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工作在绝对隐秘中进行,如同工蚁筑巢,悄无声息却又效率惊人。林恩花费了整整三天时间来完善他的伪装、路线和应急预案,将风险降至当前条件下所能达到的最低点。
伪装的内核是消除一切与林恩这个学院灰袍学徒相关的特征。他从保洁业务积累的、未来得及归还的待处理衣物中,精心挑选了一套最为破旧、沾满难以洗净的油污和颜料、颜色灰暗近乎黑色的杂役服,尺寸略大,足以掩盖他真实的身形。又用收集来的旧布条和细绳,将袖口和裤腿扎紧,避免行动时拖沓。一双从垃圾堆里翻捡出来、鞋底几乎磨平但还算结实的旧皮鞋取代了他那双标志性的破损靴子。
面部处理是关键。他用混合了少量木炭灰和污泥的油脂,略微改变了脸颊和额头的轮廓,制造出虚假的阴影和皱纹,使得面部线条看起来更粗犷、年纪更大。一条从废弃窗帘上扯下的、颜色暗沉、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厚实布巾,将他的头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甚至调整了眼部的肌肉,让眼神看起来更加浑浊、疲惫,带着底层杂役特有的麻木和一丝警剔,与他平日那平静无波却深处锐利的目光截然不同。
最后,他弄来一个小半瓶劣质麦酒,小心地在衣服前襟和袖口洒上几滴,让自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与后勤区许多杂役无异的酒气,这能进一步掩盖可能存在的体味,并强化“醉醺醺的杂役”这个人设。
他看着水缸里模糊不清的倒影,里面的人影佝偻着背,衣着肮褴,眼神浑浊,与那个坐在图书馆角落、或者教室后排的清瘦学徒判若两人。很好。“蜗牛”的壳初步成型。
货物方面,他最终只决定携带两瓶【次级精神力恢复药剂】。数量少,风险可控,即使全部损失也在可接受范围内。他将药剂倒入两个清洗干净、原本用来装劣质调味料的粗陶小罐里,罐口用软木塞封紧,外面再裹上一层油布,用细绳捆好。这两罐东西看起来更象是某种自制的劣质酱料或草药膏,毫不起眼。他将它们塞进杂役服内侧缝制的暗袋里,贴身放置。
路线再次在脑海中复核。选择从那个废弃的引水渠入口进入,撤退路线则规划为另一条更迂回、但据说更安全的、通往旧净化池的信道。时间定在午夜前一小时,这个时间段据他观察,是集市人员流动的一个小高峰,便于混入,又不会象深夜那样过于混乱。
出发前,他再次检查了宿舍的预警措施,将最重要的笔记和剩馀的材料藏匿点加固。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必要的情绪,意识如同冰冷的流水,切换到纯粹的执行模式。
夜晚的学院后勤区比白日更加阴森,巨大的建筑投下浓重的黑影,远处魔法塔的光芒无法穿透此地的压抑。只有零星几盏最便宜的月光石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主干道,更多的局域被深沉的黑暗吞噬。林恩,或者说“蜗牛”,如同一道在阴影中流动的污迹,沿着早已勘测好的路径,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他的脚步落在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身体本能地利用每一个凹陷、每一堆杂物、每一段断墙作为掩护。【侦测魔法】提升到当前能维持的极限,如同无形的预警雷达,扫描着前方和侧翼的黑暗。
很顺利,避开了两拨巡逻队,甚至远远看到了一个同样穿着深色斗篷、行色匆匆的身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显然也是老鼠集市的参与者。这让他稍稍安心,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
来到废弃引水渠附近,他并没有立刻靠近入口,而是先潜伏在远处一个堆积破损瓦砾的角落里,如同石雕般静止了将近十分钟,仔细感知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其他人在附近徘徊后,他才如同狸猫般蹿出,迅速移动到那堆卡在渠口的破损木板前。
根据之前的观察,他并没有费力去推那块最大的木板,而是摸索到侧面一块稍微松动、被故意做了不起眼标记的木板,用力向旁边一推,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缝隙露了出来。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潮湿、霉变、烟草、劣质酒精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人多聚集后产生的体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还隐约夹杂着压低的、嗡嗡作响的交谈声。
没有尤豫,他立刻侧身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木板恢复原状。内部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粗糙的岩石信道,显然并非正规修建,更象是自然形成后又经过人工简单拓宽。墙壁湿漉漉的,滴着水珠,脚下有些滑腻。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信道拐角隐隐透出一点摇晃的火光。
他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让自已适应下来,然后压低身体,让姿态看起来更显佝偻和卑微,沿着信道向下走去。拐过弯,眼前壑然开朗,但又瞬间被更复杂的感官信息所淹没。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蓄水池的一部分,空间颇为巨大,穹顶很高,但大部分局域仍沉浸在黑暗中。只有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的局域,点燃着几处篝火和火把,提供了主要照明,火光跳跃,将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布满苔藓和水渍的墙壁上,光怪陆离。
空气污浊不堪,各种气味猛烈地冲击着鼻腔:水体的腥锈味、燃烧油脂的呛人烟味、陈旧垃圾的腐败味、未经处理的污水味、不同种族和人群的体味、还有各种草药、矿物、甚至变质食物散发出的古怪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独属于此地的“集市气息”。声音嘈杂但被刻意压制着,无数压低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咳嗽声、脚步声混合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如同无数只老鼠在暗处窃窃私语。
这就是老鼠集市。
