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失去自己摆摊渠道的林恩,想起了许久未见的老瘸腿。
或许可以让老瘸腿出面去售卖,毕竟老瘸腿也有自己的渠道。
林恩倚在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墙壁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铁钩帮的人鼻子比狗还灵,”林恩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再在集市上露脸,下一次他们来找我麻烦,就不会只是踹翻摊子那么简单了。
所以,只能指望你了。”
老瘸腿翻了个白眼。
“指望我?指望我这条老腿给你跑断?
知道那儿都是些什么货色吗?
扒皮拆骨不眨眼的野狗!
我这把老骨头去那儿,跟拿一块肥肉丢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风险!懂吗,小子?天大的风险!”
他拍着那条不灵便的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恩脸上,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凶徒们大卸八块。
林恩默默地从墙角阴影里提出两个用草绳捆扎着的粗陶罐子。
罐口用浸了蜡的破布勉强塞着。
“两壶黑蛇涎,”林恩把罐子往前推了推。
陶罐底蹭过满是污垢的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黑蛇涎”这名字听着唬人,实则就是最下等的麦酒兑了水。
再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增加浑浊度,喝下去像吞了一口掺着泥沙的铁锈水。
唯一的优点是足够廉价,廉价到连最潦倒的酒鬼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胃袋。
老瘸腿那副“命不久矣”的悲愤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那只没瞎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黏在了那两个粗陋的陶罐上。
喉咙里“咕咚”一声,响亮得吓人,仿佛咽下去的不是口水,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他那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快得不象属于一个瘸腿老头,闪电般地探出。
一把捞过一个罐子,拔掉那寒酸的破布塞子。
鼻子凑近罐口,狠狠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那股子劣质酒精混合着可疑发酵物的刺鼻气味冲进鼻腔。
老瘸腿却象是闻到了世间最醇厚的琼浆玉液。
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陶醉。
他满足地咂摸着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
刚才那副天塌地陷、大难临头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咳…嗯…”老瘸腿清了清嗓子。
努力想把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得意笑容给绷回去,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架势。
“看在你小子还有点孝心的份上…
唉,谁让我老瘸子心软呢?
就…再替你跑一趟这刀山火海吧!
不过丑话说前头,铁钩帮那帮孙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专爱扒我们这种老实人的皮!
你这堆宝贝,”他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地上的麻袋。
“能换回几个蹦子儿,可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林恩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家伙拿了酒,压起价来只会更狠。
但他只是点点头:“能换多少是多少。还有件事。”
老瘸腿正抱着酒罐,小心翼翼地用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袖子擦拭罐口,闻言警剔地抬起眼皮:“恩?”
“黑市,”林恩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
“附近,或者别的地方,能搞到东西的地方。
我需要一样东西。”
老瘸腿擦罐口的动作停住了,眼神锐利地上下扫视着林恩。
象是在评估一件刚出土的、沾满泥巴的玩意儿值不值得冒险。
“东西?你想要什么?
砍人的刀?要命的毒?
还是…嘿嘿…小娘们儿的贴身物件?””
他露出一个男人都懂、但在他脸上只显得猥琐下流的笑容。
林恩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基础冥想法》。”
“啥玩意儿?”老瘸腿象是没听清,掏了掏耳朵。
“鸡?什么鸡?”
“冥——想——法!”林恩一字一顿。
“魔法师入门打坐练气的书!最基础的那种!”
“噗——”老瘸腿一个没忍住。
刚小心翼翼抿进嘴里的一小口“黑蛇涎”全喷了出来。
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
指着林恩的手指抖得象秋风里的枯叶。
“你…你小子…咳咳…疯魔了?!
想当老爷?法师老爷?!
哈!哈哈哈!”
他象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那条瘸腿都跟着一颤一颤。
“就你?一个连破铁皮都修不利索的小铁匠?
想学法师老爷们搓火球?省省吧小子!
那种书,就算有,也是镶金边的!
把你小子拆零碎了卖了,也换不来一个角!”
林恩任由他嘲笑,等他笑得快喘不上气才冷冷开口。
“所以,得去黑市碰运气。
带个路。成了,黑蛇涎让你喝个饱。”
“黑蛇涎喝个饱”几个字,象是一把精准的钥匙。
瞬间卡死了老瘸腿喉咙里那串停不下来的、带着嘲讽的“哈哈”声。
他象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嗬嗬了两下。
脸上的讥笑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一种混杂着贪婪和算计的精光取代。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着林恩,象是在掂量一件刚刚发现或许有点价值的破烂。
“管够?”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又“咕咚”一声。
“小子,你这话可当真?不是糊弄我老瘸子?”
