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白日的暑气稍稍消散,天际铺展开绚烂的晚霞,由金红渐变为紫灰。
宅院的天井里,宁霄与四个男人刚用过晚饭,撤了席面,摆上清茶瓜果,散坐在竹椅石凳上,享受着夏日难得的些许凉风。
院墙上攀爬的凌霄花在暮色中成了深色的剪影,偶有流萤在渐暗的光线中闪烁。
宁霄斜倚在躺椅上,小腹尚未显形,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覆在上面。
她望着头顶逐渐清晰的星子,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歌殷勤地为她打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闲话。
薛尘坐在稍远些的石凳上,擦拭着他的佩剑,神色平静。
索达吉端著茶盏,目光深沉,不知在思量什么。
炎清则靠在廊柱的阴影里,沉默地注视著宁霄的侧影。
这份表面上的宁静,被院门外突兀响起的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厉喝骤然打破:
“孽徒!还不快随为师回山门受戒领罚?!”
众人一惊,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一位鹤发童颜、身着朴素道袍、手持雪白拂尘的老道,不知何时已立于院门之外。
他身形清癯,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尤其是那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此刻正含着怒意,直直锁定院中的薛尘。
薛尘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手中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师父!您怎么”
他话音未落,那老道手中拂尘已如灵蛇般疾射而出,并非攻击,却带着一股柔韧却强悍的力道,瞬间缠上了薛尘的手腕!
“无需多言!你私离山门,沉溺红尘,道心蒙尘,已犯门规!今日若不随我回去领受责罚,静心思过,便莫怪为师清理门户!”
老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显然修为极高,动作快得只余残影,薛尘甚至连辩解或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拂尘上蕴含的沛然道力制住周身要穴,顿时动弹不得。
长歌惊得站了起来,宁霄也直起身子,蹙眉看向那老道。
索达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炎清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师父!弟子” 薛尘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老道显然不欲在此多做纠缠,更不想听任何解释。
只见他从袖中抛出一段看似普通、实则坚韧无比的麻绳,那绳子如有生命般自动将薛尘捆了个结实。
“走!” 老道低喝一声,拂尘一卷,如同拎起一件行李般,将无法反抗的薛尘凌空提起,转身便走。
从出现到带走薛尘,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道长!” 宁霄忍不住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愕与担忧。
薛尘被缚著,只能艰难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歉然,有不舍,更有深沉的无奈。
随即,他的身影便随着那白发老道,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庭院里一时寂然。晚风吹过,带着一丝突兀的凉意。
长歌喃喃道:“他师父好厉害。” 语气里竟有一丝后怕。
宁霄重新靠回躺椅,望着薛尘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她知道,薛尘这一去,山门清规森严,恐怕短期内再难相见。
索达吉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碧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薛尘,这个精通道法、且对宁霄怀有明确爱意的男人,是此地唯一可能在道术上与他传承的西勒巫术相抗衡的对手。
他的离去,如同搬开了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障碍棋子。
至此,这座宅院之中,再无人能在术法层面,正面掣肘索达吉那源自西域古老传承的、诡谲而强大的巫术力量。
夜色渐浓,星斗愈发明亮。
索达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转向长歌,语气平静,却带着王者的威压:“长歌,时辰不早了。你去楼上,哄霄儿安寝吧。”
长歌正因薛尘被带走而有些心神不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索达吉竟主动将今夜陪伴宁霄的机会让给他?
他立刻将薛尘的事抛到脑后,银色的眼眸亮得惊人,连忙点头:
“好!好!我这就去!”
他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对着宁霄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然后像只欢快的大狗,一把将宁霄横抱进臂弯里,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奔去,生怕索达吉反悔。
看着长歌消失在楼梯转角,索达吉才缓缓站起身,对一直隐在阴影里的炎清说道:
“你,随我来。有些事,需要与你商议。”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炎清抬眼,对上索达吉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冰冷的蓝眸,心中警铃微作。
但他并未退缩,只是默然起身,跟着索达吉,走向一楼那间最为僻静、平日很少使用的空旷厢房。
厢房门在两人身后紧紧关闭,甚至落下了门闩,彻底隔绝了内外。
而楼上,宁霄的卧房内,烛火柔和。
长歌如愿以偿地陪在她身边,极尽温柔地与她说话,为她揉捏腰腿。小税宅 庚薪罪快
宁霄因薛尘的突然离去,心中有些郁郁,长歌的痴缠与热情,像一团温暖的火,渐渐驱散了些许寒意。
在他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满眼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攻势下,宁霄半推半就,终是心软默许。
纱帐落下,遮住一室旖旎,长歌压抑许久的爱火得以倾泻,与她在锦被间热烈痴缠,共赴云雨。
喘息与低吟交织,暂时忘却了楼下的暗流与离别的愁绪。
与此同时,楼下那间紧闭的厢房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多余的废话,几乎在门闩落下的瞬间,索达吉与炎清之间的和平假象便彻底撕裂!
索达吉周身骤然腾起一股幽紫色的、带着蛮荒与诡异气息的波动,那是西勒王室传承的至高巫术力量;
而炎清眼中幽光大盛,属于鬼帝的森然阴气与幽冥之力亦澎湃而出,房间温度骤降!
然而,炎清最大的弱点在此刻暴露无遗,他强大的魂魄力量受限于,这具本质是凡胎的“书生”躯体。
魂力无法尽数发挥,肉身的强度与反应更是远远跟不上他意识的指令。
“轰!”
幽紫巫火与漆黑冥气猛烈冲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厢房都为之震颤!
