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狐妖!放开我娘子!”
是炎清的声音,顶着宁家九子那副病弱皮囊,却爆发出属于阴间鬼帝的滔天怒火。
他死死盯着屋门口仍维持着贴近姿态的宁霄与长歌,眼中翻涌的妒恨几乎要化为烈焰。
长歌被迫从那带着泪痕咸涩的亲吻中抽离,银色的眼睫不悦地掀起。
他站起身,看向墙外那熟悉又讨厌的气息,清澈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与厌烦。
“又是你这死鬼,真是阴魂不散!”
十年前一狐一鬼争抢霄儿陪伴的旧怨涌上心头,长歌话音未落,足尖轻点,月白身影已如一道流光凌空而起,轻盈翻过院墙,直扑炎清而去。
宁霄根本无暇顾及墙外瞬间爆发的缠斗与拳脚相加的闷响。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步步紧逼的阴影所攫取。
莲寂走了过来。
他脸上不再是古井无波的平静,而是凝结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如同暴风雨前压城的浓云。
他一步步靠近,步伐沉稳却带着无形的重压,将宁霄逼得连连后退,直至脊背狠狠撞上堂屋内粗糙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天色昏沉,屋内未曾点灯,光线晦暗,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高大,也愈发令人窒息。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旧木的味道,混杂着从莲寂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冷檀香,几乎让宁霄喘不过气。
那是长达十年形成的、刻入骨髓的敬畏与顺从在作祟,面对这位以佛法与清规将她一手抚育成人的师父,即便换了身份皮囊,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身份压制”,依旧如影随形。
然而,脊背传来的冰冷触感猛地刺醒了宁霄。
她在心中厉声告诫自己:怕什么!过去的宁霄已经死了!
她强撑著挺直发软的脊梁,双手下意识地反转,将汗湿的手心紧紧贴上身后粗糙的墙面,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对抗的勇气。
她昂起头,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用凶狠的目光迎视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深邃得惊人的眼眸。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是不是?”
她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问,声音因紧张而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质问的强硬。
莲寂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对于她的问题,他心知肚明,却偏偏避而不答。
他的视线扫过她因奔跑和挣扎而略显凌乱的男式衣袍,扫过她披散在肩头的青丝,语气沉冷,带着惯有的、令人恼火的训诫口吻:
“你身为宁府唯一的掌上明珠,却披头散发,身着男子的衣裳,天黑了,还在外面跟一只狐妖厮混!成何体统!”
“呵”宁霄气笑了,只是那笑声里掺杂了太多苦涩与怨恨,显得扭曲而破碎。
她都已是借尸还魂的“陌生人”了,他竟还能端著这副长辈的架子来管束她?
真是荒谬透顶!
“大胆!”
她鼓足此生最大的勇气,模仿著记忆中那些权贵千金的骄纵模样,对着身前的莲寂斥道。
只是凶人的话语出口时,她自己却先慌乱地眨了眨眼,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乱颤。
“本大小姐何时轮得到你这妖僧,对我指手画脚?!再敢无礼,我让家中奴仆将你的腿打断!”
话一出口,心却跳得更凶,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
这般虚张声势,不知能否唬住他?
“出息了,敢这般与我说话了。”
莲寂将她困在方寸墙角,低头阴鸷地盯着她,幽幽一叹。
那叹息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著宁霄紧绷的神经。
宁霄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清醒与对抗的姿态。
她再次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你知道我是谁,为何不敢承认?!”
话音落下,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之前在柴房,她撕扯他僧袍、甚至咬他喉结的画面
一股热血猛地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通红。
她在心底疯狂敲打自己:“别慌!别怕!!”
看着她满脸涨红、睫毛乱颤,却又强装凶狠的模样,莲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心疼与不忍。
他何尝不知她在求证什么?但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隐忍的爱怜,可出口的话语却依旧冰冷,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
“天色已晚,你该回府了。”
“妖僧!你离我的霄儿远点!死秃驴!”
