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焚天谷废墟上空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息,远处地平线泛起一丝灰白。离火宗营地内,气氛却与天色截然相反,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喧嚣、悲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兴奋。
韩长老和刘长老带领的伏击部队,与陈玄残存的诱饵小队顺利汇合,交替掩护,迅速撤回营地。当防护光罩重新闭合,将外界的危险暂时隔绝时,许多人绷紧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力竭的虚脱和失去同伴的悲怆。营地内灯火通明,医堂弟子匆忙穿梭,救治着源源不断抬回的伤员,空气中弥漫着伤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石殿内,气氛凝重如铁。严烈坐在主位,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胸口的伤势似乎因为连日的操劳和此刻的情绪波动而隐隐作痛,但他强行支撑着,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人。
陈玄、韩长老、刘长老三人站在下首,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有些萎靡,但精神尚可。陈玄正在向严烈详细禀报赤铁矿坑一战的经过,尤其是“冥爪”的突然陨落,以及那神秘灰色身影的出现与消失。
“……那神秘人实力深不可测,出手时机、角度、威力,都妙到毫巅。尤其是最后那一指,轻描淡写,便让‘冥爪’的残魂鬼丹彻底湮灭,无声无息,干净得……可怕。”陈玄声音低沉,回想起那一幕,眼中仍残留着深深的震撼与忌惮,“弟子可以断定,此人之修为,绝不在紫府中期之下,且手段诡异,绝非我南疆常见路数。他出手助我,却又不留痕迹,更不与我等照面,其目的……难以揣测。”
韩长老接口道:“我与刘师弟那边的伏击也很顺利,幽冥教的两支伏兵似乎对我们的行动早有准备,但应对稍显仓促,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歼敌三十余人,俘虏筑基期五人,我方损失轻微。但那些俘虏所知有限,只说是奉‘冥爪’之命,在此设伏截杀或尾随。关于更高层的谋划,他们一概不知。”
刘长老补充道:“从缴获的法器、玉简,以及俘虏的供词来看,幽冥教对这次伏击确实做了精心准备,兵力部署、阵法埋伏,都极具针对性。若非我们提前得到那枚‘意外’的玉简,今日之战,后果不堪设想。”他说着,再次取出那枚黑色玉简,以及从赤铁矿坑战场收集到的、属于“冥爪”的几件残存法器碎片(凌云特意留下的、不涉及混沌气息的边角料)。
严烈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陈玄的描述,韩、刘二人的战果,以及眼前这些物证,都印证了一个事实:他们成功进行了一次漂亮的反击,重创了幽冥教,粉碎了其阴谋,也避免了雷岳擅自行动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这无疑是一场胜利,一场提振士气的胜利。
但严烈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沉甸甸的。胜利的代价,是陈玄小队近半的折损,都是宗门残存的精锐。更重要的是,那个神秘莫测的灰色身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对方是友是敌?出手相助是顺手为之,还是另有图谋?与之前暗中提点刘长老、韩长老,引导他们发现幽冥教阴谋的,是否是同一人?此人潜伏在营地附近,究竟意欲何为?
“关于那位神秘人,”严烈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陈师弟,你可看清其样貌、特征?或者,可曾感知到其灵力属性?”
陈玄摇头:“太快,太模糊。弟子只看到一道灰色身影,气息……很奇特,非正非邪,非阴非阳,似乎与周围环境完全融为一体,难以感知具体属性。出手时,那股力量……很纯粹,纯粹到仿佛能消解一切,包括‘冥爪’的幽冥鬼气。弟子从未见过类似的力量。”
非正非邪,非阴非阳,能消解幽冥鬼气……严烈眉头紧锁,南疆何时出了这样一位人物?难道是路过的高人?还是……与地心深处的异变有关?
“那枚关键的玉简,以及这次幽冥教的阴谋细节,你们确定没有泄露给任何人?尤其是雷师弟那边?”严烈再次确认。
韩长老和刘长老对视一眼,齐声道:“绝无泄露!玉简之事,仅我三人知晓。‘反噬’计划,参与弟子也只知部分任务,不明全貌。雷师弟那边,绝无可能得知。”
严烈点点头,心中稍安。看来,那神秘人并非来自雷岳一方,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如此一来,其身份和目的,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就在殿内陷入短暂沉默,众人各怀心思之际,殿外值守弟子忽然来报:“启禀代宗主,客卿凌云,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凌云客卿?”严烈一怔,这位被韩长老引荐、擅长阵法、刚刚立下修复大功的客卿,此刻求见,所为何事?他心中微动,难道与今夜之事有关?“请他进来。”
片刻,凌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简朴的灰色布袍,气息平和,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加深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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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客卿,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严烈打量着凌云,语气尽量平和。这位客卿来历神秘,修为看似只是筑基巅峰,但阵道造诣非凡,之前又“恰巧”提点了刘长老,如今在战后第一时间求见,让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异样。
凌云对殿内众人拱手一礼,目光平静地扫过陈玄、韩长老、刘长老,最后落在严烈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凌某深夜叨扰,实是有一事,关乎宗门存亡,不得不报。”
“哦?凌客卿请讲。”严烈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陈玄等人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凌某此前外出探查营地周边阵法节点,以期进一步加固防御,偶有所得。”凌云说着,翻手取出一枚被混沌之气层层包裹、隔绝了所有气息的黑色玉简(正是从幽冥教暗哨身上得到的那枚原始玉简,未经他篡改),以及一个被禁制封得严严实实、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皮袋。“于营地东南三十里外,一处废墟中,发现了此物,以及……这个人。”
他将黑色皮袋放在地上,挥手解开禁制。皮袋口自动张开,里面滚出一个昏迷不醒、身着幽冥教黑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是被星痕貂擒获、后被凌云一直囚禁的那个筑基后期暗哨。
“幽冥教暗哨!”韩长老和刘长老同时低呼,一眼就认出了其衣着。陈玄也瞳孔一缩,此人正是之前“反噬”计划开始时,他们怀疑幽冥教在营地外围的监视者之一!
