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浩瀚如渊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带着一股冻彻灵魂的阴寒与毁灭之意,无声无息地扫过。那一瞬间,凌云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万年冰窟,又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某种无可名状的存在面前。化神期修士的神识威压,哪怕只是分身,也绝非紫府期可比,那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冥骨老祖并未完全锁定他,似乎只是某种灵觉感应,或者是对阵法外一丝微不足道异常的探查。但那神识扫过的范围,恰好覆盖了凌云藏身的裂缝区域!
千钧一发!凌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全身肌肉绷紧,混沌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体内运转,竭力模拟着周围岩石、魔气、地火的混合气息,整个人如同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被魔气侵染的顽石,连思维都仿佛停滞。他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连“隐藏”这个念头,都被强行压下,生怕引起那恐怖神识的注意。
星痕貂更是早已蜷缩成一团,气息完全内敛,与凌云的混沌之力融为一体,如同死物。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那冰冷的神识缓缓移开了,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冥骨老祖那两点暗紫色的幽光,在凌云藏身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疑惑,但随即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沉浸在沟通阵法的状态中。或许,在这魔气、地火、血腥、怨念交织的复杂环境中,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石头”气息,并未引起他足够的重视,只当是阵法运转引起的细微扰动。
危机暂时解除。凌云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若非混沌之力玄妙无比,完美模拟了环境,若非冥骨老祖似乎正处于某种关键状态,并未全力探查,他绝无可能瞒过。
“此地不可久留!”凌云心中警铃大作。刚才的探查虽然侥幸未被发现,但已经引起冥骨一丝注意。此地阵法严密,高手如云,再待下去,迟早暴露。
他不再犹豫,以比来时更慢、更谨慎十倍的速度,将混沌之力的隐匿效果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最轻的烟雾,贴着滚烫的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任何可能引起灵力或神识波动的碎石、裂缝。
这一次,他不再观察周围环境,将全部心神都用在潜行和隐匿上。星痕貂化作的虚影在前方数尺探路,不断传递回安全的路径信息。得益于来时对路线的记忆,以及混沌之力对环境变化的敏锐感知,他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危机四伏的黑暗迷宫中穿行。
退回到前哨站所在的平台,他并未停留,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返回的“避火道”。此刻,他归心似箭,必须将所见所闻,立刻带回离火宗营地!幽冥教的图谋,远超想象,那接引寂灭的血祭大阵,一旦完成,后果不堪设想!离火宗,乃至整个南疆,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哪怕只是干扰、拖延,也必须做点什么!
然而,就在他踏上“避火道”不久,刚刚走过一段相对平缓的路段,即将进入一处需要紧贴岩壁攀爬的陡峭区域时,异变再生!
前方的熔岩深渊下方,原本还算平静的岩浆河,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无数巨大的赤红色气泡猛地炸开,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炽热的岩浆冲天而起,如同怒龙般撞向两侧岩壁!整个地底空间都在剧烈震颤,滚烫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岩浆河中,溅起更大的浪花。
“地火暴动?!”凌云心中一凛。焚天谷地心本就不稳定,魔气侵染后,地火活动更加狂暴无常。但这次的暴动,似乎来得格外猛烈,而且……带着一丝不寻常的韵律?
不等他细想,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伴随着地火暴动,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狂暴的魔气,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下方岩浆深渊深处,顺着地火喷发的通道,汹涌而出!这股魔气充满了暴虐、混乱、毁灭的气息,与幽冥教徒修炼的阴森鬼气不同,更加原始,更加……接近地心深处,那被封印的魔主气息!
魔气潮汐席卷而上,瞬间冲垮了“避火道”上残存的、本就微弱的离火宗防护禁制。恐怖的魔意侵蚀,混杂着炽热的地火爆流,让凌云体外的辟火珠灵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定炎佩散发出的清凉之意,在这狂暴的魔意冲击下,也显得杯水车薪。更可怕的是,这股魔气潮汐,似乎对生命气息有着本能的吞噬和同化欲望,疯狂地冲击着凌云的护体灵光,试图钻入他的体内!
“不好!”凌云脸色微变,全力催动混沌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更加致密、流转不息的混沌灵光,将侵袭而来的魔气和地火爆流不断同化、消解。但如此一来,消耗急剧增加,而且混沌灵光与周围环境的气息差异,在这狂暴的能量乱流中,也变得明显起来!
祸不单行。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火魔气暴动惊扰,又或许是冥骨老祖之前那一丝疑惑并未完全消散,凌云敏锐地感知到,一道比刚才更加凝实、更加冰冷、带着明确探查意图的神识,再次从地心深处那座恐怖大阵的方向扫了过来!这一次,神识的覆盖范围更广,扫描得更仔细,而且……似乎锁定了“避火道”这个能量波动异常的区域!
“被发现了!”凌云心中一沉。地火魔气暴动引发的能量紊乱,加上他全力催动混沌之力抵御产生的细微波动,在这等化神存在有心探查下,恐怕难以完全遮掩!
“不能走‘避火道’了!目标太明显!”念头电转,凌云瞬间做出决断。继续沿着“避火道”上行,无异于活靶子!而且,地火魔气暴动之下,“避火道”本身也变得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坍塌!
