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炎清一脚踹开的小狐狸长歌,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龇牙咧嘴地吸著冷气。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他深知此刻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立刻换上一副极其识时务的卑微姿态,昂起小脑袋,银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讨好:
“疼啊,饶了我吧,鬼帝大人。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千万别杀我,我愿意做您的左膀右臂,在所不辞。”
“滚开!” 炎清从覆面头盔下发出低沉而厌恶的呵斥,又是一脚,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将那只碍眼的狐狸再次踹远,又未引起远处其他守卫的注意。
那动作中的嫌弃与警告,不言而喻。
长歌凭借狐妖的敏捷,在半空中勉强扭转身形,险险刹住,险些就一头撞上廊柱。
他回头不甘地望了一眼那尊伫立在寝殿门前的金色“铠甲”,终究不敢再挑衅,转身悄无声息地溜出城堡,融入外面依旧呼啸的风雪之中。
他一边舔舐著被踩痛的尾巴,一边在心底默然念叨,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与一丝担忧:
“炎清啊炎清,你真是不知道索达吉传承的西勒巫术有多诡异厉害!你离他那么近,伪装得再好,迟早也要被他那双眼睛,或者他手上那枚该死的指环锁定,被他抓住!”
时光在异国的寒风与冰雪中流转,数月过去,严酷的寒冬终于褪去了它狰狞的外衣,草原重新萌发出点点新绿。
然而,对于宁霄而言,围绕在她身边的那场关于爱与占有的无声角逐,非但没有随着季节回暖而平息,反而像是刚刚拉开了沉重而华丽的帷幕。
就在这片春意初绽的土地上,一位风尘仆仆的远客,打破了西勒国都表面上的平静。
从中原仅凭双脚,穿越茫茫沙海、翻越皑皑雪山、踏过无垠草原,历经整个漫长酷寒冬季的苦行僧——莲寂,手持中原皇帝亲笔所写的文书,来到了西勒国。
他孤身万里求法的壮举,早已随着商旅的传言先他一步抵达王室。
西勒皇室对这位意志如钢的圣僧充满了好奇与敬意,以最高规格的礼仪盛情款待。
在为此举行的盛大宫宴上,索达吉自然携同他精心娇养了数月、容颜越发娇艳动人的王后宁霄,盛装出席。
宁霄几乎是踏入宴会厅的瞬间,目光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远远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已有破损的僧袍,与周遭金碧辉煌、锦衣华服的景象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气度。
而莲寂,初时仅凭外表,几乎未能立刻认出那个身着异国华服、头戴璀璨宝冠、妆容精致的女子就是他跨越千山万水追寻的人。
是那萦绕在鼻尖、穿透了香粉与珠宝气息、独属于宁霄魂魄深处的熟悉“异香”,让他漂泊许久的心猛地一定——他没有找错地方,她就在这里。
被全然蒙在鼓里的索达吉,兴致高昂,全然未曾将眼前这位被西勒贵族奉若神明的中原圣僧,与宁霄深藏心底、让他嫉恨又无从捉摸的“心上人”联系到一处。
他知道宁霄心里装着别人,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她那“心头挚爱”,竟是这般宝相庄严、备受尊崇的佛门高士。
莲寂操著一口流利得令人惊讶的西勒语言,端坐于众人之间,面容平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耐心地向好奇的西勒贵族们讲解著佛法精义。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唯有在看似不经意的间隙,才会极快地掠过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
而宁霄,根本无心去听那些她前世早已听得滚瓜烂熟的佛法。
她僵立在巨大的琉璃窗边,几乎不敢往莲寂所在的方向多挪动半步,浑身紧绷,生怕眼神锐利、感知敏锐的索达吉,会从她不经意流露的眼神中,窥破那深埋了十余年、早已刻入骨髓的深情与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
“霄儿,听说这位高僧,是从你的故乡掖城远道而来。”
索达吉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响起,他自然而然地拉起宁霄微凉的手,语气中带着一种想要与她分享、并为她排解思乡之情的霸道温柔:
“也许他能带给你一些关于家乡的消息。走,我带你去认识他一下。”
他牵着她,迈著稳健的步伐,径直朝莲寂走去。
宁霄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还未完全靠近,仅仅是看着他僧袍上风尘仆仆的痕迹、以及那洗得泛白却依旧挺括的衣角,一股巨大的酸楚便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盈满了温热的泪水。
她好想立刻挣脱索达吉的手,逃离这个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地方。
然而,走在她身前的索达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莲寂身上,正为自己能给爱妻一个“惊喜”而暗自欣然,全然未曾留意到掌中柔荑的僵硬与冰凉,更压根未曾预料到,眼前这位高僧,正是他千方百计想要抹去、却始终盘踞在爱妻心头的那个影子。
索达吉终究是将宁霄牵到了莲寂的面前,热情地引荐道:
“这位法师,我的王后,与您来自同一个地方。”
莲寂尽管一直背对着他们,但早已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两道灼热得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他克制着内心如同海啸般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有看到她安然无恙的庆幸,更有看到她身着异国后服、站在他人身旁时那锥心刺骨的痛楚。
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落寞的从容,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匆匆扫过宁霄那双盈满泪水、复杂难言的眼眸,心中顿时如同被利刃狠狠剜过,痛得他呼吸一窒。
但他迅速垂敛眉眼,强压下所有波澜,将目光专注于面前热情洋溢的索达吉,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得听不出一丝异样:
“阿弥陀佛。贫僧听闻中原皇帝陛下提及,说是陛下您爱上一位来自掖城的千金小姐,不远万里求娶回国,册封为王后。陛下您真是至情至性之人,贫僧祈愿您与王后,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宁霄的心窝,然后再残忍地转动。
她几乎快要听不下去了,心中一片冰凉的酸楚与荒谬:
“他远道而来,踏破山河,难道就只是为了传播他的佛法?就是为了站在我面前,亲口祝福我与别人百年好合?莲寂好一个心似磐石、慈悲为怀的圣僧啊!”
她只觉得,莲寂这跨越千山万水的到来,这看似真挚的祝福,无异于在她刚刚结痂的心口上,又狠狠地刺了一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痛!
那被强行压抑的恨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索达吉依旧沉浸在兴奋中,毫无所觉地继续与莲寂攀谈,细致地向他打听掖城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试图从这些细枝末节中,更全面地了解他的王后,弥补她不曾对他言说的过去
宁霄则趁着他全神贯注与莲寂交谈的间隙,悄悄地、用力地挣脱了他一直紧握的手,如同逃离噩梦般,匆匆转身,疾步离开了这喧闹的宴会厅,躲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忍不住,压抑地、无声地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她。
将自己完全掩藏在一身华丽金色铠甲之下的炎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前。
他透过面甲的缝隙,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心痛与讽刺,不由得压低声音,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别哭了这不正是你自己选择的人生么?”
他的声音隔着金属,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
“连我,都不得不跟着你‘陪嫁’过来,为了守护你,将自己伪装成这冰冷的铠甲护卫。你已经得到了世俗女子难以企及的尊荣与宠爱,不应该哭啊你应该快乐,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