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总部,第三议事厅。
这地方平时开大会用,能坐下三百人。今天只坐了三十七个——各文明常驻代表,加上李三土、小维,还有远程接入的李大牛(老人坚持要在桃源村茶馆里“旁听”,说坐硬板凳腰疼)。
气氛有点僵。
熔岩文明的焰心代表刚发完言,身上的火焰还在一跳一跳:“所以我不明白,我们熔岩星的地热调节技术专利,凭什么必须免费共享给三个边缘文明?研发成本是我们承担的,风险是我们扛的,现在一句‘技术伙伴计划’,就要我们把核心专利交出去?”
他对面坐着苔藓文明的苔藓球,菌丝微微颤抖:“可是协议上说,基础专利共享”
“地热调节是基础专利?”焰心的火焰窜高,“那是我们五十年的研究成果!知道我们为了控制熔岩湖温度稳定,牺牲了多少工程师吗?他们钻进地壳深处调试,有人再也没上来!”
苔藓球缩了缩,不说话了。
机械文明的瑞瓦代表指示灯闪烁:“协议确实有模糊地带。‘基础专利’的定义需要细化。我建议成立专门委员会——”
“又要委员会?”水晶文明的光棱代表打断,水晶表面折射出烦躁的光,“上一个‘文明平等促进工作组’还没出成果,现在又要新委员会?我们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制造问题?”
会议桌上一片低声议论。
李三土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没说话,看着代表们争论,看着小维在全息屏上快速记录矛盾点,看着远程画面里,他爹在桃源村茶馆慢悠悠地剥花生。
花生壳“咔吧”一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看向远程画面。
李大牛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对着麦克风说:“吵得挺热闹。继续。”
李三土深吸一口气:“各位,我们这样吵下去,吵到明年也出不了结果。而泽拉的学术论文已经发到第七篇了——昨天那篇叫《联盟决策效率量化分析》,结论是我们的平均决议时间比三个月前延长了47。”
“那是因为我们在认真讨论!”焰心说。
“还是在互相扯皮?”李三土反问,“昨天关于‘技术伙伴计划’实施细则的会议,开了八小时,最后投票表决——12票赞成,12票反对,13票弃权。没通过。今天重开,还是这套说辞。”
议事厅安静下来。
瑞瓦的机械音干巴巴的:“透明化不足。民众不知道我们在吵什么,只知道我们吵了很久没结果。猜疑在发酵。”
“那怎么办?”涟漪的触须轻轻摆动,“每次会议记录都公开了”
“文字记录太容易被解读。”小维调出数据,“同一段发言,支持派和反对派能解读出完全相反的意思。民众现在看会议记录像猜谜。”
李三土等所有人说完,才慢慢站起身。
“我有个提议。”他说,“可能有点极端,但也许值得一试。”
众人看向他。
“从下次会议开始,联盟理事会所有会议——我说的是所有——全程公开直播。不是录像,不是文字稿,是实时直播。摄像头就架在这里,”他指了指议事厅四个角落,“全方位,无死角。所有决策数据,实时上传到公开数据库,谁都可以查阅、下载、分析。”
死寂。
过了大概五秒钟,焰心身上的火焰“噗”地小了一半:“你疯了?”
“我没疯。”李三土平静地说,“既然猜疑来自‘你们关起门来在商量什么’,那就开门。既然怀疑数据被篡改,那就实时公开。既然觉得代表们不替民众说话,那就让民众亲眼看着我们怎么说话。”
“可有些议题”涟漪犹豫,“涉及技术机密、军事部署、文明内部事务”
“那就闭门会议。”李三土说,“但闭门会议必须有充分理由,且事后公开会议纪要。公开是原则,不公开是例外。”
远程画面里,李大牛又剥了颗花生,“咔吧”。
瑞瓦的指示灯快速闪烁:“技术上可行。但政治上风险极高。代表们会在镜头前变得谨慎,不敢说真话。”
“不说真话,至少不说假话。”李三土说,“而且,谁说真话只能在暗处说?阳光下不能说真话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同意。”小维突然说,“我的信任算法遇到悖论,就是因为‘观察改变行为’。但如果观察是公开的、持续的,行为会逐渐适应。就像人刚开始被围观会紧张,久了就习惯了。”
“那要是习惯不了呢?”焰心问。
“习惯不了”李三土看向远程画面,“爹,你说呢?”
