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更鼓声,沉闷地撞在望川新城的青石板街上,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几只寒鸦。
原本沉寂的街巷,此刻已然人声鼎沸。家家户户的门扉半掩,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妇人们踮着脚,望着演武场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孩童们被父母抱在怀里,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地问着什么;青壮们则披着铠甲,提着兵器,步履匆匆地朝着演武场集结,脚步声、铠甲碰撞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韵律。
城主府的后院里,灯火通明。
赵云英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细细地缝补着李望川铠甲上的一处磨损。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鬓角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眼底的红血丝,昭示着她一夜未眠。
李望川站在一旁,看着她手中的针线穿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知道,赵云英素来不喜欢他打仗,从李家坪到鹰嘴崖,再到后来的夺嫡之战,每一次他领兵出征,她都要担惊受怕,彻夜难眠。
这一次,亦是如此。
“别缝了,”李望川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这铠甲,已经够结实了。”
赵云英的手微微一颤,针线从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看着李望川,眼中的泪水,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望川,此去北疆,山高路远,北狄骑兵凶悍,你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李望川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柔和:“放心吧,我会回来的。我答应过你,要陪你看遍望川新城的春花秋月,要看着平安和念安长大成人,要和你一起,守着这方土地,安度余生。”
“我等你回来。”赵云英哽咽着,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新城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和苏姑娘一起,管好农田和工坊,保证粮草和武器,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孩子们也会听话,不会给你添麻烦。”
李望川拍了拍她的背,心中暖意涌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李平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眼眶却微微泛红。他身后,跟着年仅十三岁的李念安,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野花,怯生生地看着李望川。
“父亲。”李平安走上前,将布包递给李望川,“这是我亲手磨的箭簇,一共三十支,锋利得很。还有这个,是我从私塾先生那里求来的平安符,您带上。”
李望川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十支打磨得锃亮的箭簇,每一支都透着少年人的用心。还有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平安长大了。”李望川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新城的事,就拜托你了。照顾好你母亲,照顾好妹妹,还有望川书院的那些学子,等我回来,要听你讲北疆的故事。”
李平安用力地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水,挺起胸膛:“父亲放心!我一定会守好望川新城!等您击退北狄,我就去北疆,帮您开垦荒地,种出亩产千斤的土豆!”
李念安走上前,将手中的野花递给李望川,小声道:“父亲,这朵花送给您。娘说,花能带来好运。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李望川接过野花,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弯腰,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好。父亲一定带着这朵花,平安回来。”
夜色渐深,三更的更鼓声,已经敲过了最后一响。
李望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妻儿,眼中满是不舍,却又带着一丝决绝。他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银色的铠甲,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望川!”赵云英喊住他。
李望川回头。
赵云英从墙上取下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长枪,递给他:“带上它。”
这杆长枪,是他当年在鹰嘴崖缴获的,枪杆由千年紫檀木制成,枪尖由精铁锻造,锋利无比。这些年,他南征北战,这杆长枪,从未离身。
李望川接过长枪,握紧枪杆,沉声道:“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演武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五千名精锐将士,分成步兵队、骑兵队、火器队、斥候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铠甲鲜明,兵器锃亮。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庞,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坚毅与决绝。
石破山、李铁柱、李锐三人,身着铠甲,立于队伍的最前方,目光炯炯地望着城主府的方向。
当李望川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的入口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五千名将士,齐声高呼:“参见首领!”
声音洪亮,震得演武场的地面微微颤抖。
李望川握着长枪,一步步走上高台。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五千名将士,扫过他们手中的武器,扫过他们眼中的战意。
这些人,有李家坪的乡亲,有鹰嘴崖的兄弟,有后来投靠的流民,有追随他的匠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却因为一个共同的信念,聚集在了一起——护民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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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望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诸位将士!”
五千名将士,齐声应道:“在!”