“当真。”林恩斩钉截铁。
老瘸腿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最终,那点对劣酒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荒诞感和风险意识。
“成!”他一拍大腿,力道大得自己都龇了龇牙。
“算你小子有股邪性!
老瘸子我就陪你疯这一回!
不过,丑话说前头,”
他凑近林恩,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劣酒和食物腐败混合的气味。
“真出了什么事,各安天命!
还有,想进去,你这身皮得换换!”
他嫌恶地指了指林恩身上那件虽然打满补丁但还算干净整洁的旧衣服。
“太扎眼了!想当肥羊吗?
裹严实点!脸上也弄点灰!
还有,钱!只带你要用的,一个子儿也别多!
那地方,钱袋子露个角,就能引来一群饿疯了的豺狗!”
夜,浓得象化不开的劣质墨汁,沉甸甸地压在整个黑石堡外围的贫民区上。
风从废弃矿区的方向呜咽着卷过来,带着铁锈、尘埃和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气。
空气湿冷,钻进破斗篷的缝隙,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恩把自己裹在了一件几乎能当拖把用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汗臭的破斗篷里。
脸上按照老瘸腿的指导,用炉膛里刮下的黑灰厚厚地抹了一层,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警剔闪铄的眼睛。
那点可怜的家当被他用破布条死死缠在腰间最隐蔽的地方,硌得生疼,却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老瘸腿在前头带路,他那条瘸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咯哒…咯哒…”的规律声响,反而成了某种奇特的掩护。
终于,绕过一堆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耸立的、歪斜腐朽的矿坑支撑木架。
眼前壑然……不,是骤然“沉沦”。
那是一片巨大的洼地,紧挨着矿洞黑黢黢、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入口。
洼地里,几点昏黄的光在无力地挣扎。
不是油灯,更象是某种特制的、灯罩熏得乌黑的防风小灯。
光线被死死地束缚在方寸之地,吝啬地照亮着灯下那一小片油污发亮的泥地,以及油布棚或破木板搭成的简陋摊位。
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人影在其中蠕动,面目模糊不清,如同鬼魅。
压抑的喧嚣在这里发酵。
没有集市上那种肆无忌惮的吆喝,只有刻意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黑暗中“嘶嘶”吐信。
讨价还价的低语,短促尖锐的争执,几声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痛哼。
还有铁器、陶罐、木箱沉闷的碰撞声……
汇成一股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浪,在洼地上空盘旋。
摊主大多蜷缩在各自摊位最深的阴影里,像蛰伏的蜘蛛。
只露出一双警剔的眼睛,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影。
摊位上陈列的东西五花八门,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生满暗红锈迹、刃口崩缺的各式武器,随意堆栈。
色彩俗艳、刻着扭曲符号的木头或骨片护身符。
沾满干涸泥巴、造型古里古怪的古董。
用草绳捆扎、散发着浓烈气味的各种植物根茎和晒干的草叶。
更触目惊心的是角落。
几个低矮的、用粗木条钉成的笼子,里面蜷缩着人影。
衣衫褴缕,眼神空洞麻木,如同等待屠宰的牲口。
一个壮汉提着一桶散发着馊味的糊状物,粗暴地用木勺舀起,塞进笼子里伸出的枯瘦手中。
林恩的胃一阵紧缩,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破斗篷,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紧跟老瘸腿的步伐。
脚下的地面泥泞湿滑,混杂着说不清的污物,每走一步都黏腻作响。
老瘸腿熟门熟路,在狭窄的、充斥着各种体味和货物怪味的摊位信道间穿行,对那些投来的、或贪婪或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
“瞧见没,小子?”老瘸腿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周围的噪音吞没。
