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也被青灰色的云层吞噬，小院笼罩在朦胧的黄昏光线里，平添了几分静谧与幽深。
刚用过晚饭，碗筷尚未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惶恐的敲门声。
一位住在南街小巷、鬓发斑白的老妇人，在仆从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寻到了宅院，脸上写满了惊惧与恳求。
她声称家中一口年代久远的古井，近来每到入夜时分，便能清晰地听见井底传来凄切哀婉的女子哭声，呜咽不绝，搅得合家不宁，人心惶惶。
无奈之下，她只能前来祈求法力高深的莲寂法师，前往家中做法，镇压那作祟的“女鬼”。
莲寂听完老妇的叙述，神色平静无波，这类阴邪之事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他略一沉吟，目光便转向了在一旁看似惫懒、实则一直暗中关注著宁霄的炎清。
“炎清，你随我一同走一趟。”莲寂严声命令。他并非真的需要炎清相助，实是不放心将这个心思难测、对宁霄抱有强烈占有欲的鬼帝，与失忆后心绪不宁的宁霄单独留在家中。
炎清斜倚在门框上，闻言抬起眼皮，脸上适时地流露出虚弱与疲惫，他有气无力地婉拒道：
“不去。我身上这伤还未好利索，又顶着日头干了一整天的粗活，如今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力，实在是需要歇著了。”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显得羸弱不堪。
“嗯？”莲寂并未多言，只是微微侧首，一道冷厉如实质般的目光便钉在了炎清身上。
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与警告，如同无形的寒冰，瞬间穿透了炎清故作虚弱的伪装。
炎清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他魂魄都冻结的寒意，心知这和尚是铁了心要带他离开。
他立刻收敛了那副病弱的姿态，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顺从笑容，忙不迭地改口：“去，我跟你去便是。”
形势比人强，此刻与莲寂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二人随即跟着那忧心忡忡的老妇离开了宅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偌大的院子里，转眼间便只剩下宁霄一人。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了院中花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空落，信步走到那棵老树下的秋千旁，默然坐了上去，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秋千的绳索，足尖轻点地面，让秋千微微晃动起来。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一直安静跟随在她脚边的小狐狸长歌，见状轻盈地一跃，稳稳落在秋千的木板上，乖巧地蜷缩在她身侧，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臂，带来一丝暖意和陪伴。
宁霄低下头，看着身旁这只灵性非凡的小东西，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停下晃动的秋千，慵懒地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小狐狸光滑的脊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般轻声问道：
“小狐狸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吗？”
令她惊讶的是，小狐狸立刻抬起头，将一只温热的前爪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的掌心里，然后仰起脸，用它那双清澈得仿佛会说话的狐狸眼，定定地注视著宁霄，清晰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宁霄心中一惊，美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追问道：“你你真的能听懂？”
小狐狸再次郑重地点头，眼神专注。
一股莫名的兴奋混杂着些许紧张涌上宁霄心头，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探险般的刺激，大胆猜测：
“你如此通灵性难道，你并非寻常狐狸，而是狐妖？”
小狐狸没有丝毫犹豫，又一次点了点头，肯定了宁霄的猜测。
宁霄想起以往在茶楼酒肆听那些说书人讲述的、关于狐妖与书生或是佳人的旖旎传说，一个更加离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凑近小狐狸，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悸动：
“那你不好好待在山中潜心修行，为何要跑到这凡尘俗世、繁华闹市里来？难不成你是为了我而来的？”
小狐狸闻言，那双本就明亮的狐狸眼瞬间瞪得溜圆，里面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它使劲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着头，仿佛生怕她不信，还用那只放在她手心的小爪子，带着几分急切和亲昵，轻轻挠了挠她的皮肤。
这接连的肯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宁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彻底愣住了，仿佛无意间窥破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个压抑在她心底许久的、至关重要的问题猛地浮上心头。
她猛然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紧紧锁住小狐狸的双眼，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那你你一定知道我过去的事情，对不对？”
小狐狸再次点头。
宁霄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让她日夜难安的问题：
“那你实话告诉我，莲寂他，真的是我的亲生父亲吗？”
话一出口，她又像是害怕听到不愿面对的答案，或是担忧被欺骗，急忙厉声补充警告道，眼神锐利：
“千万别骗我！谎言终究有被戳破的那一天！若是我日后发现你今日骗了我，你将永远、永远失去我这个朋友！现在，你看着我的眼睛，老老实实告诉我，他，是我的亲爹爹吗？”
小狐狸长歌凝视著宁霄那双充满了挣扎、期待与恐惧的眸子，心中虽有不忍，但想到莲寂的欺瞒与独占，它还是下定了决心。
它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烁，清晰而有力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
宁霄被这个否定的答案冲击得浑身一颤，猛地从秋千上站起身来。
她蹲下身，与秋千上的小狐狸平视，死死盯着它灵动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它的灵魂，再次确认：
