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霄闻言,非但没有如寻常女子般露出同情或羞涩,反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市侩与洞察的浅笑,语气慵懒中带着一丝戏谑:
“花城各家酒楼里的面首,我见得多了。丸夲鉮颤 追蕞薪璋劫你们搭讪客人时,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这套说辞——‘姑娘似有心事’、‘小生愿为分忧’。你是新来的吧?还在照着那老掉牙的本子,按固定章法‘钓鱼’?”
炎清被她这番直白又老练的话语噎了一下,非但不恼,心底那征服的欲望反而被激得越发炽盛。
他刻意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一抹混合著冷傲与淡淡屈辱的神情,声音也沉了几分:
“姑娘此言差矣。我炎清与他们自然不同。我在此,只卖艺,不卖身。如今困于此地,不过是身不由己,虎落平阳罢了。”
他目光灼灼地直视宁霄,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若是姑娘也如他人一般,打心底里看不起我这等身份我走便是,绝不在此碍姑娘的眼。”
说罢,他竟真的悠然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伸手从腰封里取出方才宁霄赏他的那枚银锭,轻轻地、却带着某种决绝意味地,放回了她面前的桌上。
看着他明明做着卑微之事,却依旧难掩那份阴柔中的挺拔风姿,尤其是他与她对视时,眼底深处那份难以伪装的落寞,以及那几乎要破眶而出的、炙热到滚烫的复杂情义
宁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狠狠揪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尖锐的酸疼感瞬间蔓延开来。
她不懂这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灵魂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急切地呐喊、在提醒她:留住他!救救他!他如今沦落至此,这般狼狈,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
这感觉来得如此汹涌而陌生,让她几乎措手不及。
“坐下。” 几乎是未经思考,宁霄脱口而出,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炎清即将抽离的衣袖。
这个动作打破了她以往在此类场所只远观、不深入的惯例。
炎清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受了委屈、尊严被践踏的隐忍模样,心底却已如同煮沸的水,亢奋与狂喜交织,恨不得立刻将这主动靠近的人儿狠狠捉进怀里,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宣泄那积压了太久的思念与占有欲。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只是顺从地、带着一丝“勉强”地,重新坐回了她的对面。
“在下炎清。” 他微微垂眸,再抬起时,眼底换上了一抹浅淡而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敢问姑娘芳名是?”
“我叫宁霄” 宁霄报出名字,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炎清放在桌边的手背——那上面交错著几道明显的青紫色淤痕,边缘还带着破皮的痕迹,分明是鞭子抽打留下的!
她的心口又是莫名地一抽,那股尖锐的酸疼感再次袭来。
她感到十分诧异,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面首”产生如此强烈的、不合常理的情绪波动?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她忽然伸手,一把撸起了炎清那只手臂的衣袖。
触目惊心!
只见他整个小臂上,布满了更多、更密集的青紫色鞭痕,新旧交错,有些甚至已经结痂,有些还泛著红肿。
宁霄瞳孔微缩,脸上写满了震惊,不等炎清反应,她又强势地撸起了他另一条手臂的衣袖——同样的情况!
宁霄在这花柳之地混迹了些时日,瞬间便明白了。
这绝非寻常争执所致,而是受制于人、被暴力逼迫的痕迹!
这个炎清,留在这里做面首,绝非自愿!
炎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匆忙将双臂收回,藏于身后,强作镇定,甚至刻意挤出一抹带着邪气与自嘲的笑容,试图掩饰:
“姑娘别这样。我会害羞的。再说了,我还是只没经过事的‘雏鸟’呢,姑娘这般热情,我怕是招架不住。”
宁霄沉默了下来。理智告诉她,不该多管闲事。
这种被人控制、身世飘零的戏码,在这烟花之地并不罕见。
她虽有些闲钱,平日里打赏阔绰,但远不够,也从未想过要为哪个面首赎身,那是一个她从未触及、也自觉无力承担的无底洞。
然而,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炎清!过来!” 酒楼那位满脸横肉、外号“六爷”的掌柜,站在不远处,声音冷硬地命令道,他身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眼神挑剔的中年妇人,“这位陈夫人点名要你陪她去楼上厢房‘喝酒’!”