“北狄骑兵,狼子野心,悍然南侵!”李望川的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在演武场上空,“他们踏破我北疆三城,屠戮我大雍子民,烧毁我百姓家园,抢走我粮草牲畜!云漠关的张都尉,力战殉国!阳和城的王将军,以身殉城!还有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老人、妇女、孩子,都死在了北狄的弯刀之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们说,我大雍无人!他们说,我大雍的军队,是土鸡瓦狗!他们说,要踏破并州,直取京城,要将我大雍的江山,踩在脚下!”
“可我告诉你们!”李望川猛地举起长枪,枪尖直指北方,“我大雍,有人!我望川新城的将士,就是大雍的脊梁!今日,我李望川,就要率领你们,北上驰援!我们要击退北狄骑兵,我们要收复北疆三城,我们要为死去的同胞报仇,我们要护佑活着的百姓!”
“击退北狄!收复失地!”
五千名将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
“我知道,此去北疆,前路凶险。”李望川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们当中,有人上有老,下有小;有人新婚燕尔,有人壮志未酬。你们害怕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石破山第一个喊道:“不怕!”
紧接着,李铁柱、李锐,还有五千名将士,齐声高呼:“不怕!不怕!不怕!”
“好!”李望川放声大笑,“不愧是我望川新城的将士!不怕死,不畏战!今日,我李望川在此立誓!”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划破手指,将鲜血滴在地上:“此战若胜,我与诸位,共享荣华!此战若败,我李望川,愿与诸位,同死沙场!”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五千名将士,纷纷拔出佩剑,划破手指,将鲜血滴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演武场的青石板,也染红了他们的铠甲。
李望川收起佩剑,沉声道:“斥候队听令!”
李锐上前一步,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率领五百斥候,即刻出发!先行前往忻州,摸清北狄骑兵的兵力部署、粮草位置、防御阵型!务必于明日午时之前,传回情报!”
“末将领命!”李锐转身,翻身上马,率领五百斥候,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卷起漫天尘土。
“骑兵队听令!”
石破山上前一步,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率领两千骑兵,作为先锋!随斥候队之后出发!务必于明日黄昏之前,抵达忻州城外,建立防线,牵制北狄骑兵的攻势!”
“末将领命!”石破山翻身上马,率领两千骑兵,紧随斥候队之后,疾驰而去。
“步兵队、火器队听令!”
李铁柱上前一步,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率领两千步兵,一千火器兵,携带五十门铁炮,五千枚手榴弹,作为主力部队!明日一早,出发!务必于后日清晨,抵达忻州城外,与先锋部队会合!”
“末将领命!”李铁柱大声应道。
李望川看向苏凝霜,苏凝霜正站在高台的一侧,手中拿着一本账本。
“苏姑娘!”
“首领!”苏凝霜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后勤之事,就拜托你了。”李望川沉声道,“粮草、武器、药品,务必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新城的安全,也拜托你了。”
“首领放心!”苏凝霜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凝霜定不辱使命!”
李望川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台下的将士们。
四更的更鼓声,缓缓响起。
城门,已经缓缓打开。
李望川翻身上马,握住长枪,沉声道:“出发!”
“出发!”
五千名将士,齐声高呼。
骑兵队的马蹄声,率先响起。步兵队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火器队的士兵,推着铁炮,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望川新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挥舞着手中的火把,高声呐喊着:“击退北狄!平安归来!”
火光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将士们的脸庞。
李望川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望川新城。
那里,是他的家。
那里,有他的妻儿,有他的乡亲,有他一手打造的太平盛世。
他知道,此去北疆,九死一生。
但他更知道,若不击退北狄,这太平盛世,便会化为泡影。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马蹄声急促,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身后的望川新城,渐渐远去。
前方的北疆,战火纷飞。
李望川不知道,他这一去,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他更不知道,耶律洪基已经在忻州城外,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为了护民为本的初心。
为了大雍的万里河山。
为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大军行至城外的十里坡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着快马,从北方疾驰而来,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
他翻身下马,跪倒在李望川的马前,声音嘶哑:“首领!不好了!忻州城忻州城被北狄骑兵攻破了!”
李望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忻州城,破了?
他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可那光芒,却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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