“莲寂，是我的亲爹爹吗？”
小狐狸的眼神依旧笃定，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再次摇了摇头。
“他骗我！他果然一直都在骗我！”
确认的瞬间，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怀疑、不安、以及那份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慌的、对莲寂产生的异样情愫，此刻尽数化作了被背叛的愤怒与伤心。
宁霄猛地站起身，在夜色笼罩的庭院中，情绪彻底失控，泪水夺眶而出，她对着空旷的院落哭喊道，“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小狐狸长歌看着宁霄站在夜色中，单薄的肩膀因哭泣而剧烈颤抖，心痛得无以复加。
它立刻从秋千上跳下，敏捷地蹿到她的裙边，人立而起，用一双前爪不停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裙摆，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丝安慰。
宁霄弯下腰，将小狐狸紧紧抱在怀里。
她伤心地啜泣著，抱着它快步走进屋内，径直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她将小狐狸轻轻放在榻边的圆桌上，自己则无力地靠在桌边，泪眼朦胧地望着它，哽咽著问：
“那我在我失忆之前，是不是很爱莲寂？”
小狐狸长歌听到这个问题，眼神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落寞与酸楚。
它黯然地对着宁霄点了点头，心中却在大声呐喊：“是啊，你很爱他可是霄儿，你怎么从来不问问，我是不是也很爱你呢？我对你的爱，绝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啊！”
得到肯定的答案，宁霄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哽咽著，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让她心碎的问题：
“那莲寂，他爱我吗？”
这一次，小狐狸长歌沉默了。
它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像一尊突然失去了生气的动物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它想起了莲寂之前的种种——将他独自遗弃在西勒国，害得他九死一生才逃回中原，刚一找到宁霄，又被莲寂无情地封印住元神，剥夺了言语和化形的能力此刻，它心中对莲寂充满了怨恨，实在不愿替他回答这个关乎真心的问题。
“你回答我啊他到底，爱不爱我？”
宁霄见它沉默，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仿佛也在随之熄灭。
她伸出手，轻轻晃了晃小狐狸的身子，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迫切地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小狐狸依旧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宁霄彻底失去了力气，她靠在冰凉的桌沿，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对着小狐狸，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呜咽道：
“我早就怀疑了我早就怀疑他不是我的亲爹爹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敢确信。附近的街坊邻居，也经常用打趣的语气调侃我，说我的和尚爹，看起来那么年轻俊俏，眉眼间与我毫无相似之处，一点都不像是我的亲生父亲”
小狐狸难过地看着宁霄为别的男子如此伤心落泪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充满了怜惜与不甘：
“霄儿你问我啊，你问我爱不爱你，你快问我啊只要你问，我会用尽一切方式告诉你，我爱你，远比他们都要早，都要深”
它从圆桌的边缘，走到宁霄面前，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温柔地蹭了蹭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冰凉的泪水。
然后，它微微仰头，将自己湿润冰凉的鼻尖和柔软的唇瓣，如同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悄无声息地、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宁霄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唇上。
它用它所能做到的、最直接也最暧昧的举止，明确地向她传递著超越物种与言语的、深沉而无言的爱意。
唇上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让宁霄猛地从悲伤中惊醒。
她倏然坐直了身子，惊诧万分地看着眼前的小狐狸，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你刚才是在亲我么？”
小狐狸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双灵动的狐狸眼眸里，此刻盈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眷恋。
“你你喜欢我？”
宁霄怔忪地看着小狐狸，用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狐狸立刻疯狂地点头，那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晚了一秒她就会误解。
紧接着，它后腿用力一蹬，整个毛茸茸的小身子便义无反顾地从圆桌边跃起，直直地扑进了宁霄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宁霄下意识地抬手，稳稳接住了它。
她低下头，与怀中正努力昂着头、凝视着她的狐狸眼眸，四目相对。
小狐狸抬起一只前爪，用那柔软的肉垫，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宁霄眼底不断溢出的泪水。
这无声的安慰，这笨拙却真挚的温柔，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宁霄心中委屈的闸门。
“他一定不爱我他若爱我，怎会如此欺瞒于我？”
她抱着小狐狸，哭得越发汹涌，声音破碎不堪：
“连你连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狐狸，都知道要想方设法表达自己的爱意。他却趁我失忆，编造谎言，让我认他做爹爹！我恨他！我差点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爱上了自己的亲爹爹！我差点以为自己疯了！我恨死他了！”
寂静的卧房内，只剩下少女压抑不住的、心碎的哭泣声，以及一只小狐狸无声却炽热的陪伴。爱意在此刻，以最沉默的方式，发出了最响亮的回声。
而那远在镇鬼途中的莲寂，尚不知晓，他苦心维系、摇摇欲坠的谎言高塔，已然在后方，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