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的第一步，永远是情报的搜集与地形的勘察。林恩从未想过要依靠运气或一时冲动去闯荡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臆测的地下市场。在将脑海中的计划付诸实践前，他需要确凿的证据和一张尽可能详细的地图。
他的生活节奏依旧，如同最精密的钟表。每日准点出现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认真记录笔记，在魔药课上继续扮演那个手法笨拙、成果勉强及格的差生，在公共练习场努力地练习着看似进步缓慢的【魔力导弹】。一切外在表现都符合他精心营造的人设——一个资质驽钝、除了比别人更努力一点外毫无亮点、挣扎在学院底层的灰袍学徒。
然而，在无人注目的阴影里，他的另一项业务悄然展开了。凭借着【清洁术】和【修复术】这两项看似不起眼、却极具实用性的技能，以及低廉到让人无法拒绝的报价，他逐渐在部分低年级学徒和少数高年级灰袍助手之间，积累起一点点微薄的口碑。他承接清洗沾满顽固药渍的实验袍、清理凝结了元素残渣的烧杯坩埚、修复一些破损不严重的低级实验器材（主要是物理性破损，而非魔法结构损坏）。
这些工作耗时、繁琐、对魔力控制精度要求高却报酬低廉，是那些心高气傲或有家族支持的学徒绝不屑于从事的。但这正合林恩之意。每一次上门服务，都是一次绝佳的侦察机会。
他尤其留意那些来自高年级灰袍学徒或导师助手的委托。这些人通常拥有自己独立或共享的小型工作室、实验室，位置往往更偏僻，设施更陈旧，产生的魔法垃圾也更多。林恩总是低着头，一副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干活的模样，但【侦测魔法】却以最低功耗持续运转着，如同无形的触手，感知着周围环境中的魔力流动痕迹。
他的听觉和视觉也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一切可能有用的碎片信息。那些学徒们在忙碌间隙的抱怨、交谈，常常在不经意间泄露宝贵的情报。
“……该死，这个月的任务量又加重了，抄写这些鬼画符，精神力都快榨干了，学院配给的那点回魔药水根本不够用……”
“嘘，小声点……晚上老地方？听说地鼠那边新来了一批便宜货，效果嘛……凑合吧，但价钱只有店里的一半……”
“真的？可靠吗？别又是掺了水的次品。”
“总比没有强！这鬼日子，再不省着点，连维护法阵的魔晶石都快买不起了……西七区那段路最近好象有守卫巡逻，得绕一下，从废弃净化池那边走更安全……”
“地鼠”、“便宜货”、“老地方”、“西七区”、“废弃净化池”……这些零散的词汇如同拼图的碎片，被林恩迅速而无声地记录在脑海中的情报库里。他从不主动打听，只是被动地接收，然后飞速进行分析和关联。
同时，他格外注意观察这些工作室、实验室的废弃物处理方式。他发现，很多学徒并不会严格按照学院规定，将所有的实验废料都放入指定的、带有净化法阵的回收桶内。一方面是因为懒惰，另一方面，某些废料或许还残留着一丝价值，或者单纯只是不想被记录在案。他们往往会有自己临时的、隐蔽的堆积点，或者……干脆找个偏僻的角落偷偷丢弃。
在一次为一位以脾气暴躁、吝啬闻名的高年级灰袍助手清理几乎被废弃的角落实验室时，林恩发现了异常。那个实验室紧挨着一条据说早已废弃的供水渠道井，井盖锈蚀严重。在清理堆积如山的垃圾时，他敏锐地注意到，靠近渠道井口的墙壁和地面上，有着不同于其他地方灰尘的、极其细微的、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而且，空气中除了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新鲜泥土、潮湿水汽以及某种……劣质烟草的味道？这味道与实验室本身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不动声色，继续工作。在擦拭一根靠近井口的废弃渠道时，他指尖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震动，并非魔法波动，更象是……遥远的、沉闷的脚步声通过金属渠道传导而来？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他高度集中的感知下，却清淅可辨。
那里有信道！而且有人在使用！
接下来的几天，林恩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开始对学院地下局域进行更有针对性的探查。他并没有直接靠近那个可疑的渠道井，那太容易暴露。他选择的是更外围的、更迂回的方式。
