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赖从村里滚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串人。
打头的就是李大牛的侄儿二狗,他手里还提着半扇排骨,边走边嘟囔:“二伯,我这红烧排骨刚下锅,火都没关就跑来了”
后面是村东头的王寡妇,拎着一篮子咸鸭蛋;村西的老木匠张叔,怀里抱着刚雕好的木头鸭子;就连村小学的李老师都来了,手里拿着粉笔盒,一脸“我正在上课呢”的无奈。
一院子人,加熊猫,加各文明代表,加小维的全息影像,把茶馆挤得满满当当。
李大牛坐在灶台边的马扎上,慢悠悠地剥蒜。
“都来了?坐。”
“二伯,到底啥事啊?”二狗把排骨放桌上,“我这排骨再不回去烧就老了”
“不急,先开会。”李大牛剥完最后一瓣蒜,拍拍手,“今儿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个事——咱村,要开个银行。”
众人面面相觑。
王寡妇先乐了:“李叔,您老糊涂了吧?咱村有信用社啊,就在村口。”
“不是钱银行,”李大牛说,“是‘味道银行’。”
茶馆安静了一秒。
然后二狗小心翼翼地问:“二伯,您是想把咱村的腌菜方子存起来?传男不传女那种?”
“比腌菜方子大。”李大牛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昨儿个六维那彩虹人不是说了吗?要收集各文明的‘终极味道’,做成什么交响诗。我说,他们那交响诗太高,咱听不懂。咱就存点接地气的——存‘活着的味道’。”
他挨个指着院里的人:
“二狗你烧的红烧排骨,那股子酱油糖混着肉香的味道。”
“王嫂子你腌的咸鸭蛋,蛋黄流油那股咸香。”
“张叔你刨木头时,木屑飞扬那股子清香味。”
“李老师你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吱呀’那声儿——声儿也有味,粉笔灰的味。”
被点到的人一脸懵。
小维的光团飘过来:“李爷爷,具体怎么操作?味道是感知数据,需要采集、存储、再现的技术”
“不用那么复杂。”李大牛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先记下来。谁家有啥特别的味道,来说,我写。写完了,咱想办法‘存’。”
他翻开本子,第一页已经写了一行字:“桃源村味道库·试点版”。
下面还有小字备注:“不存金不存银,存过日子的人情味。”
瑞瓦的指示灯闪烁:“这是民俗档案项目?”
“比档案活。”焰心身上的火焰小幅度跳动,“档案是死的,这是活的。”
“对,活态。”李大牛点头,“就像你家熔岩工匠打铁,那火星子溅出来的味道——汗味、铁味、火味混一块。那是活人在干活,不是博物馆里的铁锤。”
涟漪的触须轻轻摆动:“可味道怎么存?我们的记忆是会模糊的”
“所以得经常‘取款’。”李大牛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存了红烧排骨味,隔三差五就得有人来做、来吃、来夸‘二狗手艺又进步了’。这一夸,味道就‘活’了,就‘增值’了。”
角落里的苔藓球慢慢滚过来,展开菌丝,组成字:“那我们苔藓文明的味道就是孢子飘散时那股潮湿的土腥味。很平凡。”
“存。”李大牛毫不犹豫,“土腥味咋了?没土哪来的庄稼?存!”
梦豆——那个梦境文明的少年——怯生生举手:“我们睡觉做梦的味道,也能存吗?”
“梦啥味?”
“就暖暖的,软软的,像晒过的棉花。”
“存!”李大牛写得更起劲了,“晒过的棉花味,好!”
茶馆里渐渐热闹起来。人们开始七嘴八舌:
“我家灶膛烧麦秸的味!”
“我家孩子刚出生时,身上的奶香味!”
“我爹抽的旱烟袋,那股子呛人但亲切的味!”
“村口老槐树开花时,蜜蜂嗡嗡的甜味!”
李大牛写得飞快,字迹龙飞凤舞。写满一页,翻一页,再写满。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抬头:“现在问题来了——这么多味道,咱咋知道哪个真、哪个假?哪个浓、哪个淡?哪个存久了会变味?”
众人又安静了。
“得有个品鉴师。”小维说,“专门品尝、鉴定味道的真伪和价值。”
“品鉴师”李大牛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果赖身上。
熊猫正抱着柱子磨爪子,察觉到目光,歪头:“嘤?”
“就你了。”李大牛招手,“果赖,过来。”
果赖慢吞吞挪过来,被老人抱到八仙桌上。
“诸位,”李大牛清清嗓子,“介绍一下,桃源村味道银行,首席味道品鉴师——果赖同志。”
熊猫:“嘤???”二狗先乐了:“二伯,果赖就会吃竹子,它能品鉴啥?”
