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银行开张第七天，桃源村的院子已经挤不下了。
李大牛把“营业点”扩展到了村口的打谷场——那里有半个足球场大，平时晒谷子用，现在摆满了从各家各户借来的桌子板凳，像个露天茶馆。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录音设备，有些是正经录音笔，有些是孩子们的学习机，最夸张的是机械文明捐的那台“全频段意识采集器”，看起来像个不锈钢头盔，戴上去就能把脑子里的味道记忆直接转化成数据。
果赖已经升级为“总品鉴师”，手下有了一支队伍：三条村里最会吃的狗（负责审核肉类相关味道）、两只狸花猫（负责审核鱼类）、一群鸡（负责审核谷物），还有二狗家那头特别挑食的猪（负责综合评估）。
“咱这银行，”李大牛站在打谷场中央的高台上，用铁皮喇叭喊，“存了三万七千八百九十一种味道了！涉及四十一个文明！”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有手的手掌，没手的触须、菌丝、光团闪烁、火焰跳动。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今儿早上，我收到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杂志？
准确说，是一本全息投影杂志，封面是端庄的学术灰色，标题是《跨文明研究季刊》，副标题：“第三十七卷第四期”。
“谁寄给我的不知道，”李大牛把杂志放在桌上，“里头有篇文章，叫《论联盟决策中的隐形不平等》。作者泽拉文明研究院。”
打谷场瞬间安静。
连狗都不叫了。
小维的全息影像飘到台前，快速扫描杂志：“是正规学术期刊，在三个维度都有备案。论文通过了同行评议，数据来源全部是联盟公开数据库。”
“念几句。”李大牛说。
小维调出论文摘要，用平直的语调念：
“本文通过对联盟成立以来所有决议的量化分析发现：在资源分配、技术共享、危机响应等关键领域，存在系统性但隐蔽的不平等。
举例一：维度能源配额。。。
举例二：技术合作项目。项目占总数78，边缘文明参与项目多为低技术含量辅助工作。
举例三：危机响应时效性。。。
结论：联盟在进步，但离真正的文明平等仍有显着距离。建议建立更透明的决策监督机制。”
念完了。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焰心身上的火焰才“噗”地窜了一下：“数据是真的？”
小维沉默了两秒：“是的。全部来自联盟公开数据库。分析也没有明显错误。”
“可那是因为我们技术能力强！”机械文明的瑞瓦站起来，指示灯快速闪烁，“配额增长率高是因为我们能源利用效率提升了！技术合作多在核心文明之间是因为技术兼容性需要！响应时间差异是因为——”
“因为你们更重要？”一个细小的声音说。
说话的是苔藓文明的苔藓球，它今天难得展开了大半菌丝，但现在又慢慢缩了回去：“所以数据是真的。我们就是边缘的。”
“不是边缘，是”涟漪想解释，但触须无力地垂下来，“好吧，某种程度上是的。”
李大牛敲了敲铁皮喇叭：“都别吵。我问你们——这文章说的，有没有道理？”
没人回答。
“有道理，对吧？”老人自己回答，“它没撒谎，没造谣，就是把咱自己公开的数据，算了一遍，列出来。然后问：为啥会这样？”
“可它只说了一部分！”二狗忍不住插嘴，“二伯，就像您说那棵柿子树——它只说了树根在谁家地里，没说谁施肥谁除虫！”
“对。”李大牛点头，“可它说的那部分，是真的。真话最伤人，也最难驳。”
他翻开杂志，后面还有几篇：
《跨文明资源分配的数据再分析》
《论文化评估体系中的隐性偏见》
《技术共享中的权力不对称：以锚点网络为例》
每篇都署名“泽拉文明研究院”，每篇都数据详实，分析严谨，结论温和但尖锐。
“他们升级了。”小维轻声说，“从制造假记忆，到培养‘健康的怀疑精神’。让你自己看自己的问题，然后自己怀疑自己。”
打谷场上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不是愤怒，是难受。像被人用x光从头到脚照了一遍，骨头缝里的毛病全照出来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梦豆小声问，“关掉味道银行吗？”
“关啥？”李大牛把杂志扔到一边，“银行照开！该存味道存味道！但这事儿咱也得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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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高台，坐到一张桌子边：“来，都坐过来，咱们开个‘自我批评会’。”
各文明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围拢过来。