李大牛把花生壳扫进簸箕,慢悠悠地:“我们村以前选村长,就在打谷场上,全村人围着看。想当村长的站中间,说自个儿想干啥、能干啥。说完,大家投票。有没有人紧张?有。有没有人说假大空话?也有。但说假话的那个,后来真当了村长,大家就盯着他——你说要修路,路呢?你说要通自来水,水呢?盯着盯着,他不敢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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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顿了顿:“后来那人干得还行。为啥?因为牛皮吹出去了,不实现丢人。丢人比丢官还难受。”
议事厅里响起几声轻笑——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那就试试吧。”瑞瓦第一个表态,“机械文明支持。数据透明是我们的基本原则。”
“熔岩文明同意。”焰心身上的火焰稳定下来,“但要有退出机制——如果效果太差,可以终止。”
“海洋文明同意。”
“水晶文明同意。”
一圈表态下来,三十七个代表,三十三个赞成,四个弃权。
“好。”李三土按下表决器,“联盟第147号决议:自即日起,理事会会议全程公开直播。第一次直播——就从现在开始。小维,开启摄像头。”
小维的光团闪烁了一下。
议事厅四角的摄像头亮起红灯。
几乎同时,联盟公共网络上,所有接入端都弹出了直播窗口。标题:“联盟理事会特别会议——透明实验第一天”。
观看人数从零开始飙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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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期效果,确实显着。
第一个发言的是苔藓球的助手——一个更年轻的苔藓个体,今天是第一次代表文明发言。它对着镜头,菌丝紧张得打结:“我、我们苔藓文明对技术伙伴计划很感激。但我们不想只被‘帮扶’,我们想平等合作。我们有独特的孢子传播技术,也许能用在维度通讯上”
发言有点结巴,但诚恳。
直播评论区开始滚动:
“苔藓文明好可爱!”
“孢子技术?有意思,以前没听说过。”
“支持平等合作!不要施舍!”
第二个发言的是焰心。他在镜头前明显克制了火焰强度,声音也沉稳许多:“关于地热调节技术共享我承认之前态度不好。但我们确实有顾虑:核心技术流出,如果被滥用,可能造成地壳不稳定。不是不愿分享,是需要安全机制。”
评论区:
“熔岩代表今天好温和?”
“说得有道理啊,技术安全很重要。”
“他在看镜头!紧张了吧哈哈哈”
会议进行得出奇顺利。
代表们措辞谨慎,态度温和,即使有分歧,也是“我理解您的观点,但我们认为”“从另一个角度考虑”。
两个小时后,第一个实质性决议通过:《技术伙伴计划安全准则草案》。
投票结果:35票赞成,2票弃权。
直播结束时,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三亿。
小维快速分析数据:“民众满意度指数上升12个百分点。‘联盟在做实事’的信任度上升8个百分点。评论关键词:透明、进步、理解。”
李三土看着数据,松了口气:“看来有效。”
远程画面里,李大牛在茶馆泡茶,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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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实验第三天。
桃源村茶馆,下午。
今天来喝茶的代表不多——大部分在总部准备新一轮会议。只有瑞瓦和涟漪来了,两人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茶碗,但都没喝。
“不对劲。”瑞瓦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但声音有点闷,“昨天会议,关于维度能源配额调整的议题,本来应该激烈争论的。结果每个人发言都太完美了。”
涟漪的触须轻轻搅动茶水:“焰心准备了三十页的反对意见,结果只说了五分钟——‘原则上支持,但建议微调’。微调什么?没说。”
李大牛在灶台边煎药,头也不回:“表演性议事。”
“什么?”两人转头。
“我们村以前有个戏班子,”老人把药罐子端下来,“唱《铡美案》,包公审陈世美。台上包公拍惊堂木:‘陈世美!你可知罪!’台下观众叫好。可那包公下了台,见谁都点头哈腰,连只鸡都不敢杀。”
他擦擦手,走过来坐下:“为啥?台上那是演包公,不是当真包公。真包公得罪人,演包公得掌声。”
瑞瓦的指示灯暗了暗:“您是说代表们在演‘好代表’?”