林恩的心脏下意识地收紧,但面部肌肉在布巾下保持着绝对的麻木。他迅速扫视全场,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信息疯狂录入脑海:
人群比他预想的更多,大约有几十人,分散在各处。大多都和他一样,用兜帽、布巾或面具遮掩着面容,穿着陈旧甚至破烂的衣物。从体型和偶尔露出的手脚来看,主要以人类为主,也有少数矮壮或瘦小的疑似其他种族的生物。他们有的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寥寥几件待售的物品;有的靠在墙边,警剔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更多的则是在各个摊位前短暂停留,低声交谈,快速完成交易后便匆匆离开,很少长时间逗留。几乎看不到笑容,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警剔、焦虑和一丝贪婪。
交易的物品五花八门,但大多层次不高:品相极差的魔法材料边角料、来路不明的低级卷轴(多半是假的)、磨损严重的二手魔法器具、效果可疑的自制药剂药膏、偷来的书籍或笔记、甚至还有食物、烟草和劣酒。一切都透着一股窘迫、廉价和急于脱手的气息。
没有看到明显的管理者,但有几个身材相对高大、眼神更加凶悍、腰间或背后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的人,在集市边缘缓缓踱步,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人群,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创建在武力威慑基础上的秩序。林恩注意到,大多数交易者在完成交易后,会下意识地向其中某人投去一小枚钱币或一小件物品,显然是保护费或场地费。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这里并非无主之地。
他混入人群中,低着头,模仿着大多数人的姿态,缓慢地移动着,目光却如同最伶敏的探头,快速分析着一切。
他首先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能太靠近中心篝火,那里太显眼;也不能太靠近边缘黑暗地带,那里可能更危险,容易成为被抢劫的目标。他需要一个相对不起眼,但又能让人注意到的地方。最终,他选择了一处离主要信道稍远、靠近一根不断滴水的巨大石柱的阴影处。这里光线昏暗,但并非完全黑暗,而且石柱能提供一点心理上的依靠和遮挡。
他没有象其他人那样铺开摊布,那太正式,也容易引人注目。他只是默默地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湿漉漉的石柱,将身体蜷缩起来,仿佛只是一个疲惫不堪、在此稍作歇息的杂役。然后,他才仿佛不经意般,从怀里摸出那两个粗陶小罐,随意地放在身前的空地上,仿佛那只是他随身携带的饮水或食物,甚至懒得看它们一眼。
接下来,就是等待。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但眼角的馀光和高度集中的听觉,却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侦测魔法】如同无形的丝线,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感知着任何可能针对他的危险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从他面前匆匆走过,瞥了他一眼和他脚边那两个寒酸的罐子,眼中露出轻篾,毫不迟疑地离开。有人蹲在附近的摊位前,为了一小块劣质魔铜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不信任。
林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难道判断失误?这里的人对药剂没有须求?或者他的伪装太成功,别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就在他暗自皱眉,思考是否要改变策略,比如主动低声吆喝一句时,一个身影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袍的学徒,袍角沾满了新鲜的泥点和墨渍,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但露出的下巴线条紧绷,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焦虑。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林恩那身比他还破旧的杂役打扮,然后落在了地上那两个粗陶罐上,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一丝微弱的渴望。
他蹲下身,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明显的警剔:“喂,你这……是什么东西?”他没有直接用手去指罐子,而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林恩抬起头,用那双伪装得浑浊麻木的眼睛看了对方一眼,模仿老瘸腿的语调从喉咙里发出仿佛被劣酒灼伤过的、沙哑低沉的声音,语速缓慢,吐字含糊,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提神的……土方子。”
“土方子?”那学徒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信,但又舍不得离开,“有什么用?效果怎么样?”他追问,声音压得更低。
“……累了,没精神了……喝一点,能顶一会儿。”林恩言简意赅,绝口不提“魔力”、“恢复”等敏感词,语气平淡得象是在描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比喝水强点。”
那学徒盯着罐子,又盯着林恩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能感觉到这个杂役不象是在说谎,但那包装实在太简陋,形容也太模糊。“多少钱一罐?”他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赌徒心态。
林恩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思考,实则飞速计算。定价五十铜子?不,第一次,目标是打开市场,创建口碑,快速脱手。他伸出三根裹着脏布的手指,晃了晃。
“三十铜子?”学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便宜,眼中的怀疑更盛,“这么便宜?效果到底行不行?别是骗人的吧?”