院子里,被长歌死死摁在地上、嘴角还挂著血迹的炎清,即便处于下风,仍不忘瞪着屋内的莲寂骂骂咧咧,试图维护他那份偏执的占有权。
宁霄的视线被院中的混乱吸引,看到炎清狼狈的模样,心中虽厌烦他的纠缠,却也无法眼睁睁看他被长歌殴打。
毕竟,是他助她还阳。
她立刻像只找到缝隙的泥鳅,贴著墙壁,迅速从莲寂身前的阴影笼罩中滑开,逃也似的来到院子里。
“长歌,别打他了。”
她伸手拉住长歌再次扬起的、蕴含着妖力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与无奈:
“是他帮我从阴间重返人间,替我挑了一户好人家,让我从他们府中刚猝死的千金小姐身上,借尸还魂,你才能在人间再看见我。”
屋檐下,莲寂静立如松,默然听着这番解释,依旧揣着明白装糊涂,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封锁在那副平静的皮囊之下。
长歌闻言,虽仍对炎清充满敌意,却还是依言收手,站起身来,对着挣扎爬起的炎清警告道:
“下次再敢骂我,我还揍你!”
炎清擦去嘴角的血迹,体内鬼帝的骄傲让他无法忍受被一只妖压制,愤恨骂道:
“你这孽畜!若不是这副皮囊体弱多病,我的魂魄受其束缚,你今日可能就要被我打去地府排队重新投胎!”
“你!”长歌的火气又被点燃,挥起铁拳。
“别打了!”宁霄慌忙再次挡在两人中间,声音带着疲惫与焦躁。
“走,我们回家。”炎清趁机一把用力拉住宁霄的手,不由分说地便要带着她朝掖城方向走去,仿佛要急于将她从这处充满莲寂气息的地方带走,也从那只碍眼的狐妖身边带走。
长歌岂肯罢休,立刻一路紧随。
来到宁府那气派而又森严的高门前,他却毫不意外地被守门的家丁拦了下来。
宁府家规严谨,岂容来历不明的外人,尤其是一个银发妖异的男子随意进入?
即便宁霄是府中千金,一介女流也无权擅自收留外客。
长歌只能眼睁睁看着宁霄和炎清的身影,消失在缓缓闭合的朱门之后。
他站在门外,清澈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坚定,心中暗自盘算:
“我也要想想办法,跟霄儿变成‘一家人’。”
宁霄她刚踏入府门,还未喘口气,便被早已候着的家仆引到了正堂。
堂上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宁父宁泽远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手中紧握著一根象征著家法的乌黑长鞭。
“跪下!”
宁泽远见到她,便是一声厉喝,声音中带着强势的威严与深深的失望:
“你堂堂千金大小姐,不安分待在闺阁之中。近日行为离经叛道,是真觉得爹爹不忍心对你用家法吗?!”
宁霄看着父亲盛怒的面容,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近日的“恣意妄为”终究是触怒了家规。
她识时务地屈膝跪下,垂首认错,声音低顺:
“爹爹,我错了。”
此刻,她无力再争辩,只想先平息父亲的怒火。
宁泽远看着女儿跪地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但随即被更深的烦忧所覆盖。
他沉重地摇了摇头,叹道:
“你可知道,今日宫中传来消息,圣上已下旨赐婚,要让你去往北疆外的西勒国和亲!说是西勒国的王子在街市上对你一见倾心。”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力与痛惜:
“这下可如何是好?我怎忍心,让我唯一的女儿,嫁往那苦寒蛮荒之地?!”
他再次摇头,语气中充满了身为臣子的无奈与身为父亲的挣扎:
“可谁敢违抗圣旨?!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宁霄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和亲?西勒国?她刚刚重获新生,一道冰冷的圣旨,竟又要将她推向未知的、遥远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