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西段。
这里的山势不似昆仑那般终年积雪、绝壁接天,却自有一种苍凉雄浑、沟壑纵横的险峻。深秋时节,高海拔处已见薄雪,枯黄的草甸在凛冽山风中起伏,如同巨兽褪下的皮毛。天空是那种极高、极远的湛蓝,不见飞鸟,唯有几缕被撕扯得稀薄的云,快速掠过锯齿状的山脊线。
秦无尘和叶藏锋如同两只警惕的孤狼,跋涉在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荒芜山域中。距离那场冰河死劫已过去两月有余,在昆仑山脚那个偏僻石屋的静养,配合“守护莲子”缓慢而坚定的修复,两人堪堪将伤势稳定在不再影响基本行动的程度,但内里的亏空和暗伤,远非短期能够痊愈。叶藏锋的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眼底的疲惫挥之不去,只是那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如磐石。秦无尘气息内敛,看似与普通历经风霜的旅人无异,但偶尔掠过的眼神深处,那抹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静与锐利,却令人心悸。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陈启明纸条上那个用极淡的墨水写下的地址——祁连山深处,一个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句隐晦描述的地方:“黑水河源,三岔口上行,见独石如卧牛处,北向三十里,有炊烟处,寻姓‘石’的老牧人。”
没有经纬度,没有具体村名,只有一串基于古老地标和经验的指引。这本身就透着一种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隐秘气息。
“黑水河”是一条几乎已干涸的季节性河谷,河床里布满黑色的砾石,在惨淡的秋阳下反射着幽光。找到那块形似卧牛的独石花了他们一天时间。那石头巨大,半埋在河滩乱石中,形神兼备,透着一种被风雨打磨了千万年的沧桑。按照指引北行三十里,意味着要横穿数道陡峭的山梁和深深的冻土沟壑。
又是一天艰难的跋涉。当夕阳将西边的山脊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走在前面、负责探路的叶藏锋忽然停下脚步,伏低身形,朝着侧前方一处背风的缓坡扬了扬下巴。
秦无尘凝目望去。缓坡下,紧挨着一片稀疏的、叶片落尽的矮灌木林,果然有几缕极淡的、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青灰色炊烟,笔直地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傍晚格外显眼。烟起处,隐约可见两间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坯垒成的平顶土屋,屋后似乎还用木栅栏围了一小块地。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这景象透着一股顽强的、与世隔绝的孤寂。
“是这里了。”秦无尘低声道,神念如同最细微的触角,悄然向前延伸。土屋中有一股微弱的生命气息,年迈、迟缓,但并非死寂。周围没有埋伏的迹象,也没有“归乡会”那种令人不适的死气或精神窥探残留。倒是在土屋附近的地面和石头上,他发现了一些极其古老、几乎被风雨磨平的刻痕符号,与叶家秘图、玉佩纹路有某种神似之处,但更加简化、粗糙。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叶藏锋留在原地警戒,秦无尘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沾染尘土泥渍的衣物,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迷路或求援的普通旅人(尽管脸色和气质很难完全掩饰),然后放重脚步,朝着土屋走去。
距离土屋还有十几步时,那扇用粗糙木板钉成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身影佝偻着,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杖,缓缓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看不出具体年纪,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记录着风霜的严酷。头发灰白稀疏,在脑后勉强挽成一个松散的小髻。身上穿着不知穿了多少年、打满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脚上一双破烂的牛皮靴。他身形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微微眯起的、浑浊的眼睛看向秦无尘时,却让秦无尘心中一凛——那眼神初看茫然,深处却仿佛沉淀着岩石般的坚硬与岁月磨洗后的清明,瞬间穿透了他刻意伪装的疲惫与风尘。
“外乡人?迷路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带着浓重的、本地的口音。
“老丈,打扰了。”秦无尘停下脚步,拱手施了一礼,用的是旧时江湖的礼节,“受一位姓陈的故人所托,前来寻一位姓‘石’的老丈,有要事相询。”他刻意加重了“陈”和“石”两个字,同时目光平静地迎向老人的审视。
老人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秦无尘脸上、手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看似随意垂在身侧、却自然保持着一种独特韵律的手指上多看了一眼,然后,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微微鼓起的衣襟(那里贴身放着玉佩等物)。
“姓陈?”老人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哪个陈?老汉我在这山里放了一辈子羊,认识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可不记得有什么姓陈的故人。”
