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蛮横地撕扯著宁霄的意识。
汗水早已浸透身下的锦褥,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像被抛上浪尖又狠狠掼入深渊,眼前阵阵发黑。
稳婆和侍女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娘娘,用力啊!就快看见头了!”
“热水!快!”
“王后!撑住!”
意识在剧痛与缺氧的夹击中,终于绷断了最后一根弦。
宁霄眼前彻底一黑,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而那黑暗并非虚无,光影流转间,竟幻化出一片澄澈空明之境。
她发现自己悬浮于虚空,脚下是氤氲的云气。
前方,一座金光微漾的莲台静静漂浮,莲台之上,盘坐着一位年迈的僧人。
僧人面容清癯,布满岁月沟壑,一双眼睛却澄澈如古井,无悲无喜,仿佛看尽了万古沧桑。
他身披一袭陈旧却洁净的灰色僧袍,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色泽温润的菩提子。
“孽徒。”
老僧开口,声音并非从口中传出,而是直接响彻宁霄的整个识海,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她的灵魂之上。
宁霄惶然望去,虽不识得,灵魂深处却莫名战栗,仿佛面对血脉源头的敬畏。
“你还想让你的元神重获自由吗?”
“你还想让你的孩子平安诞生吗?”
两个问题,直指她此刻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宁霄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中拼命点头。
老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躯壳与灵魂,看到了更遥远的因果。
“莲寂,”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已经为了护你,舍弃了修行五百年所得的妖元,化为白虎,与山间野兽为伍,受尽风霜颠沛,灵智蒙尘。”
什么?宁霄的灵体剧烈震荡,云气随之翻涌。
莲寂不是厌倦了红尘,不是抛弃了她?
那个雨夜,他沉默转身走入山林,背影决绝竟是为了救她,自毁道行?
老僧的声音继续响起,字字如锤,砸碎她心中最后的侥幸与怨怼:
“如今,你仍执迷不悟,困于人世的贪嗔痴爱,不知醒悟。是你,耽误了他的修行。”
是我耽误了他?
宁霄如遭雷击,前世今生的画面疯狂闪现——古寺初遇,他清澈的眼眸;
红尘相伴,他隐忍的守护;危难时刻,他总是挡在她身前最后,是那个雨中渐渐模糊的白色背影。
原来那不是离去,是牺牲,是彻骨的成全!
“莲寂已至修行的最后一关。”
老僧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回忆中拉回。
“此关一过,褪尽凡尘妖性,必成大佛,身放光明,智慧通达,可造福无量苍生。怪只怪,你生生世世,都与他痴缠纠葛,累他修行,阻他正道。”
宁霄的灵魂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与无边的愧疚。
生生世世原来这纠缠如此深重。
“你若再不听我教诲,”老僧的语气陡然转厉,虽未提高声量,却带着天地法则般的冷酷。
“我便收走你腹中这未具形神的孩儿,再将你的元神,打入无间炼狱,受那烈焰焚身、永无出期之苦。”
“不——!”
宁霄在心中凄厉呐喊,灵体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母性最本能的护卫。
她朝着莲台方向,做出跪伏的姿态,意念哀恳如泣: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你要我如何做,我答应便是!只要我的孩儿平安,我什么都答应!”
老僧凝视她片刻,缓缓道:
“若是莲寂再寻你而来,你需亲口告诉他,你已将他放下,生生世世,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纠葛。让他对你彻底死心。心不死,道不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深奥的悲悯:
“若你真正爱他,便应助他修成大道,升为佛国圣子,去普渡那万千苦海苍生。休要再用这区区情爱,拦他脚踏莲台之路。此乃,大爱。”
宁霄的灵体光芒明灭不定,剧烈的挣扎与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放下莲寂?生生世世不再纠葛?
亲手斩断这穿透轮回的牵绊?
这比抽筋剥皮、烈焰焚身更痛楚千万倍。
可是孩子无辜的脉动仿佛还在虚空中微弱回响,莲寂舍弃一切化为野兽的背影历历在目
许久,许久。她周身的光芒终于渐渐稳定下来,变得黯淡却坚定。
她抬起头,望向莲台上的老僧,一字一顿,用尽全部灵魂的力量许诺:
“好。我答应你。”
“南无阿弥陀佛——”
一阵恢弘庄严的佛号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洗涤与抚慰的力量,将宁霄的灵体温柔包裹。
金光漫过,云气消散。
“哇啊——!!”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猛地将宁霄从虚无中拽回现实。
尖锐的剧痛再次清晰,但一股新生的力量却不知从何处涌出。
她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跟随稳婆的指引,拼尽血肉中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下——
温暖而沉重的剥离感后,是骤然席卷全身的虚脱,以及随之而来的、空茫的轻松。
“生了!生了!是位小王子!”