“此人被发现时,正鬼鬼祟祟潜伏在那处废墟,似在监视营地动向,或与外界联络。凌某略通禁制之术,趁其不备,将其制住,并搜出了这枚玉简。”凌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凌某见这玉简禁制特殊,恐强行破解会触发自毁,又恐此獠身上留有追踪印记,引来幽冥教高手,故而一直将其秘密囚禁,并尝试破解玉简。适才,侥幸有所得,窥得其中些许信息,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特来禀报代宗主与诸位长老。”
说着,他将那枚黑色玉简,以灵力托着,送到严烈面前。“玉简中的禁制已被凌某暂时压制,代宗主与刘长老精通阵法,或可一观。只是其中信息似乎被人以秘法遮掩、篡改过,有些地方语焉不详,需仔细甄别。”
严烈接过玉简,与刘长老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将神识探入。玉简中的信息,正是凌云最初得到的那份,记录了幽冥教暗哨的联络方式和简易分布图,以及一些零碎的监视汇报。信息虽然不算特别核心,但却是实打实的铁证,证明了幽冥教对离火宗营地的严密监视,以及其组织结构。至于凌云伪造的关于“赤铁矿坑收网”和“丙三号区域伏击”的信息,自然不在此列。
严烈和刘长老仔细查验,确认玉简和其中的信息真实无误,绝非伪造。而且,玉简的炼制手法、禁制风格,与之前刘长老“意外”发现的那枚记录“赤铁矿坑收网”指令的骨镜(凌云伪造信息的那面),以及从“冥爪”身上缴获的法器碎片,都有明显的幽冥教特征,相互印证。
“凌客卿,你立下大功了!”严烈深吸一口气,看向凌云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激。虽然这玉简中的信息,不如之前那枚骨镜中的“指令”来得震撼,但却是实打实的、无可辩驳的证据,而且擒获了一名活的暗哨!这对于了解幽冥教的动向、审问更多情报,价值极大!
刘长老和韩长老也向凌云投来赞许和感激的目光。韩长老更是庆幸自己当初引荐了这位客卿,果然能力非凡,且对宗门忠心可嘉。
“凌某分内之事。”凌云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凌某在破解玉简禁制、审问此人神魂时(他自然略去了搜魂的细节,只说尝试审问),发现了一些零碎的、令人不安的片段。”
“哦?凌客卿发现了什么?”严烈连忙问道,陈玄也竖起了耳朵。
凌云眉头微蹙,做出回忆和斟酌词句的样子,缓缓道:“从此人残缺的记忆碎片中,凌某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词……‘血祭’、‘南疆’、‘接引’、‘寂灭’,以及……‘冥骨大人’、‘地心’、‘炎脉之核’、‘开门’。这些词汇,与赤铁矿坑一役中,那‘冥爪’临死前,似乎也以神魂波动,传递出类似的零星意念片段。”
他刻意将魔主残晶中获取的部分信息,与“冥爪”残魂中的记忆(其实是他提取的那缕印记中的信息)混杂在一起说出,真真假假,更令人难以分辨,也更具说服力。
“血祭南疆?接引寂灭?”严烈、陈玄、韩长老、刘长老四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他们都是南疆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明白“血祭”和“寂灭”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何等恐怖、何等邪恶的图谋!这绝非简单的宗门仇杀,而是涉及亿万生灵的滔天罪孽!
“冥骨……此人我听说过,是幽冥教在南疆的三大首脑之一,最为神秘,据说修为已至化神,心狠手辣,行踪诡秘。”刘长老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恐惧。
“地心……炎脉之核……开门……”严烈喃喃重复着,联想到地心深处的魔主封印,以及焚天谷地脉的异常,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让他遍体生寒,“难道……幽冥教与那地心魔物勾结,图谋的不仅是剿灭我离火宗,更是要血祭整个南疆,接引那所谓的‘寂灭’,打开某种……通往毁灭的门户?而焚天谷地心炎脉之核,就是关键?”
