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二月廿八,申时初刻,洛阳,皇太女府。
书房内,轩辕明璃搁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瞥向案头那份用上等云纹笺书写的拜帖。帖上字迹工整,措辞极尽恭敬,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奉先帝遗诏,特于明日申时,登门拜谒皇太女殿下。”落款处,只有孤零零的“芦文君”三字,再无其他官衔、身份标识。
昨日收到此帖时,明璃心中便疑窦丛生。先帝熙平帝,她的皇祖父,驾崩已十几年。遗诏?还是特意拜访她?这背后隐藏的意味,让她丝毫不敢怠慢。今日她早早处理完手头紧急政务,便返回府中静候。窗外日光西斜,在青石地砖上投下长长的窗棂影子,书房内一片静谧,唯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殿下,客人到了。”韩岱儿轻步走入,低声禀报。
“请至正厅,奉茶。”明璃整了整衣襟,压下心头的波澜,起身前往。
正厅之中,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的中年男子已肃然而立。他衣着简朴,质地却是不凡的暗纹锦缎,行动间悄无声息,气度从容。见到明璃,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礼节周全得无可挑剔。
“草民芦文君,拜见皇太女殿下。”
“芦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明璃抬手示意,于主位落座,目光悄然打量。此人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既无朝官的圆滑,也无武将的粗豪,更像一位埋首故纸堆的学者,但那双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又显示出绝非寻常人物。
茶香袅袅,礼数既毕,芦文君并未过多寒暄,坐定后,抬眼直视明璃,开门见山:“殿下想必对草民的身份与来意充满疑虑。今日前来,正是要向殿下和盘托出,亦是为了大夏江山之未来。”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草民乃‘遗直司’现任统领。遗直司,乃先帝熙平皇帝于驾崩前三年,秘密下旨设立之组织。”
“遗直司”明璃轻声重复,脑海中迅速搜索,无论是影阁的密档还是朝廷的明面记录,都无此名号。
“不错。先帝设立遗直司,首要使命,是保护当时尚且年幼的明凰公主殿下之安全,并暗中寻找因意外流落民间、生死未卜的明珠公主,也就是殿下您。”芦文君缓缓道来,“而在此之外,先帝赋予遗直司更深层的职责:于保护大夏朝根基稳定之前提下,为大夏寻找最能继承熙平帝遗志的皇位继承人,并倾力辅佐其登上帝位。先帝晚年,已深感朝中陆权派势力尾大不掉,保守顽固之气日盛,恐其钳制国运,使大夏固步自封,难有维新之象。遗直司之存在,便是要避免大夏落入此等势力掌控,确保王朝能走向更为强盛、开明之未来。”
明璃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此说来,遗直司是一个秘密的情报与辅佐组织?”
“殿下可如此理解,但遗直司与影阁运作方式截然不同。”芦文君解释道,“影阁广布耳目于天下,刺探消息,执行密令。而遗直司并无那么多外在的行动人员。我们更像是一群潜居于深宫密室、或是市井隐庐中的‘分析者’。我们的力量,在于对浩如烟海的旧档案、人员履历、陈年账目、往来文书进行永不疲倦的交叉比对与深度挖掘。从看似无关的蛛丝马迹中,辨别忠奸,厘清脉络,预警危机。先帝认为,真正的敌人往往隐藏在光鲜的表象之下,而能揭示其真面目的,通常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
他顿了顿,继续道:“譬如,张启贤案中,关键线索提前出现在殿下案头,引导殿下查至太子妃之父与二皇子的隐秘关联;再如,不久前关于鲁中山区可能存在‘虎踞狼窝’的预警皆是遗直司在分析旧档与零碎信息后,得出的推断,并设法传递于殿下。”
明璃眸光一凝。原来是他!那些没有来源、却总在关键时刻点明方向的密信!她一直疑惑背后是何方神圣,没想到竟是皇祖父留下的伏笔。“你们一直在暗中观察,并提供帮助同时,也是一种考察?”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芦文君微微颔首,坦然承认:“殿下明鉴。辅佐真主,亦需确认其是否值得辅佐。殿下的成长、抉择、心性、能力,皆在观察之列。从北境临危受命,到回朝扳倒康王,再到汴州抗疫、监国理政殿下的表现,远超我司最初之预期。
