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王公贵族,衣食无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就不应该抑郁呢?】
这句无声的诘问,仿佛一道诅咒,悄然应验在了宁霄身上。
她病了,病得无声无息,病在骨髓,病在魂魄。
那曾经灵动妩媚的眼眸,如今常常空茫地望向虚空,像是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尘埃。
她不再是索达吉身边那个鲜活的、时而娇蛮时而温顺的伴侣,更像一个精致却失魂的人偶挂件,被他日夜带在身边,行走坐卧,却仿佛抽离了所有的生气。
而莲寂的存在,更是成了她心疾上反复碾磨的砂石。
他未曾离开西勒国,那道清瘦出尘的白色身影,总会不经意地出现在城堡的某个角落,或是远方的庭院,如同一个无声的提醒,勾连着前世今生所有的痴念与痛楚。
可他每次出现,留给她的,只有匆匆一瞥,和随之而来刻意的躲避与疏离。
那视而不见的冷漠,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心如刀绞。
她畏惧索达吉那双洞察一切、且蕴藏着雷霆之怒的蓝眼睛,更恐惧他那些莫测的巫术与杀伐决断的手段。
她不敢表露分毫,不敢主动靠近莲寂半步,生怕一个不慎,便为他招来灭顶之灾。
日复一日,在这种无形的囚困、求不得的苦楚与提心吊胆的压抑中,宁霄如同被缓慢抽去水分的花朵,日渐枯萎。
她食欲不振,面对珍馐美味也味同嚼蜡;
身形迅速消瘦,华美的宫装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
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无论是歌舞宴会,还是奇珍异宝,都无法在她眼中激起一丝涟漪。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长的昏睡,仿佛只有在沉沉的梦境中,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丁朵忧心忡忡,几次请脉后,她不得不向焦灼的索达吉禀告实情,声音沉重:
“陛下,王后所患,是心疾,名为‘忧郁症’。此病汤药调理固然需要,但更关键的,在于心结的疏导与精神上的疗愈。若心结不解,再好的药石,也如同隔靴搔痒。”
索达吉听着,眉头紧锁。
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睡颜,回想起那夜寝殿中撞破的“奸情”,心中便有了自以为是的定论。
他认定,宁霄这突如其来的沉疴,定是因思念那只与她偷欢的狐妖所致!
是那只妖物蛊惑了她的心神,让她在这金丝牢笼中相思成疾。
这个认知让他心如油煎,嫉妒与愤怒啃噬着他,但看着她了无生气的模样,那熊熊燃烧的占有欲,终究是被更深沉的爱怜与恐惧压倒。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凋零!他不能失去她!
一番痛苦的挣扎后,这个向来霸道独占的男人,做出了一个近乎屈辱的决定。
他一咬牙,一狠心,对着殿外守卫,沉声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护卫,全部去给我搜寻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找到后,立刻带来,送到王后身边!”
这道命令,与其说是寻找宠物,不如说是帝王亲手为自己戴上了一顶无形的“绿帽”,只为换回爱妻的一线生机。
站在一旁的宁霄,虚弱地靠在软枕上,闻言睫毛微颤,唇瓣轻轻动了动,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心知肚明,索达吉完全会错了意。
可她此刻若直言拒绝他这片“苦心”,以他多疑敏锐的性子,难保不会将怀疑的目光转向其他人
她只能无奈地闭上双眼,任由疲惫和无力感将自己淹没。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她也想挣脱这无形的枷锁,也想快些振作起来,可抑郁症是病,是沉沦在心海深处的泥沼,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总会轻描淡写地认为那不过是无病呻吟。
国王的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立刻在城堡内外引起了一阵骚动。
最先“找到”那只小白狐的,自然是早已混入护卫队、且对长歌行踪了如指掌的炎清。
他依旧一身冰冷坚硬的金色铠甲,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覆面头盔之下。
此刻,他正用带着金属护手的大手,毫不怜惜地捏著长歌后颈的皮毛,将他整个拎在半空。
尽管动作粗鲁,他嘴里却压低了声音,幽恨而不甘地骂骂咧咧:
“骚狐狸,你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索达吉那蠢货,竟要你去陪伴霄儿,好‘疗愈’她的心伤”
“竟有这等好事?!”