“左边那个,对,挂着一串干巴玩意儿象风铃的,那是‘剥皮佬’,专卖些邪乎的药引子,听说连‘黑石堡’的巡逻队都有人找他。
右边那个缩头缩脑的,别看他蔫,手里攥着的短刀快得很,专割‘肥羊’的钱袋子。
还有前面那个大块头,”他用下巴极其隐蔽地朝一个方向点了点。
“疤脸‘屠夫’,管‘场子’的,也是最大的‘牲口’贩子,离他远点,他看你一眼都嫌你骨头渣子不够塞牙缝。”
林恩的目光飞快扫过老瘸腿点出的几个身影,将他们的特征死死刻进脑子里。
那个叫“剥皮佬”的摊主,干瘦得象具蒙着皮的骷髅,手指奇长,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红色。
而“屠夫”则象座铁塔,一道狰狞的伤疤斜贯整张脸,眼神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纯粹打量货物的冷漠。
“书呢?”林恩更关心目标,声音绷得紧紧的。
“急什么?”老瘸腿嗤笑一声。
瘸腿一拐,带着林恩往洼地最深处、光线最为黯淡、紧邻着矿洞渗水岩壁的角落钻去。
“好东西都藏着掖着,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当然得在更见不得光的地方找!找‘老书虫’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阴冷,岩壁上不断渗下冰冷的水珠,滴答作响。
光线也越发稀少,只有远处几盏防风灯投来微弱模糊的光晕。
这里的摊位更少,也更破败,仿佛随时会被后面那巨大的、沉默的矿洞阴影吞噬。
在一个几乎完全陷入黑暗的角落。
一个用几块腐朽木板和破烂油布勉强搭成的三角形窝棚,象一堆被遗忘的垃圾。
窝棚前的地上,铺着一块边缘已经腐烂发黑的破布,上面堆满了东西。
但与其说是货物,不如说是一堆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散发着霉烂和灰尘气息的破烂。
书籍。
各种各样的、残缺不全的书籍和卷轴,像遭遇了惨烈的风暴,被随意地、高高地堆栈在一起。
有些书页散开,如同死鸟的翅膀。
有些卷轴断裂,露出里面模糊不清的字迹。
更多的则是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或被污渍浸染得面目全非。
它们构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散发着知识腐烂气息的微型垃圾山。
一个干瘪的身影几乎完全埋在这座垃圾山下。
听到脚步声,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极不情愿的意味,从一堆散开的羊皮纸卷后面抬起头。
厚如酒瓶底的镜片后面,一双浑浊得如同蒙尘玻璃珠的眼睛,通过一圈又一圈的螺纹镜片,迟钝地聚焦在林恩和老瘸腿身上。
那张脸皱缩得象一颗风干的老核桃,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几根稀疏、枯黄的白发,顽强地贴在光亮的头皮边缘。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某种轻微腐殖质混合的、如同古墓般的气息。
“哟,老书虫,还没被你这堆破烂压死?”
老瘸腿大大咧咧地打招呼,语气熟稔中带着点惯常的刻薄。
老书虫没搭理他,浑浊的目光越过老瘸腿,像探针一样在林恩身上粘稠地扫过。
尤其是在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仿佛气管漏风的出气声。
然后又慢悠悠地埋下头去,枯枝般的手指在一本封面烂掉大半、露出发黄内页的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别理他,他就这德性。”
老瘸腿对林恩撇撇嘴,压低声音。
“找你的宝贝吧,动作快点。
这鬼地方待久了,骨头缝里都发霉。”
林恩的心跳在破斗篷下加快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浓重霉味的空气,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起来一碰就会化为齑粉的脆弱书页,开始翻找。
指尖触碰到的纸张,要么是潮湿粘腻的,要么是干燥脆硬得如同枯叶的。
书的内容更是五花八门,挑战着他的忍耐极限。
《母猪产后护理及仔猪增肥秘诀(插图本)》。
《论尿液在皮革鞣制工艺中的特殊应用与气味控制》。
《贵族纹章学入门(附常见家族纹章辨识与伪造技巧)》。
《如何用蟾蜍预测天气与配偶忠诚度》。
《论放屁的艺术:浅析贵族礼仪中不可言说的排气修养》
……
林恩的眉头越皱越紧,胃里一阵翻腾。
这些玩意儿别说三十银币,白送他都嫌占地方!
他耐着性子,动作尽量放轻,一本本拨开那些垃圾般的书籍和卷轴,手指上很快沾满了黑灰和纸屑。
希望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一点点消失。
老瘸腿在旁边看得直打哈欠,抱着骼膊,身体重心在瘸腿和好腿之间换来换去,显得极其不耐烦。
难道白跑一趟?
难道这黑市里根本就没有那东西?
