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萧景珩对这张苍白羸弱、与亡嫂有过肌肤之亲的脸孔,尚能生出几分属于活物的情绪:
或许是刺骨的嫉妒,或许是刻薄的嘲讽,又或许是施舍般的、看其挣扎的怜悯。
但如今,看着这张被魍极反复侵蚀、深陷于无法醒来的恐怖梦境而倍加枯槁憔悴的脸,萧景珩心中只剩下一片漠然。
不过是将死之躯罢了。
早在他决定重来一世、倾尽所有只为寻回亡嫂的那一刻,萧景琰在他眼中,便已是一具还能喘气的尸体。
这尸体唯一的价值,便是用来暂时承载他心中那日益膨胀、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暴戾与晦暗。
“狐魇”,这味他精心调制的药剂,不像其他那般温柔地诱人沉沦于虚妄的安乐,最终耗尽精元。
它更为阴毒,它如同跗骨之蛆,钻入血脉骨髓,日夜纠缠着服用者的神魂,将其拖入无边无际的恐怖幻境。
多思多梦,心力交瘁,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活气的枯木,却又不至于立时毙命。
这是折磨的艺术,是萧景珩对自己那日益难以压抑的凶戾本性,一种精巧而残忍的宣泄。
他绝不允许萧景琰再玷污亡嫂的痕迹。
昭华殿,那个曾短暂承载过她鲜活身影的花园,哪怕如今空寂无人,在萧景珩心中也依旧神圣不容侵犯。
将萧景琰迁出时,他心中那股强烈的嫌恶感,如同精心培育的兰圃被野猪滚了一身污泥。
如今这处邻水小楼,偏远、清冷,甚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潮气,便是萧景琰的终焉之地。
这位置是他特意选的,足够遥远,远到……待他寻回嫂嫂,将她重新接入府中,悉心呵护于腾安阁和昭华殿时。
这对前世的夫妻,绝无一丝偶然相遇的可能。
曾经,萧景珩的计划简单而直接:一旦找到嫂嫂的转世,便立刻送萧景琰下去与阎罗叙旧。
然而,在反复的思量中,一个更为扭曲、更能带来隐秘快感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了他的心脏。
杀了他?太便宜了。
不如留着他这条残命?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前世痴恋却无力守护的妻子,今生却毫无记忆地投入他最痛恨的弟弟怀抱?
让他日夜煎熬地听着,听着他最珍视的人,在自己弟弟的怀中软语温存。
而他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躲在暗处苟延残喘?
让他用那双枯槁的眼,见证他们之间炽烈如火、不容他人插足的浓情蜜意?
让他在这无边妒火与绝望的啃噬中,孤独地、缓慢地腐朽,最终化为尘埃?
这念头一滋生,便迅速膨胀,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瞬间淹没了萧景珩。
他喉间甚至逸出一声极低的喟叹,这比单纯的杀戮,更能抚慰他心中那头因求而不得而日渐焦灼的困兽。
沈侍郎那头,契约已成。
一个月后,沈青霓将在沈侍郎夫人面前假死,届时,她将被悄然送到他萧景珩的手上。
然而,萧景珩并未打算直接将她接入王府。
若她不是嫂嫂……他岂容一个赝品,一个庸脂俗粉,踏足亡嫂曾经居住、未来也只会重新属于她的园子?
哪怕只是沾染一丝气息,也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为此,他早已派人暗中在京城最繁华也最隐秘的坊市之间,购置了一处精巧的三进宅院。
此刻,一批批上好的紫檀木料、苏绣锦缎、官窑瓷器,正被源源不断地送入那宅邸深处。
萧景珩亲绘了腾安阁与昭华殿最核心处的布局图样,连一桌一椅、一帘一幔的样式与位置都分毫不差地复刻过去。
他甚至命人寻来了当年腾安阁里那株老棠的同种幼苗,在新宅的同样方位小心栽下。
他要为他的嫂嫂打造一个精致的、与前世别无二致的囚笼。
在这里,他既可以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试探她是否留有前尘记忆;又可以确保,若她不是……这宅邸便只是暂时安置的地方,不会玷污了真正的圣地。
他抚摸着刚送来的、仿照腾安阁书案定制的紫檀桌面,指尖划过那熟悉的弧度与纹路,眼神幽深难测。
而在风暴漩涡的最中心,沈府德行院中。
沈青霓正依偎在祖母身边,安静地翻阅着一本新寻来的杂记话本。
窗外夕阳熔金,为她秾丽精致的侧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而恬淡,仿佛外界围绕着她掀起的滔天巨浪:
祖母的忧心如焚、父亲的冷酷算计、母亲的刻骨杀意、靖王的扭曲痴缠,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这方寸之地里,一个沉浸于故事中、不谙世事的少女。
长睫下掩映的眸光,清澈见底,映着书页上跳动的文字,也映着窗外那即将沉入黑暗的天际。
一片安宁祥和。
窗外繁星虽亮,却透不过这院中浓密的海棠枝叶。
尚未到花期,触目皆是深沉摇曳的绿影。
几枚悬挂在枝头的黄铜护花铃,在夜风的撩拨下偶尔发出细碎空灵的叮铃声。
一只胆大的雀儿落在枝头,铃音轻颤,它也只是侧了侧小脑袋,便自顾自地梳理起翅下的羽毛,早已习惯了这夜半的声响。
沈青霓倚在窗棂边,身上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
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气,拂过她裸露的颈项,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她毫无睡意。
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缠绕得越来越紧。
系统面板上,除了几个冰冷的敌友选项,代表退出的按键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距离上次强行使用一叶障目已过去一月之久,系统恢复遥遥无期,而夜长梦多四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心头发慌。
白日里听闻萧景琰病重的消息时,她确实松了口气。
祖母那几乎要将她推入陆家火坑的心意几乎写在脸上,若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几乎不敢想后果。
而始作俑者是谁?答案呼之欲出,萧景珩。
原剧情里,萧景琰的死就与他脱不了干系,他此刻恰在京城,动机、手段、心性,无一不符。
这短暂的喘息,是萧景珩亲手递来的毒药裹着的糖衣。
可糖衣终会化尽。
萧景琰倒了,还有赵珩!
那如同潜行于阴暗泥沼中的毒蛇,既已探出头来吐露了信子,岂会轻易缩回?
想到他那双阴鸷诡谲、充满了占有欲与毁灭欲的眸子,沈青霓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
与萧景珩那种高高在上、不屑掩饰的凶戾不同,赵珩更像一张黏腻冰冷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笼罩,只待猎物耗尽力气,再给予致命一击。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