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赵灵溪坐在草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裳的边角，刚才向张士兵传递消息时的镇定早已褪去，只剩下满心的焦灼，连带着后背的冷汗都没干透，黏着衣裳，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瞟着不远处的“李四”，那汉子依旧闭目养神，可微微绷紧的肩背，还有偶尔不动声色扫向入口的眼神，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警惕。赵灵溪心里清楚，这奸细定是在等机会，要么是等同党接应，要么是等夜深人静时再行动作，稍有不慎，地道里上千名老弱妇孺都可能遭殃。
“踏踏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地道入口传来，打破了压抑的宁静。赵灵溪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赵大牛领着两名精悍的民团士兵，快步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两人腰间挎着环首刀，手里握着短弩，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地道内的人群，很快就锁定了“李四”的位置。
赵大牛走到赵灵溪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灵溪，确定是他？”
赵灵溪连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无比肯定：“叔父，就是他！刚才在地道深处，我亲眼看见他往石壁缝隙里塞黑色布条，还藏了一张纸条，神色鬼祟得很，定是太子派来的奸细！”
赵大牛眼神一沉，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对身旁的士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心领神会，分左右包抄过去，脚步轻得像猫，借着烛火的阴影，一步步逼近“李四”。
“李四”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刚要起身，左边的士兵已经扑了上去，左臂死死锁住他的脖颈，右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倒在草垫上。右边的士兵迅速掏出绳索，手脚麻利地将他的手脚捆了个结实，还往他嘴里塞了块布，防止他喊叫。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瞬息之间，“李四”就被制服，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地道里的百姓被惊动，纷纷抬头看来，脸上满是惊恐，赵灵溪连忙起身安抚：“大家别慌，只是抓住了一个奸细，没事了，都安心待着。”
赵大牛蹲下身，从“李四”怀里搜出那张折叠的纸条，又让人从石壁缝隙里取出那块黑色布条，展开纸条一看，上面果然画着地道的简易分布图，还有百姓聚居区域的标记，甚至标注了地道入口的守卫人数，字迹潦草却清晰，显然是早就打探好的。
“狗贼！竟敢算计到咱们李家坪头上！”赵大牛气得咬牙，抬手就给了“李四”一拳，打得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
“叔父，别冲动。”赵灵溪连忙拉住他，“总领说过，抓到奸细要留活口，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太子的阴谋，还有没有其他同党。”
赵大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士兵吩咐道：“把他押到地道外的临时牢房，严加看管，等战事稍缓，再交给总领审讯。
“是！”两名士兵应声，架着“李四”，快步朝着地道入口走去。
看着奸细被押走，地道里的百姓们这才松了口气，低声议论起来，看向赵灵溪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赵灵溪勉强笑了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可另一块石头却越来越沉——刚才处理奸细的空隙，她腰间的密信又硌了她一下，那是父亲诚王赵策派亲信连夜送来的急信，催促她务必尽快说服李望川出兵相助，否则等太子站稳脚跟，再想谋反就难了。
她掏出怀里的密信，指尖摸着粗糙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满是父亲的急切与野心。信里说，他已在江南集结了三万兵力，不日便要挥师北上，直取襄阳府，再攻京城，只要李望川肯出兵相助，守住山南道，牵制太子的兵力，他便能一举成功，登基之后，必封李望川为一字并肩王，共享天下。
可赵灵溪心里清楚，这所谓的“共享天下”，不过是父亲的诱饵。她在李家坪待了这么久，亲眼见过李望川如何带领百姓开荒种地、修建道路，如何用水泥盖起砖瓦房，如何让大家从食不果腹到衣食无忧，更见过他为了守护百姓，不惜与官府、土匪为敌，甚至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官爵。
李望川的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权力富贵，而是“护民为本”四个字。父亲的谋反，看似是为了争夺皇位，可一旦开战，遭殃的只会是无辜百姓，山南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也会毁于一旦。
可那是她的父亲啊。
赵灵溪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眼眶微微发红。她自幼丧母，是父亲一手将她拉扯大，虽然父亲常年忙于公务，对她算不上亲近，可在她心里，父亲依旧是她最亲近的人。如今父亲要谋反，她若是不帮，便是不孝；可若是帮了，便是助纣为虐，让无数百姓陷入战乱，更是辜负了李望川和李家坪百姓对她的信任。
两难的滋味，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里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灵溪姑娘，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赵云英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她，脸上满是关切，“是不是刚才抓奸细受了惊吓？喝点热水压压惊。”
赵灵溪接过热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的焦躁稍稍缓解了一些。她看着赵云英温和的眼神，想起这些日子赵云英对她的照顾，想起李望川对她的信任，想起百姓们对她的友善，心里的天平，渐渐朝着“护民”的方向倾斜。