林恩只是浑浊地看着他,不再说话,那眼神仿佛在说:“爱信不信,就这个价。”
那学徒挣扎了几秒,最终对魔力的渴求和对低廉价格的贪婪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数出三十枚磨损严重的铜币,塞到林恩手里,然后一把抓过其中一个陶罐,象是怕林恩反悔一样,迅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第一笔交易,完成。利润率远低于预期,但成功了。林恩面无表情地将铜币收入怀中,内心却微微松了口气。开张了。
或许是因为完成了第一笔交易,打破了僵局,又或许是那个学徒离开时略显急促的动作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没过多久,又一个人停在了他的面前。这次是一个看起来象是杂役头目模样的人,身材粗壮,脸上有一道疤。
他直接拿起地上剩下的那个陶罐,掂量了一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紧锁:“这是什么玩意儿?味道怪怪的。你说提神?骗鬼呢?”
林恩维持着麻木的表情,用同样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刀疤脸杂役眯起眼睛,盯着林恩,眼神中带着一丝压迫感:“二十铜子,我要了。”
林恩沉默地摇了摇头,再次伸出三根手指。
“二十五!最多二十五!不然我喊巡逻队了!”刀疤脸压低声音威胁道,虽然在这里喊巡逻队无异于引火烧身,但这是一种常见的恐吓手段。
林恩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对方,没有任何退缩,手指依然坚定地比着三。他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以后谁都想来砍价。
刀疤脸杂役与他对视了几秒,似乎没从这个沉闷的杂役眼中看到任何畏惧,反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固执。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妈的,穷鬼还这么硬气!二十五都不行?算了!”他看似放弃地将陶罐重重放回地上,但就在松手的瞬间,手指极其隐蔽地用力一勾,似乎想将陶罐扫倒摔碎。
但林恩的【侦测魔法】早已捕捉到对方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和肌肉紧绷,在他松手的瞬间,一只裹着脏布的手快如闪电地伸出,稳稳地接住了下落的陶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下意识地防止自己的东西掉落。
刀疤脸杂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他深深地看了林恩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个小插曲似乎被附近少数几个人看在眼里。很快,一个穿着同样破旧灰袍、但年纪似乎稍大一些的学徒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更加沉稳。
“刚才那罐子,是恢复精神力的?”他直接低声问道,目光锐利。
林恩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效果怎么样?有标准药剂的几成?”学徒追问。
林恩尤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弯曲下一半,示意大约六成五到七成。
学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种地方能有效果达到六成以上的东西,虽然仍是次品,但价格……“多少钱?”
“三十。”林恩沙哑地回答。
那学徒几乎没有尤豫,立刻掏出钱币:“我要了。”交易迅速完成。这个学徒拿到罐子后,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然后对林恩低声说了一句:“下次还有这种货,可以给我留着。我经常在这个时间过来。”说完也迅速离开。
两瓶药剂全部售出,收入六十铜子。纯利润虽然只有三十二点八铜子,远不如预期,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引起了第一个潜在回头客的注意。
林恩不再停留,立刻站起身,将空出来的暗袋整理好,低着头,沿着预定的撤离路线,快步向旧净化池信道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几道目光在他离开时瞥了过来,其中一道来自那个收保护费的壮汉。他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黑暗的信道里。
直到重新从那个隐蔽的出口钻出,回到地面,冰冷清新的夜风吹拂在脸上,他才真正松了口气。确认无人跟踪后,他以最快速度返回宿舍。
反锁上门,检查预警措施无误,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扯下闷热的头巾,擦掉脸上的伪装,露出下面略显苍白的真实面容。他从怀里掏出那六十枚还带着体温的铜币,倒在桌上,发出叮当的轻响。
看着这堆远谈不上丰厚,甚至有些寒酸的铜币,林恩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蜗牛”的马甲,成功创建了。下水道市场,向他敞开了一道缝隙。虽然第一次利润微薄,过程也充满不确定性和潜在危险,但这条路,走通了。
他仔细清点铜币,将它们藏好。然后拿出炭笔和本子,开始记录今晚的观察:集市的布局、人员构成、交易模式、潜在危险人物、那个刀疤脸的样貌特征、以及第一个表示有兴趣回购的学徒的大致外形……
下一次,他可以适当增加供货量,价格或许可以尝试略微上浮,或者维持原价以尽快打开销路。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找到更稳定的客户群体。
“蜗牛”的第一步,缓慢,谨慎,却实实在在地向前移动了。学院货币积累计划,终于不再是纸面上的数字,而是有了第一笔真实的、带着地下世界污浊气息的进帐。
夜色深沉,林恩却毫无睡意。他需要抓紧时间,炼制更多的“次品”,为“蜗牛”的下一次出动储备弹药。肝,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