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怎的还不歇息?”沈老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沈青霓纷乱的思绪。
老人已漱洗完毕,正靠在床头,目光温和又带着一丝忧色,落在窗边那抹纤细寂寥的身影上。
沈青霓闻声,立刻敛去眉间的忧色,转身趿拉着软底绣鞋,像只归巢的小雀般轻盈地小跑到床边。
她温顺地蹲下身,双手乖巧地搭在祖母的膝头,仰起脸。
“祖母祖母……”她唤着,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
窗外的星辉透过窗纱,朦胧地映照着她仰起的脸庞。
那双天生含情、形如桃花瓣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孩童般的澄澈与依赖,纯净得不染一丝尘世的污浊算计。
她的美,带着一种非人间的空灵,仿佛本该栖息于山岚云霭、幽谷深潭,而非困囿于这充满腌臜算计的深宅牢笼。
沈老夫人看得心头一酸。
她的小霓儿啊……这般剔透灵秀的人儿,若生在寻常百姓家,怕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都不够,如何会遭此磨难?
“怎么了?”她压下喉头的梗塞,枯瘦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孙女顺滑的发顶。
沈青霓本想借着撒娇,试探性地表达自己不愿嫁人的隐忧,盼着祖母能多庇护她一些时日。
“祖母,霓儿若是嫁了人,祖母会不会想我?”她眨着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天真烂漫。
然而,沈老夫人并未立刻回应她话语里的忐忑,目光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自然地向下滑落。
倏然!
老人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素白柔软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在烛光与星辉的交映下,少女纤细优美的脖颈上。
一圈深重的青紫色淤痕,如同一条丑陋狰狞的锁链,赫然闯入眼帘!
那痕迹如此刺目!
印在冰肌玉骨之上,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残酷,仿佛一件即将被强行砸碎的稀世珍宝!
“这……这是怎么弄的!”沈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痛与愤怒。
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青紫的伤痕,却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缩回,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会加剧孙女的痛楚。
沈青霓的心猛地一沉,这掐痕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她并非刻意隐瞒,只是白日里穿着高领衣衫遮掩,夜里在祖母面前也格外小心。
她起初也担忧过这非人力造成的诡异伤痕会引来祖母的畏惧或疏离。
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祖母毫无保留的维护与疼爱,早已让她卸下了这份防备。
看着小孙女颈上那一圈刺目的青紫,沈老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绝不是寻常磕碰能留下的痕迹!清晰、深重、带着欲置人于死地的狠厉。
如同一条毒蛇缠绕在她最珍视的瑰宝之上!
沈青霓歪了歪头,莹白的手指不甚在意地抚上那圈淤痕,语气甚至还带着点安抚的轻快:
“这个吗?祖母别担心……”
“别碰!”
沈老夫人低喝一声,动作却轻柔无比地捧起孙女的脸颊,迫使她微微后仰,侧首仔细查看那伤处。
烛光下,那青紫的指印边缘甚至隐隐泛着深红,狰狞地烙印在雪肤之上。
“快告诉我!这到底是谁干的?!”老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滔天的怒火。
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伤痕,仿佛要将那施暴者的影子从中揪出来烧成灰烬!
她脑中瞬间闪过沈夫人那张隐忍又疯狂的脸,定是那女人趁她不备,又对这可怜的孩子下了毒手!
沈青霓看着祖母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惊怒,心下一阵愧疚。
她只想着祖母不会因此厌恶疏远她,却忘了这狰狞的痕迹落在真心疼她的人眼里,会是怎样剜心的痛楚。
她连忙伸手,小手紧紧握住祖母悬在伤痕上方、因愤怒和不敢触碰而的枯槁大手,急切道:
“祖母!真的没事!您莫要着急上火!您知道的,孙女八字轻,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些痕迹来,看看着吓人,其实一点不疼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又无辜。
“胡说八道!”沈老夫人厉声打断,她一生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八字轻重之说会刻下这等索命般的掐痕!
她那儿子儿媳才是这世间最恶的厉鬼!这么乖巧的孩子,老天爷怎么会如此薄待?!定是有人存心要害她!
一股酸楚和悲愤涌上心头,老人眼中瞬间泛起了红,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一边强忍着不让泪落下,一边又如同自虐般,目光无法从那骇人的青紫上移开。
那指痕如此清晰宽大……绝不可能是女子纤弱的手能留下的!
是谁?!
是谁能如此狠毒,对一个花骨朵般的女儿家下此死手?
掐脖子啊!这是要她的命吗?掐得如此深重,该有多疼?
沈老夫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直射向院落外儿子沈侍郎所居的方向!
除了她那个心比石头还硬的儿子,还有谁?!
一定是他!定是这孽障不知为何又对这无辜的孩子动了手!
沈夫人再是疯魔,终究是女子,力气有限,而这指痕……分明是成年男子的手笔!
沈老夫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明着疯,一个暗着狠!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此毒手!
沈青霓看着祖母那完全沉浸在自己推理出的真相里,又是愤怒又是心疼,连身体都气得微微发颤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沈侍郎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扣得着实有点冤。
她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祖母此刻的眼神锐利得可怕,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凶手凌迟一般。
“祖母……”她轻轻唤了一声,试图拉回老人的注意,却收效甚微。
无奈之下,沈青霓只能拽起衣领试图遮挡那碍眼的伤痕,故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着眼睛,声音带上浓浓的倦意和娇憨:
“哎呀,真的不疼嘛……祖母就别管它啦!您看,都这么晚了,霓儿都困得不行了……”
她边说边从地上利落地爬起来,像只滑溜的小鱼,一骨碌就钻进了床榻内侧温暖的被窝里。
伸手紧紧揽住祖母的腰,小脸在她手臂上蹭了蹭,声音糯得像化开的糖。
“祖母要是还不困,那就给霓儿讲点有趣的故事好不好?听着故事霓儿就睡得快啦!”
怀中温软依偎的触感,和孙女那极力想让气氛轻松起来的撒娇软语,终于像一捧温泉水,暂时浇熄了沈老夫人心头那燎原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