“它能品鉴‘真不真诚’。”李大牛认真地说,“你们记不记得,去年王嫂子家办喜事,席上有一道红烧肉,果赖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后来咋了?”
,!
王寡妇想了想:“哦!那道肉是我从镇上买的预制菜,加热一下就端上来了。不是现烧的。”
“看。”李大牛摸摸果赖的脑袋,“果赖能吃出来是不是真心做的。预制菜,没用心,它不吃。现烧的,哪怕咸了淡了,它都吃。”
果赖挺起胸:“嘤!”(骄傲)
瑞瓦的视觉传感器对准熊猫扫描:“原理是什么?味觉灵敏度?还是能检测某种情感残留?”
“咱不研究原理,就看结果。”李大牛拍拍果赖,“从今儿起,谁来存味道,先给果赖‘尝尝’。果赖点头,就存;果赖摇头,就再想想。”
“那它要尝的可是‘概念味道’。”小维提醒,“不是真的食物。”
“简单。”李大牛从屋里拿出个老式录音机——还是用磁带的那种,“谁来说味道,对着录音机说。说的时候得真心实意,想着那味道。录完了,放给果赖听。”
众人:“”
这也行?
但没人反对。因为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谁先来?”李大牛按下录音键。
二狗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我我先来吧。说红烧排骨?”
“说。想着你做排骨的时候,心里想的啥。”
二狗对着麦克风,憋了半天:“就排骨焯水,下油锅炒糖色,放酱油、料酒、八角、香叶加水炖。炖的时候满屋都是肉香,我媳妇在厨房门口转悠,问‘好了没啊’,我儿子扒着门框流口水”
他说着说着,声音柔和下来:“我就想,这一锅肉,媳妇爱吃,儿子爱吃,我自己也爱吃。一家人围着桌子,抢着夹肉,筷子碰筷子那感觉,比肉本身还香。”
录音结束。
李大牛按下播放键。二狗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那股子家常的温暖还在。
果赖蹲在录音机前,黑耳朵动了动,认真听。
听完,它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录音机。
“点头了!”王寡妇拍手,“果赖说行!”
李大牛在笔记本上记:“第一号存储:二狗红烧排骨味。附注:家人抢筷子声。”
“我来我来!”王寡妇挤上前,对着麦克风,“我腌咸鸭蛋就挑青壳的鸭蛋,洗净晾干,泡白酒,滚盐巴,用黄泥裹了,封坛里。放阴凉处,等四十天。开坛的时候,那股咸香味”
她闭上眼睛:“我就想起我娘。我娘教我的,说‘腌蛋如待人,心不能急,时候到了自然成’。她走那年,最后一坛咸鸭蛋还没开封后来我开了,蛋黄流油,又红又沙。我对着坛子说‘娘,成了’”
声音有点哽咽。
录音放出来时,果赖听得很安静。听完,它用脑袋蹭了蹭王寡妇的手。
“第二号存储:王寡妇咸鸭蛋味。附注:对娘说的话。”
一个接一个,村民们排队录“味道”。
张叔说刨木头:“木屑飞起来,在阳光里像金色的雪。我爹说过,木头有灵性,顺着纹理刨,它不咬刨子。我给我孙子做木头鸭子,刨的时候就想,这小子以后会不会也玩这个”
李老师说粉笔:“粉笔‘吱呀’一声,黑板上就开出一行字。孩子们跟着念,声音脆生生的。有时候写错了,用板擦擦掉,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慢慢落像知识在下雪。”
朴实,简单,但每个声音里都有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日子。
轮到文明代表了。
焰心第一个上。他身上的火焰调小,对着麦克风,声音瓮瓮的:“熔岩工匠打铁不是用锤子,是用意念控温。把一块顽铁烧红,慢慢塑形。汗滴下来,碰到熔岩皮肤,‘刺啦’一声就蒸发了。那股味道汗味、铁味、还有熔岩本身的地热味,混在一起。打出一把好刀时,工匠会吼一声,那吼声也有味——得意的味。”
录音放出来时,果赖听到“刺啦”那声,耳朵猛地一竖。
听完,它用爪子在空中画了个圈——这是它表示“特别棒”的动作。
瑞瓦犹豫了很久,才上前。机械文明不擅长描述感觉。
“机械工程师解开难题时”她选择了一个最常见的场景,“那一刻,所有数据流突然对接成功,就像堵塞的河道突然通了。没有味道,但有一种‘通顺感’。工程师通常会拍一下操作台——金属碰撞声。然后说‘成了’。就两个字。”
录音很短。
但放出来时,果赖居然点了点头。
涟漪描述的是深海母亲唱摇篮曲:“声音透过水传播,带着水波的震动。孩子蜷在贝壳里,慢慢闭上眼睛。母亲的声音和海水流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歌哪是水。那种味道像最轻柔的蓝。”
苔藓球用菌丝在麦克风上轻轻摩擦,模拟孢子飘散的声音:“噗簌簌沙”
梦豆说的是做梦:“梦里什么都有。有时候梦见飞,风从耳边过的味道;有时候梦见吃糖,甜到心里的味道。但最好的梦是梦见所有人都在一起,笑着。那种梦醒来,枕头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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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午,录音机用了三盘磁带。
笔记本写了十几页。
果赖听到最后,直接瘫在桌上,四爪朝天:“嘤”(累瘫了)
但它每个判断都很快、很干脆。仿佛真的能透过声音,“尝”到那些味道里的真心。
中午,李大牛让二狗把排骨烧了,请大家吃饭。
一桌人——有村民,有各文明代表,有熊猫——围着红烧排骨、咸鸭蛋、炒青菜、木桶饭,吃得满头大汗。
吃饭时,小维的全息影像坐在“空位”上,突然说:“李爷爷,我监测到数据了。”
“啥数据?”