难道那点可怜的希望,真的只是自己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
林恩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指尖因为用力翻找而微微发白。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这堆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垃圾山时。
手指触碰到一本被压在最底下、又被几张油腻腻的破纸盖住的书册边缘。
触感有些不同,比那些烂透了的纸稍微坚韧一点点。
他拨开那几张散发着食物残渣和污垢气味的破纸。
露出了书册的一角封面。
封面早已破烂不堪,边缘被虫蛀得如同锯齿,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上面印着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但残留的部分,象一道微弱却清淅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林恩!
《基础冥想…》
后面残缺的部分,被污渍和虫洞彻底吞噬了。
但仅仅是这残缺的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林恩的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又猛地被投入滚烫的岩浆!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
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宝,将这本薄薄的书册从一堆垃圾中抽了出来。
书册的状态惨不忍睹。
封面仅存小半,书脊完全断裂,仅靠几根顽强而脆弱的线绳勉强维系着书页不散架。
内页发黄发脆,边缘卷曲破损,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黄褐色霉斑和蛛网般的黑色水渍。
最要命的是,它明显只有半本。
后面部分被整齐地撕掉了,留下粗糙的断口。
林恩的心凉了半截,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和封面上那三个字带来的冲击,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手。
这就是希望,哪怕它破烂、残缺、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它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紧紧攥着这本破烂的半册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缓缓抬起头,迎向老书虫那双浑浊的、从厚镜片后再次投来的目光。
“这个。”林恩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平静。
将手里的半册残本向老书虫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老书虫的动作依旧慢得象生锈的齿轮。
他再次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反射着远处防风灯微弱的光晕,看不清眼神。
他盯着林恩手里的破书,又慢腾腾地看了看林恩的脸。
干瘪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几下,象是在咀嚼什么无形的食物。
过了足足有七八个心跳的时间,他才伸出枯瘦如鸟爪、指甲缝里满是黑垢的手。
极其缓慢地朝着林恩的方向,比划出三根手指。
没有声音。只有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昏暗中固执地竖着。
林恩的心猛地一沉。他当然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三十银币?”林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他下意识地将残本往前递了递,好让对方看清楚它那令人绝望的品相。
“老板,你看清楚!这书都烂成什么样了?
封面没了,书脊断了,霉得都快长毛了!
后面还少了一大半!这也能叫书?
这还能练?三十银币?您这价……也太……”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语气里的荒谬和质疑已经足够明显。
老书虫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象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扯。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费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顽固:
“法…师…老…爷…入…门…”
他浑浊的目光通过镜片,死死钉在林恩攥着书的手上。
“…三…十…不…多”
那语气,仿佛在宣布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讨价还价的拉锯战开始了。
在这昏暗污浊的角落,围绕着这半本散发着霉味的残破书册,一场沉默与低语交织的博弈激烈展开。
“十五!”林恩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用手指用力点了点书页上最大的一块霉斑。
“您看看这里!这还能看吗?
碰一下都往下掉渣!
谁知道里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万一练出毛病来,找谁说理去?”
老书虫象一尊泥塑木雕,只有干瘪的嘴唇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透出浓浓的不屑和鄙夷。
那三根枯瘦的手指,像焊在了空中,纹丝不动。
镜片后的浑浊眼珠,冷漠地转向别处。
仿佛林恩和他那可怜的出价,不过是角落里一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臭虫。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洼地深处传来的压抑喧嚣和岩壁渗水的滴答声。
老瘸腿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小声嘀咕。
“啧,老棺材瓤子,心比矿洞还黑……”
林恩感到一股燥热从心底升起,混合着焦虑和屈辱。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每过去一秒,都让他感觉离那缈茫的希望更远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霉味、灰尘和劣质烟草的空气沉入肺腑,带来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不再看老书虫那张油盐不进的脸,似乎极其无奈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探进自己破斗篷的内里。
他掏出了一个同样破旧、但洗得发白的小布袋。
布袋瘪瘪的,里面的东西分量显然不多。
他解开袋口的细绳,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倾尽家财的心痛感。
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摊开的、沾满污迹的破布上。
叮叮当当,一小堆银币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勉强能数出是二十枚。
每一枚都磨得发亮,边缘甚至有些变形,显然经过了无数次的摩挲和使用。
在银币旁边,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林恩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露出了里面一块颜色深褐、质地坚硬、表面析出细小盐粒的咸肉干。
那点可怜的油脂香气,在周围复杂浓烈的气味中,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象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
“老板,”林恩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他指了指摊开的钱和肉干,又指了指那本破烂的残书,眼神近乎恳求。
“全部家当,就这些了。
二十个银币,还有这块肉干顶得上好几顿饭了!