家具陈设在两股力量的激荡下碎裂飞溅。
炎清脸色一白,身形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索达吉的巫术不仅强大,更带着一种针对灵体魂魄的诡异侵蚀力,让他魂魄都感到阵阵刺痛。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肉体与魂体不协调的滞涩感,让炎清处处受制。
索达吉看准时机,巫术凝聚成无形重锤,狠狠击在炎清胸口!
炎清闷哼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一时竟难以爬起。
索达吉迈步上前,黑色靴子毫不留情地踩在炎清的胸膛上,力道之大,让炎清又咳出一口血。
随即,一柄镶嵌著宝石、锋刃泛著蓝芒的西域匕首,冰冷地贴上了炎清的脖颈动脉。
索达吉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西勒雪山巅的寒风: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碧蓝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温度:
“第一,服下我特制的巫蛊剧毒。此后,你需听命于我,随我和霄儿一同前往西勒。当然,每日需服食我给的缓解药剂,否则蛊毒发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顿了顿,刀刃逼近一分:
“第二,你可以选择现在就死。以你鬼帝之能,或许还能再寻一副合适的尸身‘复活’自己。不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等到那时,我早已将霄儿带回西勒王庭。纵使你恢复全力,寻到西勒,面对举国之力与我的巫术,你还有几分把握能活着见到她?又能有几成胜算,从我手中将她夺走?”
炎清被他踩着,脖颈受制,鲜血从嘴角不断淌下,模样狼狈,可那双眼睛里的偏执与疯狂却丝毫未减。
他死死盯着索达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嘲讽与决绝:
“让我尝尝你这西域的巫蛊剧毒,到底是苦,是甜!我堂堂幽冥鬼帝,倒要看看,能否被你彻底毒成唯命是从的傀儡?!”
他选择了第一条路。
并非怕死,而是他无法忍受再次与宁霄长久的分离,哪怕是以这种屈辱的、受制于人的方式留在她身边。
索达吉似乎早有所料,冷哼一声。
他收回脚,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通体幽蓝的金属小瓶。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腐甜与奇香的诡异气味弥漫开来。
他捏住炎清的下颚,迫使对方张口,毫不犹豫地将瓶中粘稠如墨、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黑色液体,尽数灌入了炎清喉中。
“呃——!” 毒液入喉的刹那,炎清双目猛然暴睁,眼白瞬间爬上无数血丝!
他浑身肌肉剧烈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响,仿佛有无数虫蚁在血管骨髓中疯狂噬咬、钻行!
剧烈的痛苦让他面容扭曲,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挣扎了片刻,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索达吉冷漠地看着他失去意识,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炎清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只是那双原本幽深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自主的神采,只是木然地望着上方。
索达吉蹲下身,盯着炎清的眼睛,低声命令道:“起来。”
炎清的身体如同提线木偶般,依言动作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
索达吉将方才那把匕首塞进炎清手中,继续下达指令,声音冰冷:
“去楼上,杀了长歌。”
炎清握著匕首的手指收紧,眼中空洞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指令。
他转身,迈著略显僵直却坚定的步伐,走出厢房,径直上楼,来到宁霄卧房门外。
没有任何迟疑,他抬起脚,狠狠踹在房门上!
“砰!”
房门应声而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室内,长歌正心满意足地拥著疲惫酣睡的宁霄,自己也昏昏欲睡。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将他彻底惊醒。
他猛地坐起,看到门口手持匕首、眼神空洞、杀气腾腾的炎清,心中骇然!
作为妖物,他对气息的感知极为敏锐,立刻察觉到炎清的状态极不正常,仿佛被什么操控了心智。
电光火石间,长歌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逃命,也不是反击,而是立刻翻身,用自己赤裸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尚在迷糊惊醒的宁霄身前!
银发因急促的动作而散乱,他睁大狐狸眼,警惕而惊怒地瞪着步步逼近的炎清。
炎清仿佛看不见长歌的阻挡,也看不见宁霄惊愕的脸,只是机械地举起匕首,对准长歌的心口,就要刺下——
“住手。”
索达吉的声音,适时地在门口响起,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炎清刺下的动作猛然顿住,高举匕首的手臂僵在半空。随即,他五指一松,“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而这一切都被彻底惊醒、拥著锦被坐起的宁霄,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宁霄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眼神空洞、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炎清,又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冷酷的索达吉,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索达吉踏进房门,不再掩饰。
他将自己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那一面,彻底暴露在宁霄眼前。
他坦然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没什么。只是给他喝了点西勒王室秘传的巫蛊剧毒。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的死士,对我唯命是从。”
他瞥了一眼炎清,“当然,这毒每日需服食特制解药缓解,否则便会发作,令他尝尽万蚁噬心、经脉逆乱之苦,生不如死。即便服下解药,也只是压制一日而已。”
“为何?!” 宁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痛心,“你为何要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残害他?!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受你如此控制折磨?!”
索达吉的目光终于移回宁霄脸上,那双碧蓝的眼眸中,压抑已久的愤懑、嫉妒、独占欲,以及身为帝王不容违逆的强势,如同终于冲破闸门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激烈,几乎是低吼出来:
“因为你!霄儿,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指著茫然呆立的炎清,又指向一脸震惊的长歌,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宁霄钉在原地:
“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乖乖地跟我回西勒国!回去继续做我索达吉唯一的王后!”
他的语气充满了凌然的霸道,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你若执意不从,不肯随我回去”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长歌,那其中的威胁意味赤裸而森然:
“那么,下一个被他用匕首指著的,就不会再是吓唬吓唬而已了。长歌的下场,只会比他现在,” 他看了一眼炎清,“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