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在下水道集市积累的微弱口碑，如同一株在阴暗墙角顽强生长的苔藓，虽然渺小，却切实地存在着。须求的细流持续不断，甚至隐隐有扩大的趋势。这本该是值得欣喜的进展，却让林恩心中的警报声愈发尖锐。
风险与收益的天平正在倾斜。须求的增长意味着更多的交易次数、更频繁地进入下水道集市、暴露在那些未知目光下的概率呈指数级上升。老瘸腿传来的警告言犹在耳，后勤区那些眼神锐利的陌生“杂役”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霍克家族的调查网正在收紧。
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愚蠢的，尤其是这个篮子还放在一条满是捕食者的阴暗巷子里。
他需要分流。需要开辟第二条更加隐蔽、更加安全、甚至可能利润更高的渠道。
“蜗牛”的模式是针对底层学徒的廉价次品，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客户群体鱼龙混杂，不确定性极高。那么，第二条渠道应该截然不同：它应该面向一个更加精准、须求更加稳定、且相对更注重品质和保密性的客户群体。价格可以稍高，但必须安全、可靠。
他的大脑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分析仪，开始筛选潜在目标。那些和他一样出身贫寒、挣扎求存的高年级灰袍学徒和低级助手？他们虽然也有须求，但本质上与下水道集市的客户重叠，且同样缺乏稳定性。那些普通的贵族学徒？他们更倾向于使用家族提供的或从正规渠道购买的优质药剂，对来历不明的货色心存疑虑，且容易滋生事端。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个特殊的群体上：那些并非出身大富大贵之家，但天赋尚可、通过自身努力勉强跻身中层，却又不足以完全摆脱资源焦虑的学徒；或者是一些专注于某项耗时耗力的研究、对药剂有稳定须求但经费并不十分宽裕的专项学徒。
这些人，通常具备以下特点：
有一定的支付能力，愿意为更好的品质和稳定性支付略高于“蜗牛”价格，但远低于正规渠道的价格。
更加注重隐蔽性和可靠性，不希望自已购买私下药剂的事情败露，影响声誉或招惹麻烦。
须求相对稳定，通常是用于支撑日常修炼或特定项目。
有一定判断力，能分辨出药剂的真实效果，而不是单纯追求低价。
如何接触到这个群体？通过下水道集市显然不行，那里不符合他们的身份和须求。需要一条更“干净”的渠道。
林恩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他在学院内部构建的那张无形信息网络，来源于保洁和维修业务中听到的零星碎语。
他回忆起，之前为几位不同实验室的助手维修器具时，曾多次听到他们抱怨同一个问题：学院食堂供应的标准餐食营养有限，难以支撑高强度的魔法修炼或研究工作，而私下向厨房购买额外加餐或特定食材，价格不菲且需要门路。
厨房……后勤区的厨房，那是一个独立于魔法体系之外，却又与每个学徒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庞杂系统。那里有严格的管事，也有渴望额外收入的普通杂役。
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他选中了厨房里一位负责清洗大量餐具的老杂役。选择原因如下：首先，这位老杂役岗位固定，容易接触；其次，清洗餐具工作繁重枯燥，收入微薄，有动机赚取外快；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通过多次接触观察，林恩发现这位老杂役虽然沉默寡言，但眼神浑浊中透着一丝底层小人物的精明和谨慎，而且似乎极其疼爱他在乡下的小孙子，偶尔会听到他嘀咕要攒钱给孙子买点好东西。
林恩开始有意识地增加去厨房附近局域的频率。有时是借口清洗某些实验器皿，因为厨房有热水供应，有时是路过恰好帮忙推一下沉重的餐车。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保持着沉默寡言、略显笨拙的模样，但会“不经意间”让自已那瓶效果接近标准水平、用于自身恢复的私藏的优质次级精神力药剂露出一角。
终于，在一次厨房后院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林恩看到老杂役正捶着腰休息，脸上带着疲惫。他默默地走过去，递过去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不算精美但分量扎实的肉脯。
老杂役愣了一下，警剔地看着他。
林恩压低声音，用那种惯有的、带着一丝窘迫的语气开口：“大叔，我看您挺累的……这个给您尝尝。”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继续说道：“那个……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您知道，咱们学院里，有没有哪些学长学姐……就是，学习特别用功，经常熬夜，但是……可能手头也不是特别宽裕的那种……他们会不会……有时候需要点提神的东西？比如……效果比食堂提供的免费薄荷水好一点的那种？”
他的话说的磕磕绊绊，含糊其辞，但内核意思明确：查找需要廉价提神药剂且缺钱的客户。
老杂役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手里的肉脯，脸上的警剔慢慢转化为一种心照不宣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飞快地将肉脯揣进怀里，含糊地嘟囔道：“……哼，你们这些学徒娃子，就知道折腾自已……倒是有些助教老爷，还有几个炼金塔那边的小家伙，经常忙到半夜，抱怨过食堂晚上屁都没有……”
他没有明确回答，但给出了方向：助教，炼金塔的学徒。
林恩立刻露出“感激”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要是有人需要，我这边……偶尔能弄到一点效果还成、价钱绝对公道的……就是，没法儿见光……您要是能帮着递个话，牵个线，每次……都有感谢。”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隐秘的给好处费的手势。
老杂役眼皮跳了跳，显然心动了。但他依旧谨慎：“……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偶尔……听人抱怨，随口一说。你真有东西？别是骗人的吧？出了事可别扯上我！”
