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瘸腿的交易，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都伴随着风险骤然升高的心悸。后勤区那些眼神锐利、行踪不定的陌生杂役出现得越发频繁，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堆满废弃物的走廊和仓库间游荡，目光扫过每一个忙碌的身影，试图从中找出不和谐的蛛丝马迹。这种无形的压力，使得每一次交货都更象是一次秘密接头。
林恩将下一次交易的地点，定在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一个位于后勤区最边缘、紧挨着学院外墙的废弃小型焚烧炉旁。这里早年用于处理一些普通的生物垃圾，后来因为效率低下且气味扰民而被弃用，平日里连杂役都很少过来，只有一些顽强的藤蔓从墙缝钻出，复盖了锈蚀的炉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年的灰烬和植物腐败混合的气味。
约定的时间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际仅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林恩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墙，利用和【侦测魔法】反复扫描着周围。寒风呼啸着穿过墙壁的裂隙，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等了将近半小时，就在他怀疑老瘸腿是否出了意外时，一阵压抑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咳嗽声，从一堆破损的板条箱后面传来。
老瘸腿的身影比以往更加佝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紧张。他警剔地左右张望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直到林恩从阴影中缓缓现出身形，他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立刻绷紧，压低声音抱怨道：“妈的……小子，你挑的这什么鬼地方？冻死老子了……下次再约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得加钱！不，加酒！”
林恩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直接伸出手。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老瘸腿来的方向，确认没有尾巴。
老瘸腿嘟囔着，哆哆嗦嗦地从他那件油污发亮的破围裙内侧，掏出一个比往常小了很多、但包裹得更加严实的油布包。这一次，他没有象往常那样随意递过来，而是尤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肉痛和某种难以言喻表情的神色。
“喏……这次……算你走运。”老瘸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味道，“妈的，为了这点玩意儿，差点被管事抓到……老子可是冒了大风险的！”
林恩心中一动，接过油布包。入手的感觉就与以往不同，不再是那种轻飘飘、夹杂着大量灰尘碎屑的质感，而是带着一定的分量和某种……奇异的细腻感。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递过去一个比往常分量更足的酒囊——里面装满了劣质但烈性十足的麦酒，还有几块硬邦邦的肉干。
老瘸腿一把抢过酒囊，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呻吟，苍白的脸色这才恢复了一丝血色。他紧紧抱着酒囊，象是抱着救命稻草。
林恩这才借着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里面的东西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不再是那些干枯破碎、颜色黯淡的残渣碎末！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种细腻的、呈现出一种相对纯净的淡蓝色的粉末！粉末中虽然依旧能看到一些极细微的、无法彻底去除的晶体杂质，但整体品质远超他之前收到的任何一批垃圾！
他用手指蘸取一点，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却清淅可辨的魔力波动，活性远胜从前！这分明是经过了一定程度的提纯处理才能达到的效果！
“这是……？”林恩抬起头，看向老瘸腿，眼中带着询问。老瘸腿只是个处理废料的杂役，他哪来的提纯技术和设备？
老瘸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又夹杂着后怕的复杂表情，他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低声道：“哼，算你小子识货！老子……自然有老子的门道。你别管怎么来的，反正……比之前那些垃圾强多了！就这点，还是老子从……从别人牙缝里抠出来的！”他含混地带过了来源，显然不愿多说，但这已足够表明，这包私货来之不易，且很可能涉及到了某些违反规定的操作。
林恩立刻明白了这包提纯粉末的价值。这意味着更高的萃取率，更稳定的药剂品质，甚至可能让“鼹鼠”的药剂效果再提升一个台阶！他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重新裹好，贴身藏起，然后对老瘸腿郑重地点了点头：“谢了。下次的酒，加倍。”
老瘸腿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苦着脸：“下次？下次还不知道有没有呢……最近查得太他妈紧了……你小子也小心点，别到时候连累老子……”
风险与收益并存。这包提纯粉末是意外之喜，但也预示着老瘸腿这条线的风险正在急剧升高。林恩心中警铃大作，必须加快查找替代方案的步伐了。