“那么,如今先生决定现身,是因为本宫通过考察了?”明璃追问。
芦文君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一丝复杂之色,似是追悔,又似决绝:“殿下确已证明自身。但我等此刻选择走出阴影,与其说是殿下通过了考察,不如说是我们自己意识到,过往‘只察不导、暗中观察’的策略,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痛惜:“太子殿下之薨逝,我等虽有所察,却因拘泥于隐蔽原则,干预过晚,传递预警亦不够直接有力,终酿成憾事。此次黄河决堤,鲁中私兵之线索,我司同样早已从陈年物资流向与地理水文异常中析出端倪,并传递警告。然而,从情报析出,到殿下调动力量查实,再到前线行动这其中的时间差,依旧让恶徒得以实施其灭绝人性的计划。一步之遥,便是万千生灵涂炭。”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北境惨败,黄河决堤,接连两大关乎国运的惨剧,背后皆有大夏情报体系严重失灵、反应迟缓的影子。影阁耳目或受遮蔽,或传递不及;军方情报判断失误;朝堂信息混杂难辨此非一时一地之弊,乃体系性沉疴。如今大夏根基已被动摇,若再拘泥于暗中观察、零星提示,便是坐视危机蔓延。因此,遗直司愿正式现于殿下驾前,听凭驱策。大夏的情报体系,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般的改革。此其时也!”
明璃陷入了沉思。芦文君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积郁许久的困惑与焦虑。是啊,为何总是慢一步?为何预警到了,灾难还是发生了?除了敌人狡猾,己方体系臃肿、权责不清、效率低下,难道不是更根本的原因吗?她回想起玄枭在鲁中扑空后的那份满是悔恨与无力的急报,想起北境战报传来时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愤怒改革,确已刻不容缓。
但如何改?影阁是她的私人力量,但主要擅长国内侦查与保护,对于境外、军情、战略分析,确实力有未逮。朝廷原有的枢密院、兵部、刑部下属的情报环节,则彼此割裂,甚少协同,有时还互相掣肘。需要一个全新的架构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韩岱儿再次轻步走入,禀报道:“殿下,沈尚书回京了,车驾刚至府门外,正准备回自家宅邸。”
明璃眼睛一亮,如同在迷雾中看到灯塔:“快!即刻去请,就说本宫有极其紧要之事相商,请她务必前来一趟!”
韩岱儿领命匆匆而去。不过一盏茶功夫,身着常服、面带风尘之色的沈清韵便踏入了正厅。她显然是从工部衙门直接过来,以为明璃急着找她是要商讨黄河决口的抢修方案、或是北境运河疏通的技术难题——这确是她这位工部尚书当下的首要职责。
“殿下,可是决口处勘验有了新情况?还是疏通运河的民夫调度出了问题?”沈清韵行礼后便径直问道,语气带着工作性的干练。
“清韵,先坐下。今日之事,比河工更为紧要,关乎国本。”明璃示意她落座,随即指向芦文君,“这位是芦文君芦先生。而他身后的这位,”明璃目光移向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芦文君侧后方的另一人,此人年岁稍长,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模样,“如果本宫没猜错,便是影阁真正的大首领,青隼先生吧?”
那“影子”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低沉:“殿下慧眼。属下青隼,参见殿下。”他并未否认,这便是承认了。原来影阁最高首领,早已悄无声息地在此。
沈清韵眸中闪过惊诧,目光在芦文君和青隼之间游移,不明所以。
明璃迅速将遗直司的来历、职责以及方才关于情报体系弊端的讨论言简意赅地告知沈清韵,末了,目光炯炯地看向她:“清韵,你素来见解独到,思路开阔。依你之见,若要彻底革新大夏的情报体系,当如何着手?建立一个怎样的新架构,方能避免旧日覆辙,做到耳目聪敏、反应迅捷、决策有据?”
沈清韵愣住了。情报体系改革?这着实超出了她此刻的心理预期。她一个工部尚书,哪里懂得古代情报机构该怎么设置?但“情报体系”这几个字,触动了深植于她脑海中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庞大知识库。几乎是不假思索,几个英文缩写脱口而出:“大夏现在的情报问题,归根结底是缺乏专业化的分工与高层次的整合。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轩辕明璃、芦文君、青隼,三人脸上都浮现出清晰的困惑。cia?dni?这是何物?