“您放心，绝对是好东西，我自己都用。”林恩保证道，再次不经意地碰了碰怀里那瓶优质药剂，“就赚点辛苦材料钱。绝对安全，一次一结，绝不多纠缠。”
沉默了片刻，老杂役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西边炼金塔，有个叫卡尔的一级助手，经常最后一个走……人还行，就是抠门儿……你……自已看着办吧。别说是我说的！”说完，他立刻低下头，拿起刷子用力刷洗起锅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条线，搭上了！
林恩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默默离开。他没有立刻去找那个叫卡尔的助手，而是开始了更加周密的准备。
首先，是确立新身份。“蜗牛”是藏身于下水道的、卑微的杂役。那么新身份，应该更高级一点，更符合内部人员私下搞点好东西的形象。他将其命名为“鼹鼠”。 鼹鼠生活在地下，但比蜗牛更善于挖掘和构建信道，也更隐蔽。
其次，是产品。“蜗牛”的次品。那么“鼹鼠”提供的，必须是品质更高、更接近标准效果（约85-90）、且效果稳定的药剂。 这需要他用最好的那部分蓝晶草萃取液，并投入更多精力进行精细炼制。成本更高，但售价也可以相应提升。
再次，是包装和交接方式。 不能再使用粗糙的陶罐。“鼹鼠”的药剂，应该用清洗干净、毫无标记的标准小型玻璃瓶盛放，瓶口用软木塞密封，外面裹上一层干净的黑布。交接过程必须极其简短，地单击择在人迹罕至却又合情合理的地方，比如深夜的炼金塔后门、图书馆偏僻走廊的转角。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试探与验证。 绝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林恩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但仍显旧色的灰袍，但不同于“蜗牛”的肮脏伪装，也不同于他平日那件最破的衣服，脸上做了些许修饰，让肤色显得暗淡，眼神则刻意模仿出那种略带疲惫和紧张的科研人员气质。他提前潜伏在西炼金塔附近，利用和【侦测魔法】反复确认安全。
当看到那个名叫卡尔的助手，果然最后一个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塔楼，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嘴里低声抱怨着精神力消耗过大时，林恩知道时机到了。
他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走出，挡在卡尔面前，但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卡尔被吓了一跳，警剔地看着他：“谁？”
林恩压低声音，语速稍快，带着一种研究人员特有的直接和一丝紧张：“卡尔助手？听说您需要点提神的东西？我这有药剂，效果比薄荷水强，价格比店里便宜。”
卡尔愣了一下，眼神中的警剔更盛，但疲惫和对资源的渴望同样明显：“你是什么人？谁告诉你的？”
“我是谁不重要。”林恩模仿着那种有点书呆子气又急于脱手的语气，“您只需要看东西。”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小玻璃瓶，快速揭开一角，让里面清澈了不少的淡蓝色药液和其中蕴含的、相对稳定的魔力波动显露出来。“标准效果八成五以上。一瓶，这个数。”他报出了一个价格，比“蜗牛”的价格高出一倍，但仍远低于市场价。
卡尔的目光瞬间被药剂吸引住了。他是识货的人，能感觉到那药液中蕴含的活性远非下水道的劣质货色可比。这个价格，也让他极其心动。
他内心挣扎著，目光在林恩被阴影遮挡的脸上和药剂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对资源的迫切须求压倒了对风险的担忧。他咬了咬牙，飞快地掏出钱币塞给林恩，同时一把抓过药剂，藏进袖子里。
“以后……怎么找你？”他压低声音问，语气急促。
“需要时，凌晨一点，图书馆北侧走廊第三个窗户下，放一枚铜币做标记。第二天同一时间，原地交易。”林恩说完，毫不留恋，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第一次交易，完成！
回到宿舍，林恩的心脏仍在砰砰直跳。他仔细清点着收入，计算着利润。虽然只卖出一瓶，但利润几乎与卖出两瓶“蜗牛”药剂相当！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验证了这条新渠道的可行性！卡尔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交易过程干净利落。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卡尔没有找来，也没有听到任何不好的风声。
林恩开始谨慎地扩大“鼹鼠”的客户网络。通过厨房老杂役的模糊指引，“炼金塔那边还有个女学徒，也总是黑眼圈……”等，以及自已利用保洁工作时的观察，留意哪些助手或学徒经常加班、抱怨精神力不足且看起来不算阔绰。他小心翼翼地筛选着潜在目标。
每一次接触都如同在雷区漫步。他只会与经过初步确认、风险较低的对象进行一次性试探交易。如果对方反应良好，交易顺利，才会考虑将其发展为稳定客户，但频率依旧严格控制，且绝不会同时与超过三个人保持联系。
“鼹鼠”的出货量被压得极低，有时一周甚至两周才进行一次交易。但每一次交易带来的利润，都远超“蜗牛”。
双线运营的策略初步见效。“蜗牛”面向底层，须求量大但风险高，利润薄；“鼹鼠”面向中端，须求稳定且隐蔽，利润高。两者相互补充，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风险，也提升了整体收入。
林恩将“鼹鼠”带来的额外收入，大部分都投入到了对蓝晶草替代品和寒霜铁信息的搜寻上，另一部分则继续购买那些基础的实验器具。
他就象一只真正的鼹鼠，在学院庞大的躯体之下，悄无声息地挖掘着第二条狭窄但更加稳固的隧道。这条隧道能否长久畅通尚未可知，但至少目前，它为林恩在“蜗牛”之路愈发危险的情况下，提供了另一个喘息和积累的空间。
风险依旧存在，甚至可能更大，因为接触的对象更聪明、感知更敏锐。但收益与风险并存。林恩小心翼翼地平衡着两者，在阴影中，逐步构建着属于他自己的、脆弱而隐秘的商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