她不能让父亲的野心，毁掉这一切。
“赵婶，我想去找总领说点事。”赵灵溪站起身，语气坚定。
赵云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好，地道里有我看着，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赵灵溪点点头，转身朝着地道入口走去。走出地道，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的鹰嘴崖山寨轮廓分明，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宁静的画卷。可赵灵溪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京城的局势、父亲的谋反、太子的野心，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李家坪紧紧缠绕，一场大战，已是在所难免。
她快步朝着山寨的议事厅走去，沿途的民团士兵正在加紧训练，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临战的紧张气息。士兵们见到她，纷纷打招呼，她勉强回应着，脚步却丝毫不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李望川，把父亲的计划告诉他，恳请他不要相助，同时也希望他能想办法，阻止父亲的谋反，减少百姓的伤亡。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李望川正坐在案前，看着桌上的地图，眉头微蹙。地图上标注着山南道的地形、平安路的路线，还有各地的兵力分布，显然是在谋划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乱。苏凝霜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向他汇报粮草储备的情况。
“总领，”赵灵溪站在门口，轻轻喊道。
李望川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舒展了一些：“进来吧，地道里的情况怎么样了？百姓们都还安稳？”
赵灵溪走进议事厅，反手关上房门，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递了过去：“总领，这是我父亲派人送来的急信。”
李望川接过密信，看到信封上的火漆印，眼神微微一动，拆开信纸，快速浏览起来。苏凝霜也凑了过来，看完信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赵灵溪的眼神里满是复杂。
“诚王要谋反？”李望川放下信纸，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可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三万兵力，直取襄阳府，再攻京城，好大的野心。”
赵灵溪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总领，我知道父亲的做法不对，谋反会让无数百姓遭殃，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来求您，不要相助他，同时也希望您能想办法，阻止他，哪怕哪怕只是让他罢兵，不要再发动战乱。”
苏凝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有些不忍，轻声道：“灵溪，这不是你能左右的事情。诚王野心勃勃，既然已经集结了兵力，断然不会轻易罢兵。”
赵灵溪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却无比坚定：“我知道，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犯错。总领，您是我见过最有本事、最心怀百姓的人，您一定有办法的。只要能阻止这场战乱，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去劝降父亲，哪怕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李望川打断了：“灵溪，你先冷静下来。”
李望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沉稳：“诚王谋反，本质上和太子篡位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一己私欲，牺牲百姓的性命。我李望川从起兵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百姓，让大家能吃饱穿暖，不受战乱之苦，自然不会相助诚王，助纣为虐。”
听到李望川明确拒绝相助，赵灵溪心里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涌上一股担忧：“可父亲他他已经集结了兵力，很快就会攻打襄阳府，到时候襄阳府的百姓就会遭殃，山南道也会陷入战乱。总领，您就真的不管吗？”
“管，怎么不管？”李望川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我管的是守护百姓，不是帮诚王夺天下，也不是帮太子坐稳皇位。诚王要打襄阳府，我会派兵协助襄阳府守军抵御，守住城池，保护百姓；太子要派兵围剿诚王，若是波及无辜，我也会出手阻拦。我李望川，只站在百姓这边。”
他顿了顿，看着赵灵溪，语气缓和了一些：“灵溪，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一边是生你养你的父亲，一边是你想要守护的百姓。但你要明白，谋反之事，形同燎原之火，一旦燃起，就再也无法控制。诚王就算真的登基称帝，也不过是换一个统治者，百姓依旧可能遭受苛捐杂税、官吏欺压，甚至可能因为战乱，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苏凝霜点点头，补充道：“灵溪，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反对阉党专权，被诬陷杀害，我深知战乱之苦。你父亲的谋反，只会让更多的人家破人亡，让更多的孩子失去父母，就像当年的我一样。你既然心怀百姓，就应该明白，阻止这场战乱，才是对百姓最好的交代，也是对你自己最好的交代。”
赵灵溪听着他们的话，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父亲的养育之恩，让她无法彻底割舍。她哽咽着说：“我知道，可他是我父亲我该怎么办？我去劝他，他肯定不会听我的，说不定还会责怪我，甚至软禁我。”