这句“陪贵妇去厢房喝酒”,在场之人心知肚明,乃是行内的“雅话”,实则就是要炎清去行那云雨之事,出卖身体。
炎清的目光却一直胶在宁霄身上,闻言,他甚至连头都未回,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却坚定:“不去。我没空。”
这已经是他被卖到这家酒楼后,从昨日到今日,第三次明确拒绝“卖身”了。
六爷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他认识宁霄,知道这位姑娘虽是常客,出手也算大方,但仅限于听曲赏舞,从不会为这些面首一掷千金,在她身上捞不到大油水。他可不打算惯着一个新来的、还不懂“规矩”的刺头。
他朝一旁使了个眼色,几个早已候着的、膀大腰圆的彪悍打手立刻围了上来,不由分说,便要架起炎清,强行将他拖往楼上的厢房
“放开我!滚开!” 鬼帝炎清空有滔天法力,此刻却被这具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躯壳死死束缚,根本无力反抗这几个孔武有力的壮汉。
但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践踏,依旧在拼死挣扎,拳脚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些打手显然经验老道,专挑他的腹部、后背等不易显露的地方拳打脚踢,力道凶狠,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那张俊俏的脸庞——毕竟,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价值”所在。
宁霄看着炎清被打得蜷缩在地,脸色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那副狼狈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姿态,让她感觉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发慌,几乎要喘不过气。
平日里,她最是明哲保身,深知世间不平事太多,她又能管得了多少?
可今日,看着炎清那双在疼痛中依旧死死望着她、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执念的眼睛,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酸楚再次汹涌而来,压倒了所有的理智与权衡。
“住手!别打了!”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带着一丝颤抖,厉声呵斥道。
六爷踱步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宁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警告:
“哟,宁姑娘这是?希望姑娘不要不懂规矩,坏了我们这里的生意。”
宁霄没有理会他,快步上前,用力推开那两个还架著炎清的打手,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看着他虚弱却强撑著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六爷,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维护:
“我要给他赎身!你说个价!”
六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贪婪而狂傲的弧度,慢悠悠地竖起五根手指,在宁霄眼前晃了晃:
“赎身?可以啊。五十两黄金!”
“五十两黄金?!” 宁霄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她太清楚这里的“行价”了,即便是头牌,赎身价也不过五到十两黄金,这六爷分明是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六爷看着她的反应,得意地哈哈大笑:
“哈哈哈!他不一样!这小子读过书,识文断字,能歌善舞,更难得的是这副姿色,莫说在我这酒楼,便是放眼整个花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他初来乍到,骨头硬,还不懂规矩。只要老子多花些时日,‘好好’调教一番,他日必定是名震江南、日进斗金的摇钱树!”
炎清勉强站直身体,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如刀,睥睨著六爷,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骨:
“你就算今日打死我,我也绝不可能去陪那些女人做那等龌龊之事。”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六爷冷哼一声,脸上露出阴邪残忍的笑容,“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就范’!这世上,就没有撬不开的嘴,没有驯不服的烈马!等你有了‘第一次’,尝到了甜头,或者吃够了苦头,自然也就认命了!”
“你——!” 宁霄被他这番无耻之言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那源自灵魂深处对炎清的愧疚与保护欲,混合著强烈的叛逆与对莲寂霸道行为的不满,在此刻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堤坝。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响亮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不许你再打他的主意!我今日就给他赎身!”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仿佛刚才那个掷地有声说话的人,不是她自己。
看着六爷那奸计得逞的恶笑,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虚与茫然——五十两黄金!她要去哪里凑足这笔巨款?
六爷可不管这些,他恶狠狠地盯着宁霄,下了最后通牒:
“好!宁姑娘果然是爽快人!那请你就在天黑之前,将五十两黄金,一分不少地送到我手里。否则”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炎清,“今晚,他是生是死,是残是废,可就由不得姑娘你了!”
“你等著!” 宁霄骨子里那份被莲寂娇养出来的傲气,此刻不容许她有丝毫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