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青风闻言,立刻放开了右手拉着的缰绳。
他神色郑重,双手抱拳,对着面前这个黑瘦的汉子深深一礼。
“叔,久违了。”
这一声“叔”,叫得干脆利落。
那个瘦高个显然没料到这少年如此知礼数,连忙把手里的长戟往墙根一靠。
他慌忙抱拳回礼,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真诚。
“哎哎,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气,我走这条路的时候,差不多和你一样岁数。”
“我叫高峰,你李叔的朋友。”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客套话,也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试探。
这一抱拳,两人就算是认识了。
都是在这红尘里打滚的底层人,谁也不比谁高贵。
能在这乱世里活着聊几句,那就是缘分了。
以后宁古塔这条漫长而凶险的路上,左青风便又多了一个朋友。
那一刻,雁门关的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很多年后,高峰做了雁门关的一个百夫长。
虽然没有做成大将军,也没能拥有惊天动地的传奇。
但他永远记得在一个平凡的中午,那个牵着战马,名叫左青风的稚嫩少年。
厚重的城墙远远落在了身后。
走过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街。
那一瞬间,喧嚣的人声如同热浪一般,轰然撞入耳膜。
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清明上河图。
左青风牵着平安,感受着这久违的红尘烟火气,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正眯着眼、深吸着肉包子香气的老头。
心中的疑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叔,您怎么会认识这雁门关的守卫?”
“听刚才那话音,这交情可不浅。”
李福闻言,停下步子,在那路边的包子铺前丢出了几个铜板。
接过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他先递给了左青风一个,然后自己狠狠咬了一口。
“那是自己人。”
老李头一边嚼著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回忆。
“高峰本就是我们这一行的人,只是跟我们不是同一批出来的。”
“十六年前吧,那时候他也就和你差不多大,是个顶精神的小伙子。”
李福咽下嘴里的面皮,目光投向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当年的影子。
“那一年,他们那队人押著犯人去了宁古塔,也是这般九死一生才熬到了回程。
“路过这雁门关的时候,高峰在城里,遇上了他现在的媳妇。”
说到这,老李头脸上露出一丝那种过来人才懂的、带着点揶揄的笑意。
“那姑娘是个卖豆腐的,心善,给了高峰一碗热豆花。”
“就那一碗豆花,就把这小子的魂给勾走了。”
“第二天,队伍要回京,高峰却没走。”
“索性就在这里落了脚,给人当了倒插门的女婿。”
左青风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这粗糙的汉子背后,还有这么一段一见钟情的戏码。
他忽然想起刚才高峰开口时,那一口地道的大干官话。
“难怪。”
左青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刚才就听着不对劲,高叔这口音里,依旧带着一股子京城味儿,不像这北地的汉子。”
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问道。
“可是李叔,这算是擅离职守吧?”
“大理寺那边,没有治他半路脱离队伍的罪?”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公差半路跑路,那可是要杀头的重罪。
李福听了这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停下咀嚼的动作,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无奈的笑。
“治罪?”
“治什么罪?”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方被高墙圈住的蓝天,声音里透著股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
“青风啊,你太高看自己了。”
“他和你一样,只是个没有官身的白役,也就是个帮闲。”
“在那帮大老爷眼里,咱们的命,比这路边的草芥也贵重不了多少。”
李福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腰间的长刀。
“回去与否,没有人会在意。”
“少了一个人,他们只当他死在了这条漫长的官道上。”
“或者是被狼叼走了,或者是冻死在哪个雪窝子里了。”
“根本不会有人多问半句的。”
“大理寺那帮人认的,从来不是具体哪个人,他们认的,只是宁古塔驿站开出的那份交接文书。”
说到这里,李福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直视著左青风的眼睛。
“囚犯送到了,差事就算办完了。”
“至于送的人是谁,剩几个,根本无关紧要。”
“来的时候,若是你死了,那还得给你报个因公殉职,发几两烧埋银子。”
“可若是回去的时候死了,那就得你自己不小心。”
老李头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透彻骨髓的凉意,却又藏着最滚烫的关怀。
“所以啊,青风,你要记住。”
“在这乱世里,没什么道理可讲。”
“活下来,才是唯一的真理。”
“只有活着,那金银才有意义;只有活着,这路边的包子才是香的。”
左青风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那个热包子仿佛变得沉甸甸的。
这些话,是老李头用一辈子的血泪换来的生存智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叔,我记住了。”
左青风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口腔里炸开,鲜美得让人想流泪。
是啊,活着,才能有更多的可能。
哪怕只是为了这一口热乎的包子,为了看一眼这春暖花开的人间。
两人并肩走在喧闹的街头,身影渐渐融入了那如织的人流之中。
虽说日子艰苦了些,却还能吃到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在这边塞的春风里,两人牵着牲口,很快便寻到了驿站的所在。
李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那份带着体温的公文,放在了柜台上。
那负责接待的小吏是个眼尖的。
只扫了一眼公文上的大印,原本懒散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哟,原来是宁古塔回来的同僚,辛苦,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