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带着颤抖。
宁霄瘫软在汗湿的褥垫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模糊,只隐约看到被清理包裹好的小小襁褓被抱到眼前。
她勉强侧过头,看向那张小脸。
只一眼,心脏便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停滞。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即便初生婴儿的五官尚未完全舒展,那份神韵,却已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与记忆深处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莲寂。这是莲寂的孩子。
是她与他,穿透轮回与劫难,留下的唯一骨血。
剧烈的酸楚与汹涌的爱意瞬间淹没了她。
但老僧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恐惧攥紧了心脏。
不能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索达吉会如何?王室会如何?
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会如何?更重要的是,若莲寂知晓
“炎清”她气若游丝,却用尽力气呼唤,目光急切地寻找。
一直守在屏风外,几乎将指甲掐进掌心的炎清,闻声立刻闪身而入,无视产房内的血腥与杂乱,快步来到榻边。
“霄儿!”他声音干涩,看到她虚脱的模样,心如刀绞。
宁霄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哀恳。
她示意稳婆将孩子抱近些,让炎清看清那张小脸。
炎清在看到孩子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见过莲寂的,哪怕只是惊鸿一瞥,那独特的出尘气质也令人难忘。
这孩子的轮廓
“帮我”宁霄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炎清,帮我将这个孩子黑色的瞳孔,变成深蓝色。”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坚定。
“我不要任何人诟病他的血统,让他成为西勒王朝的笑话。我更不要莲寂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
炎清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改变婴儿天生的瞳色,甚至可能微调骨相,这是逆天而行,对施术者和受术者都非毫无代价。
他看着宁霄眼中深切的痛苦与母性守护的光芒,又看向那懵懂无知、依稀有挚友影子的婴孩。
漫长的沉默。
产房内只有婴儿细弱的啼哭和宁霄急促的喘息。
终于,炎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的决意。
他是鬼帝,曾执掌部分幽冥法则,纵使如今受制,一些本源术法犹在。
“好。”他沉声应道,声音沙哑,“我帮你。”
他示意所有人退开,只留宁霄在榻上。
他走到摇曳的烛火旁,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色泽暗沉近黑的血液渗出。
他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咒文,那咒文不像人间的语言,带着幽冥地府特有的森冷与诡秘。
指尖的血珠悬浮而起,散发出幽微的暗红色光芒。
随着咒文声,那光芒缓缓笼罩住婴儿的面部。
婴孩似乎感觉到不适,啼哭声稍稍变大。
宁霄的心揪紧了,一瞬不瞬地看着。
光芒流转,细微的骨骼调整声几不可闻。
婴儿的眼睑下,那原本漆黑如点墨的瞳孔,颜色开始慢慢变浅,由黑转褐,再由褐转深,最终定格为一种如高原湖泊般深邃的靛蓝色。
同时,他原本柔和的中原骨相,眉弓与鼻梁的线条似乎变得稍稍清晰挺括了一些,更贴近西勒人种的某些特征。
施术完毕,炎清脸色苍白了几分,那滴血珠彻底消散。
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再看那孩子。
虽仍能看出宁霄的清秀,但那双独特的蓝眸和略微变化的轮廓,已足够混淆血脉的质疑。
宁霄看着焕然一新的孩子,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是解脱,更是无尽的悲凉。
她亲手,掩盖了孩子与生父最直接的联系。
“谢谢”她用口型对炎清说,疲惫地闭上眼。
就在婴儿第一声啼哭划破听霄苑夜空的同时,西勒国境之外的荒莽雪山深处。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天雷,撕裂浓墨般的乌云,带着毁灭与新生的煌煌天威,精准无比地劈中了一头正在山巅对月长啸的巨虎!
“吼——!!”
虎啸声震彻山谷,充满了痛苦,却也有一丝解脱。
耀眼刺目的雷光将白虎完全吞噬,皮毛、血肉、骨骼仿佛都在雷霆中消融、重组。
狂暴的能量席卷山头,积雪融化,岩石崩裂。
不知过了多久,雷光渐息。
山巅废墟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他身无寸缕,却自然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遮去凡尘。
光芒渐敛,现出一具修长挺拔的身躯,肤色白皙,肌理匀称。头顶光洁无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属于人类的手指,掌心一道淡淡的金色佛印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到身边碎裂的巨石上映出的模糊倒影,熟悉的眉眼,清俊出尘,只是那双总是盛满温和与悲悯的眼眸深处,沉淀了更多风雪与孤寂,额间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
白色光晕流转,化作一袭朴素无华的白色僧袍,妥帖地覆在他身上。
他抬眼,望向西勒王都的方向。那双重新化为深邃黑色的眼眸里,翻涌著历经劫难、跨越物种界限也未曾磨灭的深深执念。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月光清冷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遗世独立的轮廓。
他迈开脚步,踏过焦黑的山石与未化的冰雪,朝着那个牵引了他全部神魂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而行。
听霄苑的灯火,在寒冬深夜的浓黑中,如同遥远风雪里唯一可见的星辰。
而他,正是不惜散尽修为、承受天雷淬炼,也要归来寻这颗星辰的,流浪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