试探开始了。
秦无尘神色不变,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那位陈姓故人,让我带句话:‘九五年夏,昆仑西麓,那杯没喝完的苦茶,他记了二十年。’”
这句话,是陈启明交给秦无尘的、唯一的接头暗语。“九五年夏,昆仑西麓”,指向“溯源”项目。“苦茶”,或许是他们当年在艰苦环境中某种默契的象征。陈启明赌的是,如果这位“石”姓老者真是当年的知情者或相关者,必然明白其中含义。
老人握着木杖的、布满老年斑和厚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间精光一闪,虽然转瞬即逝,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但秦无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锐利与……一丝深沉的痛楚。
沉默。只有山风吹过枯草和石缝的呜咽。
良久,老人缓缓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话吧。外面风大。”
土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昏暗。只有一扇小窗,糊着发黄的旧纸,透进微弱的天光。屋里除了一张土炕、一个破旧的矮柜、一张歪腿的木桌和两把凳子,几乎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柴烟、羊膻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草药与尘土的气味。但秦无尘注意到,墙角堆放的几块不起眼的、用来压毡布的石头,其形状和隐约的纹理,似乎也并非天然。
老人示意秦无尘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则慢吞吞地坐到炕沿,从炕头的陶罐里倒了两碗浑浊的、冒着热气的奶茶,推了一碗过来。他没有问叶藏锋,仿佛知道外面还有一人。
“陈启明……他还活着?”老人喝了一口奶茶,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那份伪装出来的茫然。
“陈老安好,是他救了我,并让我来寻您。”秦无尘没有碰奶茶,直接切入正题,“他称您为‘守陵人’。”
“守陵人……”老人低低重复了一遍,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弧度,“是啊,守陵人。守着早就被人忘了、自己也快忘了的坟。他让你来,是为了‘那些东西’吧?”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秦无尘的腰间。
秦无尘没有否认,缓缓从怀中取出用旧布包裹的玉佩和玉髓,轻轻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为了对抗‘归乡会’,为了寻找散落的‘山河鼎’碎片,为了弄清楚昆仑深处‘墟’的真相,也为了……救出可能被困其中的至亲。”他的话坦诚而直接,在这种地方,在这种人面前,拐弯抹角毫无意义。
看到那两件物品,即使隔着布,老人的呼吸也明显急促了一下。他伸出颤抖的、骨节粗大的手,似乎想触摸,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死死盯着那布包的轮廓。
“‘山河鼎’……你们果然找到了一些。”老人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疲惫,“陈启明那小子,自己躲了半辈子清静,倒把你这个麻烦推到我这儿来了。”
“石老知道‘归乡会’?”秦无尘问。
“何止知道。”老人眼神变得冰冷,“一帮数典忘祖、被邪魔蛊惑的疯子。他们找这些东西,找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山里不少老地方被他们翻过、毁过,一些守着旧规矩、不愿意同流合污的老家伙,也‘意外’没了。我们这些剩下的,东躲西藏,像地老鼠一样。”
“我们?”秦无尘捕捉到关键词。
老人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缓缓道:“不止我一个。还有些老家伙,散在各处。有祖上负责看守某处祭祀坑的,有世代记录山形地脉变化的,也有家里传下点驱邪避凶土法子的……祖上多多少少,都跟古时候镇守这片山川、防备‘那些脏东西’的事儿沾点边。我们管自己叫‘守旧人’,或者……‘守陵人’。守的不是哪家哪姓的陵,是这方水土,是祖辈留下的、不让那些东西过来的‘规矩’和‘界限’。”
果然是一个松散的、由上古“守护者”血脉残存后裔组成的联盟!陈启明的暗示是真的!
“你们知道其他碎片的下落?知道‘归乡会’在找什么?”秦无尘追问。
“知道一些,不全。”老人喝了口奶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山河鼎’……据祖辈零碎传下来的话,是上古大能炼制,用来镇压神州地脉、调和阴阳、隔绝外邪的重器。后来不知怎的碎了,碎片散落四方,尤其以昆仑及其余脉为多。每一片碎片,都或多或少与一处地脉节点或上古遗迹相连,起到稳固、调和或封印的作用。”
“这些年,地气越来越乱,那些被封印的、或者从‘外面’渗进来的脏东西,也越来越不安分。‘归乡会’那帮人,就是在有系统地寻找这些碎片和节点。他们手里,好像有比我们更全的‘图’,动作很快。找到碎片,要么强行取走,用邪法污染、控制;要么就干脆毁掉节点,破坏地气平衡。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祖辈们设下的‘篱笆’全都拆了,把‘门’打开,迎接他们所谓的‘神’回来。”
老人的话,印证了秦无尘之前的许多猜测,也让他心情更加沉重。“归乡会”果然有更完整的地图或信息源,而且行动目标明确,破坏性极强。
“你们知道‘墟’吗?在昆仑深处,一个巨大的黑暗漩涡,被锁链和巨鼎虚影封印着的地方?”秦无尘试探着问。
听到“墟”这个字,老人的脸色明显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是更深的忧虑。“你知道那里?你们……进去过?”