他想起了自已那个关于增强法师护盾的大胆猜想，根据那本笔记的模糊记载，其中两种材料的名字反复出现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描述中：“微光苔藓”和“石髓粉”。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老瘸腿显然有他自已的隐秘渠道和消息来源，或许能提供点线索。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仿佛刚刚想起似的，语气带着一点研究和好奇：“对了，老瘸腿，你见识多，跟你打听个事儿。你知不知道……哪里能弄到微光苔藓和石髓粉这两种东西？”
老瘸腿正沉浸在酒精带来的短暂慰借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恩，声音因为酒精而稍微大了点，带着浓浓的嘲弄：“微光苔藓？石髓粉？你小子又在那些没人要的破书里看到什么鬼东西了？尽打听这些稀奇古怪、屁用没有的玩意儿！”
林恩维持着表情不变，低声道：“就是……有点好奇，想研究研究。”
“研究个屁！”老瘸腿嗤笑一声，但还是嘟囔着回答了，或许是因为那“下次酒加倍”的承诺，或许只是酒后话多，“微光苔藓……哼，那玩意儿阴森得很，只长在不见光、魔力淤积的鬼地方！学院地下那错综复杂的下水道老区深处，某些废弃的沉降池或者裂缝里，估计就有！但那地方是他妈人能去的？迷路都是轻的，听说里面还有因为废弃魔法药剂变异的老鼠和莫明其妙的地底生物，瘴气能毒死人！为了苔藓去那种地方？脑子被门夹了！”
林恩默默记下：“下水道老区深处，危险。”
老瘸腿又灌了一口酒，继续道：“至于石髓粉……那玩意儿倒是没那么邪门，但也他妈不便宜！那是从一种叫共鸣石髓的特殊矿物里磨出来的粉，听说对稳定某些魔力结构有点用。学院积分兑换处肯定有，但那价格，啧啧，黑得要死！要不然就去黑石堡城里那些魔法材料店问问，不过我看你这穷酸样，也买不起！”
“积分兑换处……魔法材料店……很贵。”林恩心中再次记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两种材料，一种极险，一种极贵。
老瘸腿斜眼看着林恩，打了个酒嗝：“怎么？还真想要？老子可告诉你，别怪我没提醒你，为了点破苔藓把命丢下水道里，不值当！至于石髓粉，有那闲钱，不如多买点好酒实在！”他显然认为林恩只是一时兴起，根本不可能真的去弄这些东西。
林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声回了句：“知道了，就是问问。”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不再多言。
老瘸腿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几句最近的紧张局势和管事的苛刻，然后将酒囊里最后一点酒液喝干，恋恋不舍地揣起肉干，警剔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老子得赶紧走了，这鬼地方呆久了瘆得慌……下次……下次再说吧！”说完，他拄着扫帚，一瘸一拐地，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阴影里，比来的时候敏捷了不少。
林恩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潜伏在阴影中，仔细感知了许久，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废弃局域。
回到宿舍，反锁好门，他第一时间拿出那包提纯过的蓝晶草粉末。在更加明亮的光线下仔细检查，品质确实远超以往。他立刻进行了小批量的萃取试验，萃取率果然得到了显著提升，得到的萃取液色泽更加纯净，魔力波动也更加稳定。
“好东西……但来源恐怕难以持续。”他冷静地评估着。老瘸腿的“门道”风险极高，这更象是偶尔才能尝到的甜头，不能作为稳定依靠。
他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新获得的信息上。
“微光苔藓……下水道老区深处……”林恩走到墙上那幅他自行绘制的、极其简略的学院局域图前，目光落在代表下水道系统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上。他目前活动的“老鼠集市”局域，只能算是下水道系统的“郊区”，而老瘸腿所说的“老区”、“深处”，无疑是更危险、更未知的内核地带。贸然深入，无异于自杀。但笔记中提及的法子又需要它……
“石髓粉……学院积分兑换处……”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可怜巴巴的学院积分馀额，又估算了一下其高昂的价格，摇了摇头。通过正规渠道获取，短期内绝无可能。
两条路，似乎都困难重重。
但他并没有感到气馁，反而有一种面对明确目标的冷静。未知的危险和明确的价格，总比毫无头绪要强。
他将“微光苔藓”和“石髓粉”的名字，郑重地写在了记录“寒霜铁”信息的那张纸上。三个名字，如同三把锁，锁着一个可能蕴含强大力量的宝箱。
现在，他需要找到钥匙。
对于微光苔藓，他需要更多关于下水道老区的信息：地图、危险种类、可能的安全路径？这些信息可能存在于图书馆更古老的文档中，或者某些资深杂役、冒险者的口中。需要耐心搜集。
对于石髓粉，则需要更多的资金或积分。这意味着需要进一步提升“保洁”、“维修”和“鼹鼠”业务的效率和利润，或者……查找新的来钱途径。
老瘸腿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包意外的私货，更是两条清淅却艰难的研究方向。前方的道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的他，手中握有了比以往更多一点的、照亮前路的微弱火种。
他将那包珍贵的提纯粉末小心收好，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光已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充满了新的挑战和……新的可能。他拿起清洁工具，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麻木笨拙的表情，推开宿舍门，导入了前往工作地点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