“各文明民间网络的热度。”小维调出光屏,“从早上开始,‘味道银行’的概念通过参会代表传回各自文明,现在正在发酵。”
光屏上显示:
熔岩文明论坛热帖:《老工匠口述打铁味,万人泪目》
机械文明内部网络:《工程师的“成了”瞬间,竟被熊猫认可?》
海洋文明潮汐网:《母亲摇篮曲入选味道银行,征集更多温暖声音》
梦境文明梦网:《晒出你的梦味!可能被桃源村收藏!》
苔藓文明苔藓文明没有网络,但根据遥感监测,今天有大量苔藓个体在阳光下展开菌丝——这是它们表示“愉悦”的方式。
“普通民众在自发投稿。”小维的数据流透着惊讶,“他们不要永恒,只要被记住今天的温暖。”
李大牛夹了块排骨给果赖:“看,这就是‘活态’。六维要的是终极标本,咱要的是天天生长的庄稼。”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嘈杂声。
一群村民领着几个外星人?站在门口。
打头的是个熔岩文明的年轻工匠,他皮肤上的熔岩纹路还在发亮,手里捧着一块烧红的铁胚:“请问这里是味道银行吗?我我想存我们工坊今天新打的第一把菜刀的味道”
后面跟着海洋文明的一家三口——父母牵着个小水母一样的孩子;机械文明的退休工程师,手里拿着个老式操作台按钮;甚至还有两个梦境文明的少年,手拉着手,说他们做了个关于友谊的梦,想存下来
院子里瞬间又挤满了。
李大牛放下筷子,笑了:“二狗,再去烧一锅饭。王嫂子,咸鸭蛋还有没?张叔,帮忙搬凳子——”
他转向满院子眼睛亮晶晶的人们,大声说:
“味道银行,今天正式开业!”
“存味道,取温暖,利息是——日子越过越有味儿!”
果赖从排骨碗里抬起头,沾着酱汁的嘴巴“嘤”了一声,像在说:
“开工!”
而在六维的艺术殿堂,品鉴者看着三维世界传来的数据流,身上的色彩呈现出困惑的旋涡。
“他们在存什么?”葡萄酒香的艺术家问。
“日常。”品鉴者调出几段录音数据,“红烧排骨、咸鸭蛋、木屑、粉笔灰、打铁汗味、摇篮曲”
“毫无艺术价值。”
“但”品鉴者顿了顿,“存储请求数量已经超过十万,且每分钟都在增加。参与文明从八个扩展到三十七个。包括一些我们从未关注过的边缘文明。”
艺术殿堂沉默了片刻。
“他们在对抗。”另一个艺术家说,他的声音像冰裂,“用琐碎对抗永恒,用易逝对抗不朽。”
“要干预吗?”
“不。”葡萄酒香的艺术家慢慢说,“让他们存。存得越多,越能证明《交响诗》的必要性——当所有这些琐碎都随时间湮灭时,只有我们保存的‘终极味道’会留下。那将是最残酷的对比艺术。”
品鉴者身上的色彩依然困惑。
他看着数据流里,那个叫桃源村的地方,人们排队录声音,一只熊猫认真听,一个老人笑眯眯地记笔记。
那些声音透过维度传来,品鉴者忍不住“尝”了一口。
红烧排骨的味道。
咸鸭蛋的味道。
木屑的味道。
粉笔灰的味道。
平凡得令人心碎。
也温暖得令人不安。
他悄悄保存了一小段数据——关于“家人抢筷子声”的那段。
没有告诉任何同僚。
只是存在了自己的私人记忆库里,标签是:“三维世界的奇怪暖流-待研究”。
而三维世界里,桃源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混着红烧排骨香、米饭香、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但实实在在的——
活着的味道。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