“到过外围,差点死在里面。”秦无尘没有隐瞒冰谷的经历。
“能活着出来,是你们的造化,也是……”老人顿了顿,“也是大祸将临的征兆。‘墟’,就是最大的‘门’,也是封印的核心。那里的平衡,早就岌岌可危。‘归乡会’最终的目标,肯定就是那里。他们收集碎片,破坏外围节点,都是为了削弱那里的封印,最终打开它!”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叶藏锋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不知何时他已悄然靠近,残剑虽然未出鞘,但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着冰冷的杀意。“我们需要更多碎片,需要知道所有可能被他们盯上的节点位置,需要联合所有还能战斗的人。”
老人看向叶藏锋,目光在他腰间那用布缠着的残剑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秦无尘,缓缓道:“年轻人,有血性是好的。但你们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吗?‘归乡会’背后,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他们掌控的钱、权、人,还有那些邪门的法术,不是你们两个人,加上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老家伙能对付的。”
“所以更需要联合。”秦无尘接口,目光坚定,“单打独斗,只有被各个击破。共享情报,互相掩护,至少能让他们没那么容易得手。我们不需要立刻杀上门去,但至少要保住现有的碎片,阻止他们破坏关键节点,争取时间,寻找转机。”
老人再次沉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沿,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屋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秦无尘:“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几个可能还有碎片残留、或者节点脆弱、可能被‘归乡会’盯上的地方告诉你们。也可以试着联络其他几个还能信得过的老家伙,看他们愿不愿意跟你们碰个头,交换点消息。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第一,你们绝不能泄露我们的存在和地点给任何人,包括陈启明。第二,行动必须绝对小心,一旦暴露,立刻切断联系,生死自负。第三,如果你们被‘归乡会’抓了,或者……变成了他们那样,我会第一个想办法除掉你们。这盟约,脆得像这山里的薄冰,一踩就碎,你们可明白?”
“明白。”秦无尘和叶藏锋同时点头。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条件。在这种朝不保夕、强敌环伺的局面下,信任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能有一个基于共同敌人和利益的情报交换渠道,已是难得。
“另外,”老人补充道,目光看向秦无尘,“你身上那几件东西,能量反应不弱,以后尽量少拿出来,也少用它们的力量。‘归乡会’里有能人,隔着很远都能嗅到味。在这山里,老汉我还有几分遮掩的本事,出去了,你们自己小心。”
接下来,老人用极其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三个地点的大致方位和特征,其中一处就在祁连山内,另外两处则在更西的阿尔金山和更南的巴颜喀拉山余脉。他提到其中一个位于阿尔金山的节点,近几个月地动异常频繁,疑似已被“归乡会”动过手脚。他也给了秦无尘两个极其隐秘的、用于在紧急情况下单向传递警报信息的古老方式(类似烽火或特定物品摆放)。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昏暗土屋中,一碗未动的冷奶茶,几句冰冷的约定,和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情报与警告。
当秦无尘和叶藏锋告辞离开,重新没入祁连山苍茫的夜色时,土屋门口,那佝偻的老人拄杖而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浑浊的老眼中,映着黯淡的星光,复杂难明。
“陈启明啊陈启明……你把这样两个满身煞气、又带着‘鼎’之碎片的年轻人推过来,是福是祸……老祖宗留下的这点基业,怕是真的要守不住了啊……”
夜风呜咽,卷起枯草与沙尘,很快将两人的足迹与那点微弱的灯光,一同淹没在无边的黑暗山影之中。脆弱的盟约已立,潜藏的暗流,在这片古老的山脉下,正悄然汇聚、涌动。而风暴的中心,依旧遥指那遥远的昆仑深处。
(第十四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