这个猜想,与之前刘长老、韩长老带回的关于“赤铁矿坑是陷阱、目标是炎脉之核”的信息,以及凌云此刻提供的线索,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一个庞大、邪恶、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殿内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只是将幽冥教视为不死不休的仇敌,那么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意图毁灭整个南疆、甚至可能波及更广的、疯狂的邪教组织!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陈玄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但若为真……我离火宗,乃至整个南疆,都已危在旦夕!必须将此事,立刻告知南疆各大宗门,联手抗敌!”
“来不及了。”严烈苦笑着摇头,眼中尽是疲惫与绝望,“且不说我离火宗如今势微,人微言轻,各大宗门未必肯信。就算他们信了,等他们集结力量,幽冥教的阴谋,恐怕早已发动。况且……南疆如今自身难保,各大宗门之间也是龃龉不断,如何能齐心?”
“那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韩长老忍不住低吼。
“自然不能。”严烈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凌云,“凌客卿,你提供的这些信息,至关重要。你擒获暗哨,又带来如此重要的线索,对我离火宗,恩同再造。严某代离火宗上下,谢过凌客卿!”说着,他竟然起身,对凌云郑重一礼。
凌云侧身避开,连道不敢。
“凌客卿,你心思缜密,阵道通玄,又能从这暗哨身上得到如此多隐秘,可见能力非凡。”严烈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凌云,“如今形势危急,幽冥教阴谋败露,必不会善罢甘休。那‘冥骨’老鬼,很可能已经知晓‘冥爪’陨落,接下来,恐怕会有更疯狂的反扑。我离火宗风雨飘摇,严某重伤在身,雷师弟又……唉。值此危难之际,严某恳请凌客卿,能助我离火宗一臂之力!但有所求,只要离火宗能做到,绝不推辞!”
这是正式的求援,也是将凌云真正视为可以依仗的核心力量。陈玄、韩长老、刘长老也同时看向凌云,目光中带着恳切与期望。今夜之事,加上凌云之前展现的能力和“忠心”,已让他们将其视为了重要的依靠。
凌云心中暗叹,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铺垫,都是为了此刻,为了能更深入、更名正言顺地介入焚天谷之事,调查幽冥教与寂灭之源的关联,并设法获取地心炎脉之核,或者至少,阻止幽冥教的阴谋。
“严代宗主言重了。”凌云拱手,正色道,“凌某既为客卿,自当为宗门出力。况且,幽冥教此等倒行逆施、意图血祭苍生的邪魔外道,但凡有良知者,皆应共诛之。凌某愿尽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当务之急,有几件事需立刻着手。第一,加强营地防御,尤其是阵法,需防备幽冥教狗急跳墙,强攻报复。刘长老,凌某可与你一同参详,加固、优化现有阵法,并布置几处隐秘的后手。第二,尽快从此暗哨口中,撬出更多关于幽冥教兵力部署、据点分布,尤其是关于‘冥骨’行踪、‘血祭’计划的具体信息。此人神魂受创,需小心施为,凌某或可一试。第三,地心深处,魔主封印与炎脉之核,是幽冥教图谋的关键,我们必须尽快弄清地心现状,早做防备。第四,雷副峰主那边……”
提到雷岳,殿内气氛又是一凝。
“雷师弟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严烈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今夜之败,足以让他清醒。若他再执迷不悟……”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中的决绝,已表明态度。
“有代宗主主持大局,凌某自当尽力。”凌云点头,“事不宜迟,请刘长老、韩长老先带人处理伤员,清点战果,加强戒备。陈长老可暂作调息,防备幽冥教反扑。至于这暗哨和玉简,以及地心探查之事……”他看向严烈。
“便有劳凌客卿,与刘长老一同,尽快从此獠口中获取情报。地心探查……”严烈迟疑了一下,地心深处危险重重,且涉及宗门核心秘密,但如今形势,似乎也顾不得了,“待情报明晰,再从长计议。凌客卿可先准备,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凌某明白。”凌云拱手。第一步,获取离火宗高层的初步信任和授权,已经达成。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份信任,深入调查,并获取自己所需了。至于那个昏迷的暗哨,他自然有办法,从其口中“问”出一些,他想让离火宗知道的信息。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领命而去。石殿内,只剩下严烈一人,望着殿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和依旧弥漫着血腥气的营地,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现在有了一线光亮,一个或许可以倚仗的盟友。只是这位凌客卿,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的目的,真的只是如他所说那般简单吗?
严烈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在宗门存亡之际,他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了。
而此刻,凌云已随着刘长老,押着那名昏迷的幽冥教暗哨,朝着营地深处一处更加隐秘、禁制重重的石室走去。他的指尖,那缕从“冥爪”残魂中提取的、灰黑色的记忆印记,正在混沌之气的包裹下,微微颤动,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秘密与罪恶,等待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