沈清韵立刻意识到失言,轻咳一声,迅速在脑中组织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语言:“咳我是说,大夏目前的情报收集,对内对外混淆,战略战术不分,分析行动搅合在一起。就像一把锤子想用来做所有活儿,结果什么都干不好。我们需要的是几把不同的、专门的好工具,还需要一个能统筹使用这些工具的大脑。”
她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明璃催促道:“详细说说,何谓专门工具?何谓统筹大脑?”
沈清韵凝神思索,现代某大国那套庞大而复杂的情报体系在她脑中飞速掠过。她将其剥离掉过于现代化的技术外壳,提取出组织架构与核心职能的精髓,开始将其“翻译”并套用到大夏的朝廷框架之下:
“首先,需要一个位高权重、能总领全局的‘大脑’。可新设‘总机要情报使’一职,秩从二品,享固定内阁席位。其职责是总领协调各情报机构的工作,确保情报顺畅汇总、分析研判,直接向陛下与殿下负责。但他不具体管理任何一个部门的日常行政与人事,专司情报业务之统筹。此职,类似我方才所言‘dni’之职能。”
“其次,是专门对外的‘利剑’。可设立‘靖安司’,暂隶属于枢密院之下,专责搜集境外各国政情、军情、经济情报,并可执行必要的秘密行动,影响他国局势。人员需精干,长于潜伏、策反、谍报。此司,便如‘cia’。”
“第三,是对内的‘坚盾’。可将现有影阁之主体,与刑部部分精于侦查的老手合并,成立‘皇城察事司’,隶属刑部。专司大夏境内之重大案件侦查、反间谍、肃清内奸、维护社稷稳定。” 其职能,也就是类比‘fbi’。
“第四,是运筹帷幄的‘谋士’。以遗直司现有之精锐分析人员为核心,吸纳枢密院内优秀的战略情报官,组建‘机宜司’,亦隶属枢密院。此司不负责一线搜集,专攻于密码破译、战略情报分析、敌情研判、提供决策支持。” 也就是类似‘nsa’之部分职能。
“第五,是军队的‘耳目’。整合兵部及各方镇军中原有的情报侦察人员,成立‘镇抚司’,隶属兵部。专责军事情报刺探、战场侦察、军队内部反间谍,以及对外军事侦察。” 其职能,涵盖‘dia’与‘nro’之范畴。
“最后,需强化枢密院本身。其改革后,应成为国家核心的情报枢纽,不仅管理靖安司、机宜司,自身也需具备强大的情报接收、传递、初步分析及指挥能力,成为连接陛下、总机要情报使与各执行机构的神经中枢。”
沈清韵一气呵成,将这套脱胎于现代体系、却又巧妙嵌入大夏官制骨架的方案清晰道出。厅内落针可闻。轩辕明璃、芦文君、青隼三人,最初是听得云里雾里,随着沈清韵层层剖析,渐渐瞠目结舌,继而陷入深深的思索。
这套架构之新颖、分工之明确、构想之宏大,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它将混沌一团的情报事务,清晰切割为对外、对内、战略分析、军事侦察等专门领域,并设立一个超越部门之上的协调者。仔细想来,每一司皆有明确指向,权责清晰,避免了交叉重复与三不管地带,而那总机要情报使与枢密院的设置,又确保了情报能够最终汇聚到决策核心。
芦文君长吁一口气,眼中爆发出异彩:“沈尚书之言,真如醍醐灌顶!分工以专精,统筹以致远。如此架构,若得以实现,我大夏何愁耳目不聪?”
青隼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首次出现了动容,他缓缓道:“影阁专注国内侦查,靖安司专司对外,机宜司深研分析各司其职,又受统筹。确是革除旧弊的良方。”
明璃心中更是波澜起伏。这套方案,几乎完美回应了她方才所有的疑虑与需求。她看向沈清韵,目光灼热:“清韵,此策甚佳!可谓标本兼治!”