他目光急扫,看向下方翻滚的岩浆深渊,又看向上方陡峭、布满了因震动而松动巨石的岩壁。上方是死路,下方……或许是绝路,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
“拼了!”凌云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身形猛地向下一沉,竟然主动脱离了“避火道”,朝着下方那翻滚咆哮、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岩浆深渊坠去!
“地行梭,出!”
坠落的瞬间,凌云低喝一声,袖中暗金色的地行梭激射而出,瞬间变大,将他周身包裹。地行梭表面亮起晦涩的符文,散发出一股奇异的、仿佛能融入大地的波动。与此同时,凌云将体内所剩不多的混沌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地行梭,并模拟出与周围岩浆、魔气近乎一致的气息波动!
“嗖——!”
地行梭包裹着凌云,如同一道暗金色的影子,没有激起太大的能量涟漪,悄无声息地一头扎入了下方翻滚的、暗红色的岩浆之中!炽热的高温瞬间包裹上来,哪怕有地行梭和辟火珠的双重防护,凌云也感觉仿佛置身熔炉,护体灵光剧烈消耗。更可怕的是那粘稠、沉重、充满了狂暴火灵力和侵蚀魔气的岩浆本身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其中混杂的、足以将金石瞬间气化的地火毒炎!
地行梭不愧是上古遗物,虽然残缺,但其“地行”之能确实神异。在凌云混沌之力的全力催动下,它并未在岩浆表层停留,而是如同游鱼入水,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岩浆河的下层,更深、更炽热、但也或许更隐蔽的区域钻去!它所过之处,岩浆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微微排开,形成一个暂时的、狭小的梭形空间。
几乎就在凌云坠入岩浆的下一瞬,那道冰冷浩瀚的神识,如同实质般扫过了他刚才所在的“避火道”区域,仔细探查了数遍,甚至将那片区域的岩浆都“翻搅”了一番,但除了地火暴动留下的混乱能量痕迹,以及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迅速被岩浆同化的异常波动(凌云坠入时残留的),并未发现任何生命迹象。
神识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终缓缓退去。或许,在冥骨老祖看来,刚才那一丝异常,只是地火暴动引起的偶然波动,或者是某个潜入的、不知死活的低阶魔化生物,被岩浆吞噬了。毕竟,在他认知中,除了他们幽冥教依靠秘法和血祭大阵庇护,以及少数火系、魔道的大能,谁能在这恐怖的地心岩浆深处长时间存活?更别说穿行了。
然而,他低估了地行梭的神异,更低估了混沌之力的玄妙。
此刻,在地心岩浆河的深处,凌云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地行梭的防护光芒在快速黯淡,他必须不断注入混沌之力维持。周围的温度高得可怕,压力也越来越大,仿佛四面八方有无数座大山挤压而来。更要命的是,岩浆中混杂的魔气和地火毒炎,无孔不入,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灵光和地行梭本体。若非混沌之力具有同化万物的特性,不断消解、转化着侵袭而来的毁灭性能量,他恐怕早已被烧成灰烬,或者被魔气侵蚀成怪物。
“必须尽快离开岩浆河,找到出路!”凌云咬牙坚持,神识在混沌之力的保护下,艰难地向外探查。在这粘稠、炽热、充满干扰的岩浆深处,神识被压制到了极限,只能勉强感知周围数丈范围。他只能凭借着对地脉波动的模糊感应,以及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操控地行梭,朝着一个相对“平静”,魔气也相对稀薄一些的方向,艰难穿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地行梭的光芒越来越暗,凌云的混沌之力也在飞速消耗。他不得不取出刘长老给予的丹药,囫囵吞下,补充着近乎枯竭的法力。但这些丹药对混沌之力的补充效果有限,更多是靠着混沌之莲自身缓慢的吸收和转化。
就在凌云感觉地行梭即将到达极限,自身也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粘稠的岩浆流动,忽然出现了一丝异常的变化——压力似乎减轻了些,温度也有所下降,更重要的是,魔气的浓度在显着降低!
“有出口?!”凌云精神一振,不顾一切地催动最后的力量,操控地行梭,朝着那个方向猛冲过去!
“哗啦——!”
一声沉闷的、仿佛破开泥沼的声响,地行梭包裹着凌云,终于冲破了粘稠岩浆的束缚,从一个位于岩壁下方、极其隐蔽的、被凝固岩浆半掩的洞口,跌入了一条相对“凉爽”、充满了灼热空气和硫磺气息的地下暗河河道之中!
河道早已干涸,河床上覆盖着厚厚的、冷却凝固的黑色岩浆岩。暗河一侧的岩壁,被岩浆长期冲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大约数丈方圆的空洞。空洞上方,倒垂着许多暗红色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地落下浑浊的、散发着高温的硫磺水滴。
“噗!”
地行梭灵光彻底熄灭,恢复成尺许长短,暗淡无光地跌落在地。凌云也狼狈地滚落出来,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衣衫焦黑破损,皮肤多处被灼伤,体内灵力近乎枯竭,混沌之莲也显得萎靡不振。
但,他活下来了!而且,成功摆脱了冥骨老祖的神识锁定,逃离了那片绝地!