就让书跟我走吧。
行个方便,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想当老爷想疯了的小子?”
老书虫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从林恩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堆银币和那块小小的咸肉干上。
那两块厚厚的镜片上,似乎有微光极其短暂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视线在银币和肉干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喉结极其轻微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沉默再次降临。
比刚才更沉重,更粘稠。
老瘸腿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老书虫。
终于,老书虫那干瘪的、紧抿着的嘴唇,极其不情愿地、极其缓慢地向下撇了撇。
牵扯着脸上深刻的皱纹,形成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肉痛”、“嫌弃”却又暗藏一丝“赚到了”的诡异表情。
他那只枯爪般的手,快如闪电地伸出。
不是去拿书,而是一把将那堆银币和那块咸肉干扫到自己面前,动作麻利得完全不象个老人。
咸肉干被他迅速塞进怀里最深处,银币则叮当作响地消失在他宽大破旧的袖管里。
“哼!”一声带着浓重鼻音、仿佛吃了天大亏的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做…善…事…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象只受惊的老龟,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重新埋进了他那座破烂书籍的垃圾山后面,仿佛生怕林恩反悔似的。
林恩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破斗篷内衬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迅速地将那半本《基础冥想法》残本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那粗糙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胸膛,却带来一种近乎灼热的安心感。
成了!虽然代价高昂,虽然品相凄惨,但钥匙,终于到手了!
他站起身,准备招呼老瘸腿离开这个差点榨干他每一滴血肉的地方。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馀光,不经意地扫过老书虫摊位最角落、紧挨着潮湿岩壁的地方。
那里堆着一小撮被遗忘的、品相比他刚买的残本还要凄惨一万倍的“垃圾”。
几本彻底散架的册子,被虫蛀得象筛子一样的卷轴碎片,还有一本……小册子。
它太不起眼了,薄薄的,比林恩刚买的残本还要小一圈。
封面是用一种粗糙的、深褐色的厚纸板做的。
早已被不知名的污渍浸透,呈现出一种腐烂的、油腻的黑色,边缘卷曲破烂,像被老鼠啃过。
上面似乎曾有过字迹或图案,但如今只剩下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污痕和霉斑。
书页散乱,从破烂的封面里支棱出来。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周围的泥垢、碎石融为一体。
散发着比霉味更浓烈的、一种近乎朽烂的死亡气息。
任何正常人,包括它的主人老书虫,恐怕都只会把它视为等待清理的垃圾堆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林恩的目光掠过它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微弱到如同幻觉的波动,毫无征兆地扫过他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其隐晦的触动!
象是沉睡在意识深处的一根弦,被某种同源的气息,轻轻地、试探性地拨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清淅的、带着知识沉淀气息的凉意,如同最细小的冰针,极其短暂地刺了他眉心一下!
是精神力!
是那份觉醒后如同鸡肋般、几乎无法主动调用的精神力,第一次对外界产生了如此清淅的、自主的感应!
林恩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随即又疯狂地奔涌起来!
他全身的肌肉在破斗篷下瞬间绷紧,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但他脸上的表情,在厚厚锅灰的掩盖下,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那本破册子上多停留一秒。
他甚至还刻意地、极其自然地转开了头,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下这污浊的角落。
“咳,”林恩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刚完成大交易后的疲惫和一丝刻意的不经意。
他伸手指了指那堆角落里的破烂,特别是那本虫蛀册子。
“老板,生意做成了,给个添头呗。
就那堆破烂画册,送我一本垫垫桌角?”
老书虫连头都没抬,他那干瘦的身影完全缩在书堆的阴影里。
只传来一声极其不耐烦、充满鄙夷的咕哝,伴随着一个极其随意的、象是驱赶苍蝇般的手势。
“一堆…破烂…拿走…碍事!”
成了!
林恩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的动作依旧保持着那种随意的、带着点占小便宜般的懒散。
他慢吞吞地弯下腰,手指在那一小堆散发着朽烂气息的垃圾里扒拉了几下,仿佛在挑选一张稍微干净点的擦屁股纸。
最后才随意地、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捻起了那本虫蛀得最厉害、粘液也最多的破册子。
册子入手的感觉冰冷、粘腻、脆弱,仿佛随时会在他手里化成粉末。
但他毫不在意,像对待一块真正的垃圾,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嫌弃。
把它卷了卷,塞进了怀里那本《基础冥想法》残本的下面。
破斗篷的布料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触感,但那份微弱却真实的波动。
却通过胸膛,清淅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强压下激动,尝试着对两本书册集中意念,默念:“鉴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精神力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石沉大海,面板上【鉴定术(灰色,未解锁)】的字样毫无变化。“果然不行么……”他叹了口气,但并不十分失望。
“谢了老板。”
林恩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有点得了便宜卖乖的轻快。
老瘸腿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你小子真是穷疯了!捡破烂还上瘾?