“镜头对着,谁不想演个好样子?”李大牛倒了两碗新茶,“可治国不是演戏。演戏按剧本走,治国得碰钉子、踩泥坑、有时候还得说难听话。”
正说着,小维的全息影像突然出现在茶馆,数据流透着焦虑:“紧急情况——今天下午的闭门预备会,出问题了。”
“不是直播吗?”涟漪问。
“闭门预备会不直播,但会议纪要按照规定要公开。”小维调出一段音频,“你们听。”
音频里是焰心的声音,但和直播时完全不同,又快又急:
“我直说了吧,那套安全准则草案就是糊弄人的!真按那个执行,我们熔岩文明的核心技术三天就得泄露!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另一个声音(是水晶文明的光棱):“可直播时你不是说‘原则上支持’吗?”
“直播时我能那么说吗?几亿人看着!我说不同意,民众怎么想?‘熔岩文明自私自利,不肯分享’!但这是自私吗?这是保护我们文明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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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声,拍桌子声,最后是李三土的声音:“好了,这个问题留到正式会议再讨论。但正式会议要直播,所以还是得找个‘原则上支持但建议微调’的说法。”
音频结束。
茶馆里一片安静。
果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个空药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嘤?”
李大牛把药罐拿回来,叹了口气:“看,我说啥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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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实验第七天。
问题越来越明显。
正式会议上,代表们发言时间平均缩短了40,但“官方用语使用频率”。“需要进一步研究”“考虑多方面因素”“在适当的时候”这类模糊表述成为主流。
而闭门预备会越来越长,争吵越来越激烈。
更麻烦的是,敏感议题开始被回避。
今天上午的议程原本有一项:“关于泽拉文明近期学术活动的应对策略”。这是个重要议题——泽拉已经发了十篇论文,篇篇戳中联盟软肋。
但会议开始前,李三土收到六份“请假申请”——来自六个边缘文明的代表,理由从“文明内部事务”到“代表身体不适”。
最终,议题被推迟到“下次会议讨论”。
直播评论区:
“今天会议好短?”
“泽拉的问题不讨论了吗?”
“是不是不敢讨论?”
下午,在桃源村茶馆,几个代表聚在一起——这次没开直播,就是私下聊聊。
“为什么请假?”李三土直接问那六个边缘文明中唯一到场的苔藓球。
苔藓球的菌丝蜷缩着:“我们不敢在直播时讨论泽拉。泽拉在观察我们,如果我们公开讨论怎么对付他们,他们会不会报复?他们现在是‘学术机构’,我们如果公开敌视,会不会显得我们小气?”
涟漪苦笑:“我们也犹豫。公开讨论应对策略,等于承认泽拉戳到了我们的痛处。不讨论,民众又觉得我们逃避。”
“所以干脆请假。”焰心身上的火焰低低地燃烧,“眼不见心不净。”
李大牛在剥毛豆,一粒一粒,慢得很。
“爹,您说句话。”李三土有点急,“这样下去,透明实验就变成表演实验了。表面一团和气,底下问题越积越多。”
老人把毛豆仁放进碗里:“你们说,洗澡是开着门洗好,还是关着门洗好?”
众人一愣。
“废话,当然关着门。”二狗正好进来送菜,接了一句,“开着门那不成耍流氓了?”