沈清韵却在这时起身,对明璃使了个眼色:“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至厅堂一侧的屏风后。沈清韵压低声音,神情严肃:“明璃,此法虽好,但有一关键前提。成立皇城察事司,意味着影阁必须正式移交朝廷,纳入国家官制序列,不再是你个人的私属力量。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这意味着你将失去一张完全听命于己的绝对底牌。”
明璃微微一怔,旋即没有任何犹豫,目光坚定如磐石:“我明白。但正如芦先生所言,大夏根基已被动摇,非壮士断腕不可求生。影阁归于朝廷,能发挥更大作用,护佑的是整个大夏。而我既已身处此位,便不能只计个人得失。我信得过青隼,也信得过未来的制度。我意已决。”
看到明璃如此果断,沈清韵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复杂,不再多言。
两人回到座中。明璃环视芦文君与青隼,朗声道:“沈尚书之改革方案,深合我意。北境新败,黄河决堤,皆暴露我朝情报体系之积弊。此刻民心震动,朝野思变,正是推行彻底改革之良机。本宫决意,采纳此方案。”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雷厉风行:“事不宜迟。请芦先生、青隼首领暂留府中,与本宫及沈尚书一同,即刻细化此方案之职权、编制、衔接流程等细则。今夜,本宫便要与沈尚书携此方案,进宫面圣!力争在明日朝会之上,提出框架,先行设立各司,稳住局面,细节可容日后逐步完善。”
芦文君与青隼齐齐躬身:“谨遵殿下之命!”
景和十三年二月廿八,夜,洛阳皇宫,景和帝寝殿。
殿内灯火通明,药香中混合着一丝紧绷的气息。轩辕明璃与沈清韵奉上新拟好的情报机构改革纲要,向半倚在榻上的景和帝详细禀报了遗直司的存在、今日之会商,以及沈清韵提出的全套改革方案。
景和帝仔细阅看着纲要,苍白的面容上渐渐露出激赏之色,他放下奏章,看向沈清韵,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沈卿此策,格局宏大,思虑周详,直指要害。值此国家危难之际,确需此等雷霆手腕,重整耳目,革故鼎新。朕准奏!此事刻不容缓,明日朝会,便可提出。”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落到关于“总机要情报使”的职责描述上时,眉头微微蹙起:“设立总领各情报机构情报业务之专职,位及从二品,入内阁,朕无异议。然此职仅负责情报之统筹、分析、汇报,却对各情报司无行政、人事管理之权?朕不解,若无统辖之权,如何确保各司听其协调?政令出于多门,管理起来岂非困难重重,易生推诿掣肘?沈卿为何要设计此等‘情报’与‘行政’分离之制?”
沈清韵心中一凛,这正是她方案中源自现代理念的核心之一——避免情报首长权力过大,形成新的、难以制约的情报帝国,同时确保情报分析的客观性不受行政隶属关系干扰。但这背后的深层制衡与防弊思想,在帝王集权时代,难以直接言明,更难以被理解。
她只能斟酌道:“陛下,此举意在使总机要情报使能超脱于各部门日常事务与利益纠葛,专注于情报本身之真伪与轻重研判,其建议直达天听,更为客观。各司行政受其直属部院管辖,业务受总机要情报使指导,或可形成制衡,专精于业。”
景和帝摇了摇头,显然不甚认同:“制衡虽需,然过于分散,恐令行事效率低下。既设此高位,当赋予相应权柄,方可令行禁止。朕看,不若改为各情报司既接受其直属上司(如枢密院、刑部、兵部)之行政管理,亦在情报业务上接受总机要情报使之指导与协调。如此,兼顾统合与效率。”
明璃在一旁听着,她内心下意识地倾向于相信沈清韵的设计必有深意,但父皇的疑虑也合乎常理,且改革初倡,不宜在细节上过于执拗,引发父皇不快。见沈清韵似要再辩,她轻轻递过一个眼神,随即开口道:“父皇思虑周全。双重管理之制,或更能贴合现状,便于推行。总机要情报使拥有业务指导与协调之权,亦足以统合情报。具体权限,可在日后实践中逐步明晰。”
沈清韵见明璃已表态,且景和帝之意已决,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一步妥协,看似微小,却可能在未来埋下权力交织、职责不清的隐患。但此刻,朝堂与皇帝皆无法理解那套现代分权制衡逻辑的精妙与必要。
景和帝见明璃支持,颔首道:“既如此,便按此双重管理之制定稿。璃儿,沈卿,明日朝会,你二人需通力配合,务求此案通过。国之新耳目,在此一举。”
