薛尘动起手来。
薛尘虽武艺不凡,但又岂是修行数百年的狐妖的对手?
然而,长歌只是冷傲地垂眸,瞥了一眼在地上徒劳狂奔、怒气冲冲的薛尘,那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只喧哗的蝼蚁。
他根本未将这人族男子放在眼里,也懒得与之纠缠。
只见他周身灵力微涌,抱着宁霄的速度陡然加快,化作一道更迅疾的白影,几个起落间,便已将薛尘愤怒的呼喊远远甩在身后,彻底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进入掖城后,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宁霄迫不及待地挣脱长歌的怀抱,落在地上,目光急切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搜寻那一抹熟悉的白色僧影。
长歌也学着她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旁,一双清澈的眼睛热心地扫视着人群,试图找出任何一个可能是“师父”的僧人。
然而,寻遍了记忆中人流最多的几条街市,直至日头偏西,也一无所获。
宁霄不肯放弃,带着长歌又来到了城外山脚下那座熟悉的小宅院。
这里,曾是她与莲寂相依为命十年的家。
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光,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满了莲寂的身影和气息。
推开虚掩的院门,小院依旧整洁,却空无一人。
熟悉的石桌石凳,角落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梅树,都静默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过往。
宁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她无力地跌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望着这熟悉的一切,恍如隔世。
长歌安静地陪坐在她身旁,虽不明所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悲伤。
“爹爹”宁霄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她孩童时期,第一次怯生生又充满依赖地叫莲寂“爹爹”的场景。
那时,莲寂闻言先是猛地一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随即却板起了脸,并未应声。
小宁霄不解,又带着委屈唤了一声。
他却严厉地道:“不许叫我爹爹,叫我师父。”
从那以后,整整十年,无论亲近与否,她对他的称呼,始终是恪守礼节的“师父”。
直到她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那份对莲寂的依恋,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生了妄念。
元宵节那日,满城花灯如昼,她鼓足了一生最大的勇气,走到正在佛前静坐的莲寂身前,脸颊绯红,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师父我喜欢你。”
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莲寂捻著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训诫意味的声音道:
“荒唐!我是你师父。你我之间,岂可有私情?”
宁霄当时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羞愤与委屈交织,让她忍不住脱口质问:
“你是出家人,可我并未出家,为何我不可以喜欢你?!你若心里没有我,为何不许我与其他男子交好?凭什么要我守你的清规戒律?”
这话仿佛触怒了他,抑或是戳破了他某种刻意维持的伪装。
莲寂勃然大怒,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凛冽迫人,对她斥道:
“大胆!你竟敢这般与我讲话!跪下!面壁思过,诵《婆罗心经》一百遍,《大悲咒》一百遍,《楞严经》一百遍!”
前世的旧事,如同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此刻清晰地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痛楚。
自那日起,直到她死,她都再无勇气,也再无机会,去面对和言说那份注定不容于世的痴心。
她甚至想起了自己死亡的真相——
那日莲寂追踪一只掳走婴孩的熊妖,与那凶兽搏斗时身受重伤,在成功夺回婴孩的瞬间,却被装死的熊妖从背后暴起突袭。
是她,毫不犹豫地扑上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也因此香消玉殒。
生命飞速流逝的最后一刻,她躺在他温暖而颤抖的怀抱里,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呼他的法号,吐露了心底最卑微的渴望:
“莲寂在我死之前,可以给我一个诀别之吻吗?”
然而,即便是那时,他依旧极致的克制,或者说残忍。
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身体在他怀中彻底冰冷僵硬,他也未曾低头,如她所愿,给予那个象征着她所有痴念与终结的吻。
或许,当时的莲寂,根本不愿与她诀别?他在思索救她的计策?
宁霄曾无数次在成为游魂时这般猜想,可这猜想,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怨与恨。
她至此便恨透了他的冷静,恨透了他的克制,恨透了他那永远高于她、重于她的清规与佛法。
每每想起这些,心脏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痛楚直冲眼眶,泪水便忍不住无声滑落。
“别哭了,我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一旁的长歌虽不明前因后果,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宁霄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悲伤。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笨拙地伸出手,将默然垂泪的宁霄轻轻拥进自己怀里,试图用体温驱散她的寒意。
然而,这熟悉的院落,每一处角落都充满了与莲寂相关的回忆,宁霄触景生情,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根本无法止住。
“别哭了霄儿,别哭了”
长歌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心中早已澎湃的情愫与怜惜交织在一起,竟在冲动之下,猝不及防地低下头,将一个带着青涩与灼热温度的吻,印在了宁霄湿润的唇瓣上。
宁霄猛地一惊,下意识地便要挣扎推开。
可就在她抬手抵住长歌胸膛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院门口那道不知何时悄然出现、静立如松的熟悉白色身影。
是他。莲寂。
他回来了。
一瞬间,所有的挣扎都停滞了。
一股混合著报复、自暴自弃、以及想要看他反应的复杂冲动,如同毒藤般攫住了宁霄的心。
她抵在长歌胸前的手缓缓上移,转而勾住了他的脖颈,做出顺从甚至迎合的姿态,任由这位痴情的狐尊沉醉地、一遍遍啄吻着她沾染泪痕的唇瓣。
而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睁著,冰冷地、带着一丝挑衅与痛楚,牢牢地盯着院门外那个身影。
看着他一脸阴郁,如同凝结了千年的寒冰。
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那再也无法掩饰的、剧烈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醋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