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以后家里的粮食我来解决李守家提着那根自制的石竹鱼竿和柳条鱼篓走到饭桌前时,一家人都已经坐好了。墈书屋 庚新醉筷
桌上摆着的依旧是惯例的早饭:一盆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还有几个掺了大量野菜、颜色黑乎乎的窝窝头。
清贫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然而,摆在他常坐位置面前的,却是一个与其他粗陶碗截然不同的海碗,里面盛着大半碗泛著金黄色油花的鸡汤,汤里赫然躺着好几块连皮带肉的鸡肉,显然是昨天剩下的野鸡汤。
这碗浓汤与周围清汤寡水的对比过于鲜明,像一根刺,不仅扎在饭桌上,更扎在李守家的眼里。
李守家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目光沉静地扫过桌边的家人。
爷爷李满仓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碗里那清可见底的糊糊,仿佛那碗诱人的鸡汤不存在,
母亲丁红霞和大姐李秀娟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尤其是李秀娟,身子几不可查地缩了缩,似乎生怕弟弟因为这不合心意的早饭而发脾气。
小妹李秀芳倒是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鸡汤,偷偷咽了下口水,但很快就被母亲丁红霞察觉,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她赶紧低下头。
李守家心里明白,这是家人根深蒂固的习惯,是把所有他们认为好的东西都无条件堆砌给他的“爱”。
但这种畸形的“爱”,创建在其他人的清苦和自我牺牲之上,是他现在最不需要,也最不愿看到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端起了那个沉甸甸、与其他碗格格不入的海碗。
他这个动作让桌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然而,李守家却直接用筷子将碗里那几块最扎实、肉最多的鸡肉夹了出来。
第一块,放进了爷爷李满仓原本只有咸菜的碗里。老人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块。
第二块,放进奶奶赵桂芬的碗里,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第三块,他递给了眼神怯怯、始终不敢看他的大姐李秀娟。李秀娟像是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才慌忙用碗接住。
最后一块,他稳稳地放进了小妹李秀芳的空碗里。
李秀芳彻底愣住了,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敢相信,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脸色平淡的哥哥。
分完了肉,李守家端著那只只剩下金黄鸡汤和零星几块鸡肉的海碗,走到闷头不语的父亲李铁栓和神情紧张的母亲丁红霞中间,将碗放在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神色自若地拿起一个黑乎乎的野菜窝窝头,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的野菜和拉嗓子的糠麸感在口腔里弥漫。
他咀嚼了几下,才语气带着点往日里惯有的挑剔,仿佛只是单纯嫌弃这饭菜不合胃口般说道:
“这一大早的就弄这么油腻的东西,也不怕跑肚拉稀!你们谁爱吃谁吃,反正我可不吃。”
他的话听起来依旧是那个只顾自己舒坦、不管别人感受的混账小子。
但桌上的家人,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鸡肉,或者手边那碗被共享的、油花荡漾的鸡汤,再听着他那看似抱怨实则举动完全反常的话,一时间都僵在了那里,手里的筷子仿佛有千斤重,不知该如何是好。
爷爷李满仓看着碗里的肉,喉头滚动,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饭桌上的空气,因为这一碗被重新分配的鸡汤和鸡肉,变得异常安静和微妙,只剩下李守家咀嚼窝窝头的声音。
他根本不管众人的反应,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又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咸菜条放进嘴里,就著寡淡的糊糊,继续吃著这顿对他来说有些难以下咽的早饭。
五六分钟以后,李守家放下碗筷,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把嘴,再次开口,依旧是昨天那般不容置疑的语气:“爷,奶,今天你们依旧在家歇著,哪儿也别去。”
李满仓端著碗的手顿了顿,碗里那块鸡肉他还没动。他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看孙子那平静却坚定的脸,又迅速垂下。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昨天他们老两口就听了孙子的话没有下地,心里虽然不安,但还能说服自己。
可今天还不去上工,眼看着工分就这么溜走,那怎么能行!一家老小总不能真指望孙子那没影的鱼过日子吧?
李满仓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商量意味:
“乖孙啊你看,要不爷今天还是去上工吧,左右也就是一些拔草、松土的轻快活,放心,累不着我!”
他说著,还试图挤出一个让孙子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爬满在他刻着风霜皱纹的脸上,却显得格外勉强和苍老。
李守家看着爷爷脸上那饱经沧桑的沟壑和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变形的手,心里微微一涩,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但他脸上却故意一冷,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带着点往日里混不吝的蛮横。
“爷!你怎么就不听呢?我说了让你们在家歇著就在家歇著!我现在去钓鱼,钓回来之后我就要吃上新鲜的!万一你们去下地干活了,谁给我做饭?”
他这话说得颇为不讲理,完全是一副只顾自己口腹之欲、自私自利的模样。
李满仓被孙子这话噎了一下,他退了一步,商量道:“那要不让你奶在家歇著,正好等你回来了,她好给你拾掇鱼。爷就去地里转转”
“不行!”李守家斩钉截铁地打断,一副这个家我说了算的架势,“你们都必须在家歇著!一个也不准去!”
“可是”李满仓脸上愁容更甚,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焦虑,“可是咱家这么多人,不去挣工分,咱家以后吃啥?喝西北风啊?”
李守家见爷爷神色间有所松动,但顾虑仍在,便放缓了些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笃定说道:
“爷,粮食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以后家里的粮食我来解决。您就在家安心等著,说不定晚上咱们还能吃上白面馍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