“儿臣(臣)遵旨。”
景和十三年二月廿九,清晨,紫宸殿。
大朝会的氛围比往日更加凝重。黄河决堤的阴霾未散,北境粮草告急的危机迫在眉睫,谁都知道,今日必有大事。
轩辕明璃立于御阶之侧,沈清韵位列文官班首。当明璃代表皇帝,将一套完整的情报机构改革方案公之于众时,朝堂之上先是一片死寂,旋即哗然。
设立总机要情报使(从二品,入内阁)、靖安司(枢密院)、皇城察事司(刑部)、机宜司(枢密院)、镇抚司(兵部)这一连串的新机构名称和复杂的权责划分,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辩论骤起。各方势力基于自身利益,开始激烈交锋。
陆权派官员,尤其是兵部与边军出身者,对设立直属兵部的镇抚司乐见其成,这增强了军方在情报领域的话语权。但对于总机要情报使位高权重且入内阁,心存警惕,担心其未来成为制约武将的力量。他们强调,新设机构需有明确章程,不得随意干涉军务。
刑部官员则对合并影阁成立皇城察事司心情复杂。既欣喜于能获得影阁这般精锐力量,大大增强刑部权威与办案能力,又担忧如何消化、管理这批原属皇太女的“私兵”,以及未来与总机要情报使的职权划分。
户部、吏部等官员,则更关注由此带来的庞大财政开支与官员编制问题,纷纷要求审慎预算,逐步推行,不可冒进。
而一些清流言官,则质疑如此大规模增设机构,是否必要,是否会导致朝廷冗员,政出多门。他们要求明确各司监察机制,防止新设机构权力膨胀,为祸朝纲。
辩论过程中,沈清韵依据方案细节,逐一回应各方质询,阐明各司分工协作之必要,描绘新体系高效运转之前景。她逻辑清晰,言辞有力,渐渐说服了不少中间派官员。
然而,当讨论到总机要情报使的具体权限时,分歧达到了顶点。沈清韵坚持其最初设计,即该职务仅有情报业务统筹协调权,无行政人事管理权,以确保情报客观与制衡。
这一观点遭到了几乎全体朝臣的反对。无论是担心被削权的各部堂官,还是希望新职位更有实权的投机者,抑或是单纯认为“有职无权”不合常理的保守派,都纷纷出言驳斥。
“有权无责,有责无权,古之未闻!此职何以立威?何以行事?” “情报紧要,若无统辖之权,各司自行其是,何以统筹?” “沈尚书此议,未免过于理想,不切实际!”
沈清韵孤立无援,她看向明璃,希望她能支持最初那份更科学、更具远见的方案。但明璃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也感受到了朝堂上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声浪,以及父皇沉默中透露的态度。她知道,若在此刻强推沈清韵的坚持,极可能导致整个改革方案搁浅,甚至引发更大的政治反弹。
权衡之下,明璃暗叹一声,出列朗声道:“诸位臣工所虑,亦有道理。总机要情报使之职权,可依陛下昨日圣裁,定为对各情报司拥有业务指导与协调之权,具体行政管理,仍归各所属部院。如此,既可统合情报,又不悖朝廷体制。”
明璃一锤定音。沈清韵张了张口,最终将所有辩驳之词咽回腹中。她清晰地看到,在这个时空,在这个朝堂,那套源自未来的、强调分权制衡的精密设计,终究是水土不服,曲高和寡。没有人理解她试图在源头避免情报机构权力过度集中的深远忧虑。
改革方案,最终在明璃的推动、景和帝的默许,以及各方势力或支持、或妥协、或无奈接受的态度下,获得通过。旨意颁下:即日起,着手筹建总机要情报使司及靖安、皇城察事、机宜、镇抚四司,枢密院同步进行内部改革。框架既定,细节填充与人员调派,后续进行。
退朝钟鸣,百官散去。沈清韵走在巍峨的宫道上,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改革启动了,但最重要的那颗“大脑”,却被套上了她不愿看到的枷锁。权力与制衡的微妙天平,从一开始就未能摆正。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日后再寻机慢慢调整吧。”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但目光依旧坚定。路虽曲折,变革毕竟已经开始,而这,或许就是在这个时代推行超前理念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她看了一眼走在前方、正与几位重臣低声交谈的明璃的背影,心中默默期望,未来有一天,她能明白今日自己所坚持之事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