“对啊。”李大牛说,“有些事儿,就得关着门做。开着门,要么洗不干净,要么不敢洗。透明是好事,但不能啥都透明。治国跟过日子一样,有的能摆桌上说,有的得被窝里商量。”
他看向李三土:“你那透明实验,初衷是治‘猜疑病’。但病有轻重,药有缓急。高烧用猛药,低烧得温补。现在这病是低烧。你下猛药,病人虚不受补。”
李三土沉默。
瑞瓦的指示灯闪烁:“您的意思是调整透明程度?分级透明?”
“不是分级,是分时候。”李大牛把毛豆碗推给果赖,“该敞亮的时候敞亮,该关门的时候关门。但关门不是为了干坏事,是为了好好说话。说完了,该公开的公开,该保密的保密。就像我家腌咸菜——腌的时候得盖紧坛子,腌好了才能打开给人尝。”
小维的数据流快速计算:“所以我们需要一套‘透明伦理准则’?明确什么必须直播,什么可以闭门,闭门后如何公开信息”
“还得加一条。”李大牛补充,“闭门会议,得有‘反对派监督’。不能全是自己人关起门来商量,得有个挑刺儿的在。”
“谁当挑刺儿的?”焰心问。
李大牛指了指果赖。
熊猫正啃毛豆,抬头:“嘤?”
“它。”老人说,“果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但它能尝出是不是真心。以后闭门会议,果赖列席。谁说话绕圈子、打官腔,果赖就‘嘤’一声提醒。提醒三次,这人今天禁言。”
茶馆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笑声。
连苔藓球的菌丝都舒展开了。
“李老,”涟漪笑完了,轻声说,“您这办法听着儿戏,但也许真有用。”
“治国有时候就需要点儿戏。”李大牛站起身,“太严肃了,人都绷着,说不出人话。放松点儿,该吵吵,该笑笑,事儿反而好办。”
当天晚上,联盟发布《透明实验修订方案》:
一、理事会会议分三级透明:一级(完全直播)、二级(闭门但实时公开文字记录)、三级(高度机密,需三分之二代表批准)。
二、设立“会议观察员”席位,由非政府组织、学术机构及民众代表轮值担任。
三、新增“真心话环节”——每月一次无直播闭门会议,会议纪要事后公开,但发言免责。
四、特邀观察员:果赖(桃源村大熊猫),拥有“官腔警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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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最后附了李大牛的一段话:
“透明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把事情办好。如果透明妨碍了办事,就调整透明。就像开窗——天好全打开,刮风关一半,下暴雨得关上。但别忘了,天晴了还要开。”
方案公示后,泽拉研究院发表了新文章:《论“有限透明”的虚伪性——兼评联盟新规》。
文章写道:
“从‘完全透明’到‘分级透明’,本质是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真正的信任需要绝对透明,而联盟选择了妥协。这证明其内部矛盾已无法在阳光下调和。”
文章最后预测:“‘真心话环节’将成为新的权力暗箱。‘观察员’将被收买。‘官腔警告权’是幼稚的政治表演。联盟的信任危机,刚刚开始。”
桃源村茶馆里,李大牛看完文章,笑了笑。
“这泽拉啊,”他对果赖说,“就像个爱挑食的孩子。你给他炖红烧肉,他说太腻;你给他炒青菜,他说太淡;你给他煮粥,他说没味儿。反正你做什么,他都能挑出毛病。”
果赖:“嘤?”(那咋办?)
“简单。”老人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咱做咱的饭,他挑他的刺儿。他挑累了,咱饭也熟了。熟了就能吃,吃了就能饱。他爱说啥说啥。”
熊猫似懂非懂,但闻到锅里炖肉的香味,立刻把泽拉忘到脑后。
远处,联盟总部的灯光还亮着。
第一场分级透明会议,即将开始。
李三土站在窗前,看着夜空。
他想,透明实验没有失败,也没有成功。
它只是变得更复杂了。
就像光,太强了刺眼,太弱了昏暗。
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亮度。
而那个亮度,可能每天都不一样。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
口袋里,装着果赖最爱吃的竹笋饼干。
万一有人打官腔,得让熊猫有动力“嘤”。
夜色渐深。
而真正的治理,
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在阳光下,
也在阴影中,
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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