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扎得慌!
赶紧走赶紧走!这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他催促着,瘸腿一拐,率先转身。
像条急于逃离陷阱的老狗,朝着洼地入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恩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重新缩回书堆阴影、如同腐朽树根般的老书虫。
紧了紧身上的破斗篷,将怀中的两本书册按得更紧。
转身,融入了洼地深处更浓重的黑暗,脚步轻快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归途比来时更加紧张。
怀里揣着的不是希望,而是两颗滚烫的、足以致命的火种!
林恩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只随时会尖叫报警的魔物幼崽。
每一步踏在泥泞污秽的地面上都小心翼翼,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老瘸腿显然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那条瘸腿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在前面带路,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缝隙钻,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咒骂着催促。
直到彻底远离了那片被昏黄灯光和压抑喧嚣笼罩的洼地,重新钻入贫民区迷宫般复杂狭窄、散发着恶臭的巷道。
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可疑的尾巴,林恩才感觉那根勒紧心脏的弦,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但脚步丝毫不敢放慢,紧紧跟着老瘸腿那“咯哒…咯哒…”的瘸腿声。
象两条在污水沟里潜行的老鼠,一路疾行。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破屋木门,将外面污浊的空气和冰冷的窥视感彻底关在门外。
林恩才真正地、长长地、将肺腑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微微发软。
安全了,暂时。
老瘸腿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扑向墙角那剩下的一罐黑蛇涎。
拔开塞子,贪婪地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着气,这才瘫坐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
“小子,宝贝到手了?还不拿出来让老瘸子开开眼?
什么狗屁冥想,能值二十银币加一块肉干?
我看你是真被猪油蒙了心!”
林恩没理他。
他快步走到屋内唯一一张三条腿的歪斜木桌前,点亮了那盏仅剩小半盏浑浊灯油、灯芯捻得极细的油灯。
豆大的昏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浓重的黑暗,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摇曳的影子。
他小心翼翼地,像捧出初生婴儿般,从怀里掏出那两本册子。
首先放在油灯微弱光晕下的,是那半本《基础冥想法》残本。
昏黄的光线下,它显得更加破败不堪,霉斑和污渍如同丑陋的疮疤。
林恩深吸一口气,借着那点可怜的光亮,摒息凝神,开始逐页翻阅。
字迹潦草模糊,许多地方被水渍晕染开,需要费力辨认。
配图更是简陋粗糙到了极点,画着一些盘坐的人形线条。
标注着极其抽象的“气感”、“内视”、“元素流”等字样,笔法幼稚得如同顽童涂鸦。
然而,随着一页页翻过,林恩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结构!这本书最内核的价值,在于其清淅的结构!
尽管语言粗陋,配图可笑,但它极其明确地勾勒出了一条路径。
从调整呼吸节奏,到强行收束纷乱杂念的静心诀,再到引导意识内视自身,最后是尝试引导外界空间中存在的、被称为“元素”的能量粒子进入体内,按照特定路线流转,最终汇聚于眉心深处某个点。
方法笨拙、低效、甚至可能错漏百出。
但这条路径本身,无比清淅!
这就是基础!
这就是钥匙!
这就是将那扇紧闭的、名为“魔法”的巨门撬开一道缝隙的工具!
林恩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他迫不及待!
他甚至等不及通读一遍,就按照书中那潦草文本和简陋图形的指引,盘腿坐到了冰冷坚硬、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第一步,呼吸。
长吸…憋住…缓慢吐出…循环往复。
一开始,吸得太猛,呛得自己连连咳嗽,引来老瘸腿毫不留情的嗤笑。
林恩充耳不闻,强行平复。
再来。
吸气…憋住…吐气…专注于呼吸本身,努力排除杂念。
第二步,静心。
默念书中那拗口又毫无意义的音节, 试图用这单调的声音驱赶脑海中的纷乱思绪。
精神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不受控制。
汗水从额角渗出,混合着脸上的锅灰流下,又痒又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林恩感觉精神疲惫,几乎要放弃,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骗了的时候。
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如同错觉的凉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感知中。
不是皮肤感受到的凉,而是源自体内!
