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也不含糊。
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酒干了。
这豪爽劲儿,倒有了几分当年的血色。
他回身从床头摸出一个崭新的黄皮葫芦。
那是今儿个一大早特意去集市上挑的,皮色金黄,看着就如意。
小心翼翼地把壶里剩下的酒,一滴不漏地灌进葫芦里。
若是放在以前,这点酒底子他一口就能喝完。
可如今,这酒里有着盼头,有着这一路的念想。
随后,李福风卷残云般,三两下就把桌上的馒头白粥扫进了肚里。
抹了把嘴,便开始收拾行囊,动作麻利。
左青风没帮他,哪些要放在哪里,只有老李自己清楚。
不多时,李福换上了那身捕头服。
昨夜刚洗净晾干的皂衣,虽有些发白,却被拉扯得平平整整。
穿在身上,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押送捕头,仿佛又活过来了几分。
一个人上路,肯定是心虚的。
他把30多个包袱里面的银子归拢在一起。
随后拎着一个包袱出了门,直奔城里的钱庄。
柜台高耸,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李福从包袱里抓出一把把的碎银子和铜钱。
每个人有多少,他心里都有数。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那是三十八个同僚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掌柜的提笔,在长长的一张宣纸上,工整地记下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目。
张开喜七两五钱,李春寿十一两整,王肆禄,十二两八钱
三十八条人命,二百多两纹银。
最后,换成了三张薄薄的、冰冷的银票。
李福揣著这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银票,走出了钱庄。
雁门关南门外,风沙依旧。
一辆略显破旧的牛车停在路旁,老牛静静嚼著嘴里的干草。
李福盘腿坐在车板上,身后的雁门关巍峨耸立,遮住了半边天。
左青风站在车旁,拍了拍老牛的脖子。
李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眶微红,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青风,我等你,你可一定要来啊。”
左青风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叔,你慢些走。”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一个人在路上,少喝点酒,我很快就赶上来。”
“诶,记住了,守关堡,青禾村。”
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车轮碾过碎石,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
看着牛车上那并不宽厚的背影,一点点被雁门关外荒凉的风沙吞没。看书屋小税枉 首发
直至融进那苍黄的地平线。
左青风这才收回了目光。
心里那股子酸涩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也知道,若是自己不去,那李头怕是没有独自一人回京的勇气。
翻身上马,左青风一勒缰绳,调头回了城。
在城西随便找了家门脸还算干净的客栈。
人要是饿一顿两顿死不了。
可这骏马,那可是赶路的腿,那是万万饿不得的。
左青风随手摸出一锭二两的雪花银,放在了柜台上。
“马给我伺候好了,牵到后院马厩,找个晒不著日头的地方拴著,上好的草料尽管喂。”
看着店小二眉开眼笑地牵着马去了阴凉地儿,左青风收起2两银子的收据塞进怀里。
随后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客栈的位置,转身又出了门。
寻了个无人的死胡同,心念一动,那身威武的铠甲便重新覆在了身上。
手里,还多了两块沉甸甸的锰钢料子。
再次推开铁匠铺的大门,热浪夹杂着汗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明显比上午拥挤了不少。
炉火旁多了好些个健壮的汉子。
一个个系著围裙,那胳膊上的腱子肉泛著古铜色的光。
起初左青风并未在意,只当是铺子里生意好,招来的帮工。
掌柜的早就候着了,眼见着左青风这一身行头进来,那眼神亮得跟见着了活财神似的,立马小跑着迎了上来。
左青风没工夫跟他客套,把两块料子往满是铁屑的案板上一墩,言简意赅:“咱们开整吧。”
掌柜的一声吆喝,几个壮汉立马以此为令,动了起来。
两块泛著幽蓝光泽的锰钢被铲进了炉膛,深埋在红得发紫的炭火之中。
两个人膀大腰圆的汉子上前,要把住风箱的把手,发了狠地拉扯起来。
风箱呼哧呼哧作响,像是巨兽的喘息。
炉子上的炭火随着进风出风,颜色从橘红窜成了青白,温度瞬间逼人。
没过多久,钢坯就被烧得通透,原本幽蓝的色泽变成了暗红。
两伙人极有默契地分开,夹出钢坯放在铁砧上,就开始了捶打。
“当!当!当!”
大锤声响。
可几锤下去,那锰钢的硬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一来一回,震得人虎口发麻,形状却变得极慢。
左青风微微皱眉。
掌柜的见状,凑到他耳边。
扯著嗓子大声吼道:“将军,这些汉子都是城里跟咱关系铁的匠人。“
“一听说有天外陨铁惊现雁门关,那是不要钱也要来帮着打两锤,沾沾仙气!”
左青风看着那些浑身大汗淋漓却眼神狂热的汉子,并未反对。
只是点了点头,这种时候,人多确实力量大。
可很快,第一个麻烦就摆在了眼前。
那块想要制成唐横刀的料子,延展性实在太好。
在众人的捶打下,很快一头就变了形。
当这里的厚度刚到左青风想要标准的时候。
长度和宽度却大大超了,这料子足足能打出两把三指宽的刀来。
掌柜的喊了一声停,询问的眼神看向左青风。
左青风却是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些东西,独一份才珍贵。
“刀,打一把就行。”
他随手捡起一块木炭,在桌上的兽皮上画了一个精巧的图样。
那是古龙笔下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
焦恩俊手里那样式的。
“从中间竖着把唐横刀的坯子分开,剩下一半的料,全给我打成这个。”
“我加钱。”
这话说得轻巧,可真要干起来,却是要了老命。
这群铁匠第一次啃这么硬的骨头,寻常的錾子根本切不动这锰钢。
几个汉子一商量,拿出了整个雁门最硬的裁料工具。
那是一枚枚足有胳膊粗细的特制铁钉,顶端却开着像斧子一样锋利的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