他反复研究从图书馆借来的、早已过时的、被扔在地下室角落吃灰学院早期建筑结构图，重点关注给排水系统、通风渠道和废弃不用的旧信道。这些图纸与现状肯定有出入，但大致的框架仍有参考价值。
他伪装成迷路或进行清洁工作的学徒，在后勤区更深处、人迹更罕至的局域徘徊。他留意着通风口吹出的气流味道、墙角不易察觉的脚印、墙壁上偶尔出现的、非官方的模糊标记（比如一个简单的箭头，或用炭笔画的老鼠图案）。他甚至会故意在某个偏僻角落丢弃一小片颜色鲜艳的碎布，隔几天再回来查看是否被移动过，以此判断是否有人经过。
【侦测魔法】帮助他规避那些主要集中在重要设施和主干道的仍在运作的监视法阵节点，而他对环境天生的敏锐直觉，则帮他找到了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和信道。
过程缓慢而谨慎，如同在雷区中潜行。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线索逐渐汇聚，一张隐藏在地下的、非官方的网络轮廓，在他脑海中慢慢清淅起来。
这个网络似乎以学院庞大而陈旧的下水道系统为主体，混杂了一些废弃的物资输送渠道、早期修建后又弃用的地下避难所信道以及自然形成的裂隙。入口绝非一处，可能分布在后勤区多个偏僻的、被遗忘的角落：那个可疑的渠道井、一个堆满破损桌椅的储藏室深处、一段早已干涸的引水渠尽头、甚至某个大型垃圾堆放点的后面……
这些入口通常被巧妙地被杂物遮挡，或者位于监视法阵的死角。用户显然是那些对学院底层结构极为熟悉的人——长期的杂役、不得志的灰袍学徒、以及某些可能存在的、与外部走私者有所勾结的内部人员。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林恩决定进行一次近距离侦察。他换上了一身更加破旧、甚至故意沾上了油污和尘土的灰袍，脸上也用细灰略微涂抹，降低皮肤的反光。他选择的目标是那个位于废弃引水渠尽头的入口，根据他的观察，这里夜间人流量最小，且周围没有稳定的光源。
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他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两拨无精打采、例行公事的巡逻守卫，利用建筑物投下的巨大阴影和通风渠道产生的噪音作为掩护，来到了目的地附近。他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选择了一处地势稍高、能俯瞰入口情况的废弃砖堆后面，利用几块散落的木板作为遮挡，整个人匍匐下来，与黑暗融为一体。呼吸被压到最低，心跳缓慢而有力，【侦测恶意】和【侦测魔法】提升到当前能维持的极限，仔细扫描着前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晚的寒气逐渐渗透衣物。林恩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时刻捕捉着任何一丝变化。
终于，在接近午夜时分，一阵极其轻微、若非极度专注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从引水渠方向传来。紧接着，那块看似随意丢弃、卡在渠口的大块破损木板，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颗脑袋警剔地探了出来，左右张望了许久，确认安全后，一个瘦小的、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才敏捷地钻了出来，迅速将木板恢复原状，然后低着头，快步消失在另一条小巷的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身影从远处谨慎地接近，同样在入口处徘徊观察良久，才熟练地移开遮挡物，钻了进去。
林恩耐心地等待着。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陆续看到了四五批人以此种方式进出。有的人形单影只，步履匆匆；有的三两人一组，低声交谈，语气中带着交易达成后的满意或对价格的抱怨；还有人背着不小的行囊，进去时空空如也，出来时行囊变得鼓鼓囊囊。
虽然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面容，听不清完整对话，但他能清淅地感受到那种氛围，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警剔、期待和隐秘交易特有的躁动气息。空气中，也开始隐约飘来一丝丝极其复杂的味道：劣质魔药特有的刺鼻草药味、受潮烟草味、陈旧金属锈味、地下水的腥气、以及……烤蘑菇和廉价面包的香气？那里下面，显然有一个正在运作的、具有一定规模的隐蔽聚集点。