它象一缕最纤细的、随时会断掉的冰冷蛛丝,在身体深处某个难以言喻的位置,极其缓慢地、若有若无地流动了一下!
林恩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停跳!
他强压住狂喜,按照书中指引。
小心翼翼地调动自己那点微弱得可怜的精神力,去“触碰”那缕凉意,尝试引导它。
第三步,内视。
意识沉入那片黑暗。没有清淅的经络图景,只有一片混沌的、模糊的感知。
那缕凉意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微弱,飘忽不定。
林恩的意识笨拙地追逐着它,试图将其纳入书中所说的流转路径。
第四步,引导元素。
意识在黑暗中艰难地延伸,试图沟通身体之外。
书中描述的那种“元素粒子”并未清淅地被感知到,只有一种极其稀薄、极其惰性的“异样感”弥漫在周围。
当林恩的意识像笨拙的触手般探出,试图捕捉、引导它们进入体内时。
反馈回来的感觉,就象在干燥滚烫的沙漠里,试图用一块破布去汲取深埋地下的水滴。
艰难、缓慢、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的能量粒子,被林恩那微弱而笨拙的精神力极其艰难地捕捉到一丝丝。
如同最细小的沙砾,缓慢地、断断续续地渗入皮肤,导入体内那缕微不可查的凉意之中。
整个过程如同老牛拉破车,沉重滞涩。
每一次意念的驱动,都带来强烈的精神疲惫感。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和极致的疲惫中流逝。
油灯的灯芯又短了一截,光线更加昏暗。
终于,林恩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象是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脑袋里象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胀又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翻涌上来。
身体更是疲惫不堪,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仅仅一个小时左右,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疲惫和眩晕之中,林恩的意识深处的面板,极其模糊地闪铄了一下!
那个数字的变化极其微弱,微弱到象是一个幻觉,一个因为过度疲惫而产生的错觉。
但林恩的心脏,却在这一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狠狠攫住!
是真的!
虽然笨拙!虽然低效!
虽然过程痛苦得象自我折磨!
但这方法……真的有用!
它真的能锤炼精神力!
这不是骗局!不是幻觉!
这是通往另一个世界——那个属于魔法、属于力量、属于摆脱这泥潭般命运的世界的基石!
他成功了!
他抓住了那根垂下的蛛丝!
喜悦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胸腔里奔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呐喊!
他死死咬着牙,才将那几乎失控的情绪压了下去。
目光再次落在那半本破烂的《基础冥想法》上。
眼神炽热得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敬畏。
喘息稍定,那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稍稍退潮。
林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被他随手放在油灯旁另一侧的那本“添头”。
那本虫蛀严重、粘液糊手、散发着朽烂气息的破册子。
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下,它显得更加不堪入目。
深褐色的封面板油腻发黑,边缘卷曲破烂。
书页散乱,每一页都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孔洞,像被无数饥饿的蛀虫啃噬过。
那些暗黄色的粘液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林恩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残留的颤斗。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粘液和特别脆弱的边缘,捻起这本破烂册子。
入手的感觉依旧冰冷、粘腻、脆弱不堪。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翻开。
第一页,空白。只有污渍和虫洞。
第二页,勉强能看出一些极其潦草、模糊的线条轮廓,象是某种植物的根茎,但大部分已被蛀蚀或污损复盖,无法辨认。
第三页,同样如此。一些扭曲的、难以理解的图案碎片。
林恩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那丝波动真的只是错觉?
只是自己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他耐着性子,强忍着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和气息,一页页极其小心地翻过。
翻动的过程中,不断有细小的、被蛀空的纸屑粉末簌簌掉落。
终于,在翻过大约三分之二,册子快要彻底散架的位置,一页相对“完整”的图画,撞入了林恩的眼帘!
这一页的虫蛀孔洞虽然依旧不少,但大部分避开了画面的主体。
纸张虽然发黄发脆,布满污渍,却没有被粘液糊住。
上面是用一种简陋却异常精细的笔法,手绘出的一株植物。
细长如剑的叶片,边缘带着极其细微的锯齿,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叶片上清淅描绘出的、如同活物般的脉络。
它们并非普通的叶脉,而是一种在图画中仿佛散发着微弱光晕的、晶莹剔透的冰蓝色!