“你能做的，就是远离他的谋反计划，保护好自己。”李望川看着她，语气真诚，“诚王谋反，已是逆天而行，必然不会成功。你留在李家坪，这里会保护你的安全。等战乱平息，若是他能幡然醒悟，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若是执迷不悟，也只能是自食恶果。”
他拿起桌上的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信纸很快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这封信，我就当没见过。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和诚王的人有任何联系，安心待在李家坪，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地道里的百姓。这就是你现在能做的，也是最该做的事情。”
赵灵溪看着燃烧的信纸，心里的纠结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知道李望川说得对，她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定，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守护好身边的百姓，不让父亲的野心，毁掉更多人的幸福。
她擦干眼泪，对着李望川深深一揖：“多谢总领指点，灵溪明白了。从今往后，我会留在李家坪，和大家一起守护家园，再也不参与父亲的谋反计划。”
李望川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你能想通就好。起来吧，地道里的百姓还需要你照顾，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多费心。”
“是，总领。”赵灵溪站起身，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望川和苏凝霜，眼神里满是感激，然后毅然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苏凝霜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灵溪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夹在父亲和百姓之间，确实为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守护百姓，便是选对了路。”李望川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地图上标记着什么，“诚王要打襄阳府，我们不能坐视不管。通知石破山，让他带领三百精锐，立刻前往襄阳府增援，协助守军加固城防，做好防御准备。”
“好，我这就去通知。”苏凝霜应声，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李望川叫住她，“让情报组密切关注诚王的动向，还有京城的局势，有任何消息，立刻汇报。另外，让李石头加快火器的生产，尤其是手榴弹和铁炮，多准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明白。”苏凝霜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李望川一人，他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眉头再次蹙起。诚王谋反，太子篡位，北狄虎视眈眈，大雍王朝已是风雨飘摇，山南道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战乱吞噬。
他知道，这场战乱，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他能做的，就是做好万全准备，加固防御，扩充兵力，储备粮草和火器，守护好李家坪的百姓，守护好这片他亲手打造的家园。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情报组的士兵快步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总领，不好了！京城传来急报，永熙帝病危，太子赵瑾已经封锁了皇宫，掌控了朝政，并且下令，要派兵剿灭所有反对他的势力，其中就包括咱们李家坪！”
李望川猛地抬起头，眼神一沉，一股浓烈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太子赵瑾，终究还是动手了。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心里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李家坪，这次是真的要面临生死考验了。而他，必须带领百姓，闯过这一关，守住这片土地，守住“护民为本”的初心。
只是，太子的兵力强盛，又掌控了朝政，李家坪仅凭一千精锐民团和一些火器，能抵挡得住吗？远在北疆的二皇子赵钰，又能否及时赶回，牵制太子的兵力？还有那个野心勃勃的诚王，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
无数的问题涌上心头，李望川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却有力：“传我命令，全军戒备，加固所有防御工事，火器工坊全速生产，粮草库加紧储备，告诉所有百姓，不必惊慌，有我李望川在，就一定能守住李家坪！”
夜色渐浓，山风呼啸，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李家坪的灯火依旧明亮，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战，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而李望川站在议事厅的门口，身影挺拔如松，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无数百姓的希望。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太子派来的大军，已经在前往山南道的路上，而带队的将领，正是当年被他打败的襄阳府刺史李嵩的亲信，此人阴险狡诈，又带着血海深仇，这次前来，必然会不择手段，给李家坪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李家坪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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