在睡梦中被炎清一把拎起、尚有些混沌的长歌,闻言瞬间清醒,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兴奋光芒。
“我不是在做梦吧?”他使劲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感觉极不真实。
“哼,你别高兴得太早!”炎清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
“若是因你的接近,霄儿的病情不仅未能痊愈,反而加重了你猜,暴怒的索达吉,会不会用他那能捏碎岩石的大手,一掌拍扁你的狐狸脑袋?”
他拎着长歌,忧愤地嘲讽著,既是警告,也带着几分不甘的诅咒。
“呵,你这样说,看来这事是真的了!”
长歌彻底相信了,顿时欢天喜地,尾巴尖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我连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想不到索达吉,竟会主动派人‘请’我去陪伴霄儿!”
他立刻开始想入非非,狐狸眼里闪烁著憧憬的光:
“那若是霄儿在我的日夜‘陪伴’与精心‘呵护’之下,不小心怀上了我的狐狸种,你说,索达吉会否宽容大度,接受这个孩子呢?”
“你——!”炎清气得险些捏碎手中的剑柄,捏著狐狸皮毛的手猛地用力收紧。
“啊!疼!你轻点!”长歌痛得尖叫,却还不忘添油加醋地气他,“若是你现在捏死我了,看你待会儿如何向你的国王陛下复命!”
炎清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将这狐狸挫骨扬灰的冲动,从牙缝里阴恻恻地挤出警告:
“别以为你真是去享福的我告诉你,你此去,很可能是自投罗网,是去送死的!”
小狐狸长歌却浑不在意,眼看着离宁霄所在的华丽寝殿越来越近,他难掩内心的亢奋与激动,脱口而出:
“若是能死在霄儿温香软玉的怀抱里,我长歌做鬼也风流!”
就在炎清拎着长歌穿过城堡花园,走向主楼时,不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静立廊下。
从旁走过的莲寂,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盔甲护卫,与他手中那抹显眼的白色。
只一眼,他便穿透了那拙劣的伪装,清晰地辨认出了这一妖一鬼的真实身份。
他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宁霄所在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与凝重:
“索达吉他此举是何意?难道他已知晓了霄儿与他们之间的前缘旧情?以他霸道独占的性子,竟能容忍至此?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意在将他们这一妖一鬼,一网打尽?”
此刻,在宁霄那弥漫着淡淡药香的奢华寝殿内,炎清强忍着心中的万般不甘,将手中拎着的小白狐呈到索达吉面前,以一种近乎邀功的姿态,沉声禀报:
“陛下,这就是您要找的狐妖。” 说完,他如同丢弃一件令人厌恶的秽物般,手臂一扬,将小狐狸不轻不重地扔到了索达吉伸出的手中。
索达吉下意识地双手接住那团温热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触手的瞬间,那夜推开寝殿大门时看到的刺目景象——
那个银发少年伏在宁霄身上,紧闭双眼,沉醉纵情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一股凛冽的杀意,在他蔚蓝的眼眸中急速闪过,捏著狐狸身体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然而,当他回过头,看到卧榻上依旧昏睡不醒、脸色苍白的宁霄时,那汹涌的杀意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狐妖是她心病的根源,是解药!若杀了他,就等于亲手掐灭了霄儿康复的希望。
“去吧。”
索达吉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带着隐忍的醋火与愤恨,将手里的小狐狸轻轻抛到了铺着柔软锦缎的卧榻之上,声音低沉:
“去哄她起床陪你玩,哄她去吃饭”
长歌内心自然是狂喜万分,但在索达吉灼人的目光注视下,他丝毫不敢造次,更不敢显露人身。
他只能维持着狐狸的形态,像只温顺的小猫,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到宁霄枕边。
他凑近她耳边,看着她紧闭双眼、呼吸微弱的昏睡模样,心中一阵酸涩与怜惜,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极轻极柔的声音,如同耳语般呼唤:
“霄儿我来了,我是长歌你醒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