“从我开始。”李大牛清清嗓子，“桃源村，有没有不平等？有。去年分扶贫款，我家侄儿二狗多领了五百——因为他家娃上学要钱。村里老光棍刘三没领到，因为他是单身汉。这事儿公平吗？不公平。但当时为啥这么分？因为觉得二狗更需要。”
他顿了顿：“后来刘三生病，没钱治，村里人凑钱给他送医院。这时候又公平了——按需分配。可刘三会不会想：早干啥去了？为啥非得等我病了才给我钱？”
二狗低下头：“二伯，那五百我后来还村里了”
“还了是后话，当时伤了人心是真的。”李大牛看向众人，“所以啊，不平等这事儿，有时候不是故意的，是顾了这头忘了那头。但忘了他也是忘，伤了也是伤。”
焰心身上的火焰暗了暗：“我们熔岩文明确实在技术合作上偏向核心文明。因为和机械文明合作，一个指令就明白；和苔藓文明合作，光解释基础原理就要三个月。我们嫌麻烦。”
苔藓球的菌丝微微颤抖：“我们学得慢。但我们很努力。”
“我知道。”焰心说，“去年你们派来学习的三个孩子，每天只休息四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啃资料。可我们还是把最简单的活儿分给你们。因为‘效率’。”
涟漪的触须缠在一起：“疫情期间，响应时间差是真的。海洋文明接到机械文明求援，我亲自带队去。接到苔藓文明求援，我派了副手去。因为我觉得机械文明那边情况更危急，能救更多人。”
“可我们那边也死了人。”苔藓球用菌丝“说”，“三个老人，没等到救援。”
沉默。
沉重的沉默。
瑞瓦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蓝光，但声音有些干涩：“机械文明在技术评估中，确实给某些文明打了低分。理由是‘技术成熟度不足’。但‘成熟度’的标准是我们定的。用我们的尺子，量别人的身高。”
小维的数据流轻轻波动：“我开发的信任算法只考虑了宏观数据，没考虑边缘文明的感知。。这本身就是不平等。”
一个接一个，各文明代表开始说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藏在数据背后的“隐形不平等”。
不是恶意的压迫，更多是无意的忽视、习惯性的偏袒、效率至上的选择。
说到最后，打谷场上一片低气压。
李大牛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现在难受了？难受就对了。泽拉那文章，就像面镜子，照得咱脸上麻子都看清了。但镜子是镜子，咱是咱——不能因为照出麻子就把镜子砸了，也不能因为麻子难看就不照镜子了。”
他站起身：“这样，从今儿起，味道银行加个新业务——‘不平等记忆存储’。”
众人一愣。
“谁觉得自己被不公平对待了，来存。谁觉得自己无意间不公平对待别人了，也来存。”李大牛说，“存了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记住。记住哪儿疼，下次别往那儿碰。”
二狗小声问：“那果赖还品鉴吗？”
“品鉴。”李大牛把熊猫抱到桌上，“但标准改了——不品鉴‘对错’，品鉴‘真不真心’。你要是真心觉得委屈，存。你要是真心觉得抱歉，也存。果赖能尝出来是不是演戏。”
果赖挺起胸：“嘤！”（专业！）
于是，味道银行的业务扩展了。
下午，第一个来存“不平等记忆”的是苔藓文明的一个年轻个体。它对着录音设备，用菌丝摩擦出细细的声音：
“去年技术培训，我坐最后一排。讲师是机械文明的，语速很快。我问能不能讲慢点，他说‘跟不上就自己回去补基础’。可我的基础和你们不一样啊。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夜——苔藓哭是渗出多余水分——我觉得自己真笨。”
录音放出来时，果赖听得很认真。听完，它伸出爪子，轻轻摸了摸录音设备——表示“这个是真的疼”。
第二个是机械文明的一个年轻工程师。他戴着那个不锈钢头盔式的采集器，意识直接传输：
“我被派去苔藓文明做技术指导。出发前，导师说‘他们水平低，你随便教点基础就行’。我去了，发现他们确实基础弱，但他们每天学习十八个小时，做梦都在背公式。我后来偷偷加课，教了他们进阶内容。回来被导师批评‘浪费资源’。我不服，但也没再坚持。”
果赖听完，歪了歪头，最后点了点——这个也是真的。
存记忆的人越来越多。
有边缘文明诉说被忽视的委屈，也有核心文明成员诉说“身在高处的孤独”——“所有人都觉得你该做好，做不好就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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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技术员承认自己“下意识地更信任同文明出产的零件，哪怕数据显示外来零件更优”。
有艺术家坦白“评奖时给熟悉的文化风格更高分”。
