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左青风下了马，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前面那辆大车上堆满了硝制好的皮毛，散发著淡淡的腥膻味。
左边的大车载着几大捆药材。
虽然被油布盖著，依然能闻到一股子苦涩的药香。
右边的，则是满满当当的粮食，沉甸甸地压着车轴吱呀作响。
这就是古代的贸易，原始，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正当他还在感慨著古人讨生活的不易时。
城门侧面那个专供官差通行的小门里，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个黑瘦的门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突然定格在了李福身上。
黑瘦门卫眼睛一亮，把手里的长枪往咯吱窝一夹。
兴奋地向着这边招了招手。
李福顺着视线望去，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转过身，一把拉住还在东张西望的左青风。
“小子，别看了，走着！”
李福挺了挺那并不宽阔的胸膛，声音洪亮。
透著一股子在晚辈面前显摆的得意。
“咱们不用排队，又遇上熟人了。”
左青风被他一拽，目光才从那些皮毛药材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前方那个巍峨的城门，又看了看身边满脸红光的李福。
“哦好！”
左青风应了一声，拉着平安腹，跟着李福，向着那扇开启的侧门走去。
在那无数道混杂着惊羡、嫉妒与好奇的目光洗礼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那道侧门。
李福一手牵着老牛的缰绳，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背在身后。
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脸上的褶子里都藏着笑意。
显然极为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左青风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帮人的眼珠子之所以瞪得溜圆，根本不是因为李福那身洗得发白的公服。
甚至也不是因为自己这个生面孔。
他们的视线，其实一直死死地黏在自己手里牵着的那匹黑马身上。
平安实在是太俊了。
在这个普遍骑驴骡或者劣马的世道里，这一幕就像是在现代社会的红绿灯路口。
旁人开着的都是差不多的bba，你却开了一辆纯手工定制的大劳。
人群中，几个眼尖的皮货商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他们盯着那匹马，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狂热。
那是正儿八经的北境战马。
骨架宽大，肌肉虬结。
光是那肩高，就比他们用来拉货的大水牛还要高出一截，还要壮实。
再看马背上的那副马鞍，样式古朴粗犷，透著一股子铁血肃杀之气。
那是兵家的东西，是真正的稀缺军械。
寻常市面上根本就不可能流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商人们的目光上移，落在了紧紧绷在马鞍上的那一块皮毛上。
虽然只露出了一面，但那一抹雪白，在阳光下竟隐隐散发著一片银色的流光。
懂行的人，鼻子轻轻一嗅，便闻到了一股极为特殊的幽香。
这是上好的雪域银狐。
这种狐狸生性狡猾无比，在茫茫雪原上跑起来快如闪电，真正的踏雪无痕，极难猎杀。
它的皮毛是有价无市的珍宝。
只要鞣制得当，整张皮子会自带一股银狐身上的奇香，经久不散。
若是做成围脖大氅，那是能让城里的贵妇人们打破头去争抢的。
这一张皮子，起步价最少是二百两银子。
若是碰到喜欢的，翻个倍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就是行走的硬通货。
左青风对周围那些炽热得快要烧起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牵着马。
终于，两人来到了侧门口。
守在门口的那个黑瘦门卫正踮着脚尖往外看。
李福走上前，极为熟络地伸出拳头，在那人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小高，看啥呢？”
那个叫小高的瘦高个被捶得后退半步，却也不恼。
反而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往李福身后看了好几眼。
直到确认后面只有熙熙攘攘的路人，他才收回目光，眼神有些发愣。
“李头，这就没人了？”
李福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轻轻叹息了一声。
“是啊，这次遇上了倒春寒，风雪太大，路不好走，只剩我们俩了。”
小高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甸甸的惋惜。
他没有多问什么细节，这条路，他曾经也走过。
所谓的“倒春寒”，往往意味着那些埋在冰雪下的白骨，和回不来的故人。
小高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李福的肩膀，似乎想要传递一些力量。
随后，他又自来熟地拍了拍左青风的胳膊，算是无声的安慰。
他的目光在左青风这个俊俏的少年郎身上停留了片刻。
又扫过他身后那匹神骏非凡的战马，眼里闪过一丝大感意外的神色。
这配置，可不像是逃难回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小高才幽幽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
“李头，宁古塔这条路，我走了一年，你走了整整十五年。”
“这十五年来，我站在这个门口，亲眼看着你进进出出，一共七次。”
“咱们也算是自己人了。”
小高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柔和。
“不管怎么说，能有两个人活着回来报信，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今儿晚上我下了值，去驿站找你，咱们必须得喝几杯，给你去去晦气。”
李福听着这话，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
“加上这次，是第八次。”
老李头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有一次你没当值，我也急着赶路，没时间去找你。”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袍。
“这一回，或许也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李福摇了摇头，把那些伤感甩在脑后，侧身把左青风让了出来。
“这是我的侄儿，左青风。”
“青风，喊一声叔，以后在这雁门关，你们就算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