“老鼠集市……”林恩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从某个学徒抱怨中听来的词汇，形容得贴切无比。这里就是那些见不得光、或是渴望避开学院高昂盘剥的“老鼠”们，进行地下交易的地方。
风险评估在他的脑中同步进行：
优势： 隐蔽，客源对价格敏感，流动性强，不易追踪，监管薄弱。
劣势： 环境复杂，人员混杂，可能充满欺诈和黑吃黑，自身安全难以保障，交易对象信誉未知，容易卷入未知的麻烦。自己准备想卖的药剂可能会触动费恩家族利益，他们的势力或许暂时还未延伸至此，但绝非毫无可能。
机遇： 巨大的潜在须求，特别是对廉价炼金产物的须求。他的次品药剂在这里可能有极大的市场。能够快速变现，积累第一桶金。
威胁： 暴露身份，遭遇抢劫，被黑市管理者盯上，购买到假货或惹上麻烦，被学院守卫一锅端。
利弊都很明显。但对他而言，这几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能够快速将药剂转化为资源的渠道。正规途径想都别想，而私下接触个别学徒，风险同样不小，且效率低下。
他需要进去，亲眼看一看这个老鼠集市的真实情况。但不是现在。他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又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大致摸清了入口附近的人员活动规律和几个可能的观察哨位，另一个屋顶的阴影里似乎也趴着一个人，可能是放风的，林恩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回到宿舍，他反锁好门，第一时间检查了预警措施，确认无人闯入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紧张刺激的侦察过程让他精神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目标的兴奋感。
他拿出炭笔和纸，开始凭借记忆绘制刚才观察到的地形图、入口位置、巡逻守卫的路线和时间间隔、以及那几个可能的暗哨点。每一处细节都被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接下来，他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潜入和交易计划。
伪装： 他需要一套能完全掩盖身份的行头。不能是学院的灰袍。或许可以弄一件后勤杂役的旧衣服，或者从垃圾堆里找些更破旧、毫无特征的深色衣物。面部也需要遮挡，用布巾或者自制的、能改变脸部轮廓的简易伪装。
身份： 他需要一个代号，或者干脆不说话，只进行最简单的交易。言多必失。“蜗牛”这个代号在他心中再次浮现，缓慢、低调、背负着沉重的壳，却坚定不移地朝着目标前进，很符合他的现状和期望。
货物： 第一次不能带太多。最多两到三瓶次品精神力药剂。需要伪装好，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药剂。或许可以装在不起眼的、甚至带有异味的小木罐里，混入一些草药粉末作为掩饰。
路线： 必须规划出至少两条不同的进出路线，以及一条紧急逃生路线。要完美避开所有已知的监视法阵和巡逻点。进入和离开的时间也要精确计算。
安全： 需要准备一些防身手段。或许可以准备一些非魔法的东西：石灰粉、滑油、甚至一根藏在袖中的坚硬短棍。【侦测恶意】必须全程保持高度警觉。
试探： 第一次进入，以观察为主，熟悉环境、交易流程和潜在的危险人物。如果条件允许，再进行小额交易，测试市场反应和价格接受度。
计划在脑海中一步步细化，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和应对方案被不断补充进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游戏，但他别无选择。巨大的利润和迫切的须求推动着他，必须去冒这个险。
他看着桌上那几瓶刚刚炼制好的、色泽暗淡的【次级精神力恢复药剂】，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老鼠集市……就让我这只“蜗牛”，去会一会你们这些“地鼠”吧。
他吹熄蜡烛，开始在黑暗中，反复仿真着第一次潜入和交易的全过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每一次仿真，都让他的计划变得更加周密，也让他的决心更加坚定。学院的光鲜之下，阴影中的生存法则，他早已谙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