甚至有小维记录下自己的“算法偏见”——“我给有机生命的情绪反应设置了更高权重，因为觉得他们更‘生动’。这对维度生命不公平。”
太阳西斜时，打谷场上的“不平等记忆”已经存了上千条。
小维统计数据时，轻声说：“李爷爷，这样会不会让裂痕更大？大家都把委屈说出来”
“伤口捂着才会烂。”李大牛在整理录音磁带，“晾出来，上点药，才能长好。泽拉想用‘合理怀疑’分化咱们，那咱就用‘公开伤口’来缝合——你看，你说你的委屈，我说我的抱歉，说着说着，才发现原来大家都疼。疼在一块儿，就不是你疼你的、我疼我的了。”
傍晚时分，最新一期的《跨文明研究季刊》全息推送到了每个代表的通讯器。
封面文章：《“味道银行”与“不平等记忆”：论民间自愈机制的局限性》。
作者还是泽拉研究院。
文章写道：
“‘味道银行’的尝试温暖但天真。存储日常温暖无法解决结构性不平等；倾诉委屈无法改变权力分配。这就像在洪水来临前，村民们手拉手唱歌——感人，但无用。
真正的平等需要制度性改革，而非情感抚慰。联盟目前缺乏实质性的权力再分配机制，边缘文明仍依赖核心文明的‘善意’而非‘权利’。
当善意疲倦时，权利何在？”
文章最后建议：“成立独立的文明平等监督委员会，拥有对联盟决议的否决权；建立资源分配的逆向歧视机制（即边缘文明优先）；技术合作强制配额制。”
“说得好听。”焰心看完，身上的火焰噼啪作响，“可要是真成立那个委员会，我们熔岩文明的技术项目要被否决多少？‘逆向歧视’——那不就是惩罚做得好的？”
“但他们说得对。”苔藓球慢慢说，“我们现在确实靠你们的善意活着。如果有一天你们不想善意了呢？”
争吵又开始了。
但这次，吵的内容不一样了。
不再是“你有没有错”，而是“怎么改才对”。
吵到后来，李大牛又敲铁皮喇叭：
“都停！听我说——泽拉那文章，就像个蹩脚大夫。诊断写得挺准：你有病。药方开得稀烂：吃砒霜。咱不能因为诊断准就把砒霜吃了，也不能因为药方烂就不治病。”
他环视众人：“病得治，但得吃对药。咋治？咱自己琢磨。但有一条——不能关起门来琢磨。得开着门，让所有人都看着，都说着。就像咱这打谷场，谁都能来，谁都能说。说多了，道理就磨出来了。”
当天晚上，联盟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李三土在会议上展示了那几篇论文，以及味道银行下午存的“不平等记忆”。
“泽拉在给我们上课。”他说，“用我们自己的数据，教我们怀疑自己。这课得上。但不是按他们的教案上。”
会议开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联盟发布公告：
一、成立“文明平等促进工作组”，由各文明代表组成，核心文明与边缘文明席位比例1:1。
二、公开征集《联盟资源分配改革方案》，所有文明、组织、个体均可投稿，采纳者有奖。
三、启动“技术伙伴计划”：每个核心文明必须与至少两个边缘文明结为技术伙伴，共享基础专利。
四、“味道银行”升级为联盟正式项目，设立“平等记忆档案馆”，永久保存相关记忆。
公告最后一段是李大牛口述、李三土执笔的话：
“镜子照出麻子，不是为了让咱自卑，是为了让咱洗脸。洗不掉的，那是胎记——得认。洗得掉的，那是污垢——得搓。
泽拉送来了镜子，谢谢。
但我们自己的脸，自己洗。
自己的路，自己走。
慢慢走，但一起走。”
公告发布后一小时，泽拉文明研究院发表了简短回应：
“期待实质性进展。我们将持续观察。——泽拉研究院，观察组。”
平静，礼貌，但像手术刀一样冷。
而在桃源村的打谷场上，李大牛正在教果赖认字。
他在沙地上写：合、理、怀、疑。
“这词儿啊，”老人说，“像把双刃剑。能砍掉烂肉，也能砍伤好肉。用的时候得小心——手要稳，心要正。”
果赖用爪子摸了摸“疑”字，抬头：“嘤？”（怎么才能心正？）
“简单。”李大牛擦掉字，重新写了一个：信。
“先信自己能把事办好，再疑哪里没办好。顺序不能乱——疑在前面，就只剩拆台了；信在前面，疑就是修台子的工具。”
熊猫似懂非懂，但认真点头。
远处，新一批来存记忆的人正排队进入打谷场。
队伍很长，蜿蜒曲折。
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疼，但必要。
而六维艺术殿堂里，品鉴者看着三维世界的这一幕，身上的色彩呈现出复杂的旋涡。
“他们在用敌人的武器，建自己的医院。”他对同僚说。
葡萄酒香的艺术家沉默良久，才回应：
“有趣。那么，我们的《交响诗》也许该增加一个乐章。”
“什么乐章？”
“‘怀疑与自愈的交响’。记录一个文明如何被怀疑撕裂，又如何用更深的怀疑缝合自己。”
品鉴者想了想：“那会是痛苦的乐章。”
“但真实。”艺术家说，“而真实，是最高的艺术。”
殿堂里，概念性的音乐开始流淌。
起初是刺耳的不和谐音——怀疑的旋律。
然后，慢慢地，混进了一些笨拙但温暖的音符。
像红烧排骨的味道。
像木屑飞扬的味道。
像母亲摇篮曲的味道。
像一群人，在打谷场上，一边吵一边学着如何不散。
不优美。
但活着。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