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就在这时,角落那个被强行塞进狗笼里的雪白小狐狸,忽然昂起头,发出一阵抑扬顿挫的呜咽:“嗷呜~嗷嗷嗷呜呜~”
这声音不似寻常狐鸣,倒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夹杂着复杂讯号的啸叫。
它既像是在向炎清打招呼,又更像是在急切地提醒他——眼前这个看似宝相庄严的和尚,内里早已不同往昔,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危险,绝不可轻易招惹。
炎清循声望去,看见昔日与自己争锋相对的狐尊长歌,此刻竟如此狼狈地被囚于方寸笼中,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
这局面,可比他预想中要有趣得多。
再次将目光投向面色阴郁的莲寂时,炎清心底确实掠过一丝本能的忌惮。
地府那场恶斗,他的鬼帝魂身被莲寂体内爆发出的诡异魔魂打断腿骨的剧痛,仿佛此刻仍在隐隐作祟。
然而,他炎清何曾因畏惧而退缩?越是危险的境地,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疯狂便越是炽盛。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迎著莲寂冰冷的视线,声音放得轻缓,却字字清晰:
“留下我吧。不然,我也不能保证,哪天若是在街上再遇见霄儿,我会不会一时‘口快’,对她提起一些有趣的事。”
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应允他留下,他便守口如瓶;
若敢拒绝,那些被尘封的前世纠葛、地府契约,随时可能被揭开一角,搅乱宁霄此刻“平静”的心湖。
莲寂的视线淡漠地扫过笼中躁动不安的小狐狸,并未直接回应炎清的威胁,反而对炎清冷然道:
“这小畜牲喜好无故喧哗,聒噪得很。若是变成个哑巴,想必会乖巧安分许多。”
言毕,他重新抬眼,那目光如淬寒冰,锐利地钉在炎清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炎清何等机敏,立刻听懂了这杀鸡儆猴般的警告。
他识时务地敛去几分外露的锋芒,微微垂首,语气变得顺从,却仍带着一丝坚持:
“法师既已与霄儿‘父女’同心,出资为我赎身,便是我的恩人。往后,我愿追随左右,唯您马首是瞻。”
他刻意加重了“父女”二字,带着微妙的嘲讽。
莲寂心中明了,炎清此人,疯癫至极,一旦被他缠上,绝非轻易能够摆脱。
与其放任他在外,不知何时会爆发出更大的隐患,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监控。
“望你谨守规矩,知晓廉耻。若有行差踏错,我随时会将你逐出。”莲寂声音冷硬,终是做出了让步。
“爹爹,你真的要留下他啊?”一旁的宁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莲寂。
她虽冲动救下炎清,却没想到莲寂会真的同意收留这个来历不明、气息危险的少年。
莲寂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对宁霄沉声道:“暂且留下,以观后效。”
“爹爹你真好!”宁霄闻言,瞬间将方才的忐忑抛诸脑后,欢喜地雀跃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双臂,踮起脚尖,如同幼时那般亲昵地勾住莲寂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依赖地摇晃着身子,笑靥如花,“谢谢爹爹!”
这毫无防备的、全然依赖的拥抱,带着少女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莲寂身体猛地一僵,那张清俊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根与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日夜克制的堤坝,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下,摇摇欲坠。
同为男子,且对情欲之事极为敏锐的炎清,将莲寂的窘迫与隐忍尽收眼底。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戏谑,故意出声提醒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
“霄儿,快放开你爹爹。他,看起来脸很红呢。”
宁霄这才注意到莲寂的异样,见他眼神躲闪,面红耳赤,不由得松开了手,却仍抓着他的衣袖,疑惑又带着些许不安地问:
“爹爹,你是生我气了吗?”
莲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垂下眼眸,避开她清澈无邪的注视,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没有。爹爹并未动怒只是今日,天气格外有些燥热。”
“霄儿,你若再这般摇晃他,他怕是真要‘热’得受不住了。”炎清语带双关,嘴角噙著一抹看穿一切的笑意。
宁霄放下手,却又忍不住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莲寂滚烫的脸颊,喃喃道:“爹爹的脸,确实好烫。可今天,明明很凉爽啊”
为掩饰失态,莲寂借着转身,后退半步,拉开了与宁霄的距离。
他将目光转向炎清,试图找回主导权,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可会洗衣、做饭?”
炎清忍着笑意,目光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地回望莲寂,意有所指地答道:
“我什么都会。女子擅长的琐碎活计,我样样精通。男子该做的力气活,我也无一不可。”
话语间,仿佛在暗示自己比对方更能“照顾”人。
莲寂避开他那过于直白的目光,沉声吩咐:
“既如此,你去庖屋准备午膳。饭后将庭院洒扫干净,午后记得给菜园浇水。”
“好。”炎清爽快应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向庖屋,动作利落地开始生火备膳,俨然一副准备在此安顿下来的模样。
莲寂不再看他,步履略显沉重地踱步上楼,回到自己的卧房。
看着被宁霄翻找后略显凌乱的柜子,确认那朵关乎他修为与承诺的佛门圣物金莲花确实不见了踪影,他颓然坐在榻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黯然叹息:
“霄儿啊我迟早,又要被你逼至疯魔”
宁霄悄悄跟到卧房门口,窥见莲寂独自黯然神伤的背影,心中愧疚更甚。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拉起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仰起脸,眼中满是真诚的歉意:
“爹爹,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翻你的东西,更不会背着你偷偷卖掉你的宝物了。你别难过,好不好?”
莲寂满心愁苦,不仅因圣物遗失,更因长歌与炎清的接连出现,仿佛都在提醒他,平静的日子即将被打破,他所恐惧的“失去”正在步步紧逼。
他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任由宁霄拉着他的手,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眸,终是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口的疑虑:
“霄儿,你老实告诉爹爹,你此番不顾一切为他赎身可是因为,你对那炎清,生了欢喜之心?”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宁霄眨了眨眼,认真地反问:“爹爹说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呢?是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还是男女之间的倾慕爱恋?”
莲寂呼吸一窒,脸上刚褪下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趋势。
他避开她纯真的目光,低声追问:“那你对他,究竟是何种感觉?”
宁霄微微蹙起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解释道:
“我只是看他被打得那样惨,却依旧倔强不肯屈服,心里忽然觉得很难受,像被针扎了一下。当时脑子一热,就只想着要救他出来算是一时冲动吧。”
听到“一时冲动”而非情根深种,莲寂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却又因另一重顾虑而更加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私念,说出违心之言:“你已渐渐长大,日后若当真对哪位男子动了真情,只需告诉爹爹爹爹绝不会强行阻挠。”
最后四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宁霄闻言,却嫣然一笑,拉着莲寂的手轻轻摇晃,眼中闪烁著憧憬的光芒:
“我若真要寻如意郎君,定要找一个像爹爹这样的男子!不染凡尘,清心寡欲,却愿意将所有的温柔与纵容都只给我一人!”
她顿了顿,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声音愈发轻柔,却带着一种天真而执拗的渴望:
“最好他也跟爹爹一样,是个出家人。样貌呢,也应该像爹爹这般,清俊出尘。然后,他愿意为了我,放下清规戒律,堕入这十丈红尘,与我沉沦不休。”
少女的话语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撞击在莲寂的心上。
他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依恋与近乎悖逆的憧憬,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潮,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