他强撑着取出几枚疗伤和恢复的丹药服下,又取出清水猛灌了几口,这才稍微缓过气来。他环顾四周,这个空洞位于岩壁深处,位置极其隐蔽,若非他从岩浆河中“破壁而出”,绝难发现。空洞内充斥着高温和硫磺气,但比起外面的岩浆河和地火暴动区域,已经算得上是“安全”了。
稍微调息片刻,恢复了一丝气力,凌云立刻将黯淡的地行梭收回,又检查了一下辟火珠和定炎佩。辟火珠光芒黯淡,内部出现了细微裂痕,显然受损不轻。定炎佩倒还完好,但温养需要时间。身上其他物品,大多在刚才的岩浆穿行和魔气侵蚀中损毁,只剩下几样最重要的东西,被他以混沌之力小心保护着。
“此地不宜久留。冥骨虽然暂时被我瞒过,但此地发生如此剧烈的地火魔气暴动,幽冥教必然加强戒备,甚至可能派人出来探查。必须尽快离开地心,返回营地!”凌云心中焦急,但并未慌乱。他仔细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判断方位。
这里应该是位于地心岩浆河下方的某条废弃的古老地脉支流,因为岩浆改道而干涸。空气虽然灼热,但流动方向似乎指向某个出口。而且,此地的魔气浓度,远低于之前血祭大阵所在的区域。
“顺着气流方向走,或许能找到出路。”凌云强撑着站起身,将混沌之力运转到极致,模拟出与周围岩石、地热相近的气息,同时将自身生机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沿着干涸的暗河河道,朝着气流流动的方向,悄然潜行。
河道曲折蜿蜒,时宽时窄,许多地方被落石堵塞,需要攀爬或绕行。四周岩壁上,依然能看到被魔气侵蚀的黑色纹路,但比起核心区域淡了许多。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早已死去、只剩下枯骨的妖兽或修士遗骸,显然是很久以前误入此地的倒霉鬼。
凌云不敢有丝毫大意,忍着身上的伤痛和疲惫,全神贯注地前进,同时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星痕貂也重新被放出,在前方探路,它似乎对地底环境有着天生的适应力,总能提前发现一些潜在的陷阱或隐藏的洞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隐传来微弱的气流声,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植物的清新气息?虽然混合着硫磺味,但在这充斥着火与魔的地底深处,这丝气息无异于天籁!
凌云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暗河河道在此汇入一个更大的、布满裂痕的溶洞。溶洞顶部,有几道狭窄的裂缝,隐约有黯淡的天光透下,虽然微弱,却真切地代表着——外界!
而在溶洞的一角,靠近岩壁的地方,竟然生长着一小片稀疏的、呈现出暗红色的低矮苔藓类植物!这些植物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生存,简直是个奇迹。而在苔藓丛旁,一汪不过脸盆大小、浑浊但散发着微弱灵气的泉眼,正在汩汩地冒着气泡。
“地心阴泉?”凌云认出,这是一种在地心深处,极阴与地火交汇处,偶尔才会诞生的奇异泉水,蕴含着精纯的水、土灵力,能略微中和地火的燥毒,对疗伤有些许益处,更重要的是,这泉水意味着附近可能有通往地表的裂缝或通道!
他快步走到泉眼边,先谨慎地以神识探查,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地掬起一捧泉水,清洗了一下脸上的焦黑和伤口。清凉的泉水带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渗入灼伤的皮肤,带来些许舒适感。他又取出水囊,灌满了泉水。这泉水或许能帮他更快恢复。
补充了水分,又稍微清理了一下伤势,凌云的状态好了不少。他抬头看向溶洞顶部那些透下天光的裂缝。裂缝很窄,且曲折,不知通向何处,但毫无疑问,那是离开地心的希望。
“就从这里出去!”凌云选定了一道相对宽阔、透下天光也最多的裂缝,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裂缝内壁粗糙,布满了尖锐的岩石,但对于修士而言,攀爬并非难事。只是需要时刻小心上方可能坠落的碎石,以及裂缝中可能存在的、被地火和魔气催生出的奇异生物。
攀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隐传来风声,天光也越来越亮。终于,在扒开一丛生长在裂缝口的、坚韧的暗红色藤蔓后,刺目的、久违的天光,洒在了凌云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陡峭的山崖中部,下方是熟悉的、焦黑破败的焚天谷废墟景象,远处还能看到离火宗营地那微弱的防护光罩。而头顶,是灰蒙蒙的、但确实属于外界的天空。
“出来了……”凌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他回头望向下方那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地狱的裂缝,心有余悸。地心深处那恐怖的血祭大阵,冥骨老祖那冰冷的神识,翻滚的岩浆,狂暴的魔气……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幽冥教的阴谋,必须被阻止。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离火宗营地,将地心所见的一切,告知严烈,告知所有人!南疆,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或许就系于这接下来的行动了。
不再犹豫,凌云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朝着离火宗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必须赶在幽冥教察觉、或者大阵完成之前,将消息带到,并设法破坏那灭世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