仿佛有最纯粹的冰晶被注入了叶脉之中,在昏暗的纸页上流淌。
图画下方,用同样潦草但尚可辨认的字迹标注着:
【蓝晶草】。
特性:性阴寒,喜生于魔力节点汇聚之阴湿处(如深层溶洞、废弃矿井深处、古林地穴)。叶片脉络蕴含纯净水元素魔力结晶。
用途:中阶及高阶精神力恢复药剂、精神力刺激药剂内核主材之一。
注意:根须脆弱,采摘需精神力引导,蛮力损毁则药性尽失。成熟体叶脉蓝光稳定,未成熟体蓝光闪铄不定。
文本旁边,还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示意图。
一个模糊的人影,手指虚点着一株蓝晶草的根部,旁边标注着“精神力包裹,轻柔牵引”的字样。
林恩的呼吸,在看清这页图画和文本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蓝晶草!
这三个字,象三道炸雷,接连轰击在他的脑海!
他曾在铁匠铺里,听那些喝得醉醺醺的佣兵们,带着无比敬畏又无比渴望的语气,反复提起过这个名字!
它是霍克家族药剂工坊拢断的最内核、最昂贵的魔植材料之一!
据说一小瓶掺入了微量蓝晶草精华的初级精神力药剂,在黑石堡正规店铺里的标价,就足够买下他之前那个铁匠铺子!
而且有价无市!
他死死地盯着图画上那晶莹剔透的蓝色叶脉,盯着“魔力节点汇聚之阴湿处”那行字。
再联想到发现这本册子的地方——紧邻着废弃矿洞、潮湿阴冷的黑市角落!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轰然燃起。
那个废弃矿洞深处……会不会……?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破烂的册子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纸屑粉末飘落下来。
他赶紧松开手,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将它轻轻放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林恩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斑驳龟裂的墙壁上,剧烈地晃动。
破败的小屋如同被遗忘的坟墓,弥漫着灰尘、霉味、劣酒和汗臭的气息。
然而,在昏暗光晕笼罩的方寸之地。
那半本破烂不堪的《基础冥想法》和那本虫蛀腐朽的魔植图鉴残页,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足以照亮命运的光。
林恩的目光在两本书册之间缓缓移动。
一本是钥匙,通往力量的门扉,哪怕那门扉沉重如山,开启的过程痛苦如炼狱。
另一本是地图,指向财富的矿藏,哪怕那矿藏深埋于九幽之下,周围遍布致命陷阱。
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精神力的透支让脑袋象是要裂开。
腹中的饥饿感也重新变得鲜明锐利,如同无数把小刀在胃壁上刮擦。
然而,在这极度的疲惫、饥饿和身处绝境的困顿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火焰却在林恩的眼底熊熊燃烧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将两本破烂不堪的书册收拢,珍而重之地贴身藏好。
那粗糙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胸膛,却比最温暖的炉火更能驱散寒冷。
短期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淅,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
第一,肝!
往死里肝这该死的《基础冥想法》!
无论多么痛苦,多么艰难,多么低效!
提升精神力,锤炼意志!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唯一的阶梯!
第二,打听消息!
想尽一切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听到如何进入学院的方法!
黑市以及老瘸腿的渠道,都是选项!
风险?
在这泥潭里挣扎,活着本身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三,万一能够参加学院的报名考核,通过考核!
必须通过!无论那考核是刀山火海!
他站起身,骨头因为久坐盘曲而发出一阵噼啪轻响。
他走到那扇唯一的、糊着破纸的窗户前。
伸出沾满锅灰和污迹的手,轻轻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贫民区特有的污浊气味。
目光穿过狭窄的缝隙,越过脚下这片如同巨大疮疤般蔓延开来的、低矮破败的贫民窟棚屋,投向远方。
在视线的尽头,黑石堡那巨大、森严、如同巨兽蛰伏般的轮廓,在深沉的夜幕下隐约可见。
高耸的塔楼刺破夜空,塔尖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流转。
如同巨兽冰冷的眼睛,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
那里,是黑石堡魔法学院的方向。
林恩静静地站在那里,破斗篷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脸上厚厚的锅灰掩盖了一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
在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一种对力量、对知识、对彻底改变命运的、永不餍足的渴望。
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死寂的冰层下奔涌沸腾。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几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字。
如同最虔诚的祈祷,又如同最决绝的誓言: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