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青风心里也没底。
这算是成了？还是废了？
他随手把那把冷却后的飞刀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学徒。
“拿去擦拭干净，然后用那个裹着毛皮的轮子打磨。”
“小心点，别把自己手指头给削了。”
那学徒愣愣地接过飞刀，入手微温，感觉不到什么特别。
但当他把飞刀按在那手摇的砂轮机上时，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并不是人们预想中那种令人牙酸的“刺啦刺啦”声。
没有那种金属与硬质皮毛石相互撕咬的粗砺感。
传入耳膜的，是一种极度细腻的“沙沙”声。
就像是春蚕在静夜里啃食桑叶。
又像是风卷著细沙掠过大漠的脊梁。
声音连绵不绝，丝毫没有断断续续的滞涩。
这说明钢质极度均匀，硬度高得吓人，是在“吃”皮毛，而不是被皮毛“吃”。
学徒的脚踩得飞快，砂轮飞转。
随着那一层厚重的黑色油泥被一点点剥离，一抹奇异的色彩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学徒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刀给飞出去。
他猛地停下了动作，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手里的物件。
“这这是啥颜色？”
随着他的惊呼，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三寸。
很快，一把浅黄色的小巧武器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颜色，让所有人大感意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在这个非黑即白的铁器时代，兵器要么是生铁的黑，要么是磨光的白。
但这把飞刀，通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鹅黄色。
像是秋日里被霜打过的银杏叶。
又像是夕阳余晖洒在湖面上的那层金波。
并不是浮在表面的涂层，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色泽。
这颜色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是一件杀人的利器。
倒像是大家闺秀袖子里的玩物。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刀身上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纹路。
那是锰元素在油脂冷却中，与碳分子疯狂纠缠留下的痕迹。
这纹路狂野、恣意。
细看之下，仿佛是冰面上炸裂的裂痕，又像是天边游走的细碎闪电。
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美感
原本充满了汗臭味和烟火气的铁匠铺，仿佛因为这把刀的出世，凭空多了一丝富贵气。
几个铁匠面面相觑，手里的烟斗都忘了往嘴里送。
这一刻，没人再提什么水淬火才是正统的屁话。
事实胜于雄辩，这玩意儿美得让人窒息。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铁匠，把手里的旱烟杆往腰里一别。
他揉了揉有些浑浊的眼睛，似乎怕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像是在捧著刚出生的婴儿。
小心翼翼地从学徒手里接过了那把飞刀。
指尖触碰到刀身的那一刻，老头浑身打了个激灵。
滑。
太滑了。
那是经过油脂浸润后，金属表面形成的一层致密的氧化膜。
老铁匠咽了一口唾沫，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旁边的铁砧前。
那是检验兵器成色最原始、也最残忍的地方。
成则是神兵，败则是一堆废铁。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炉膛里火炭爆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铁匠深吸一口气，捏著飞刀的尾柄，在厚重的铁砧边缘轻轻一磕。
“叮——”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不是那种沉闷的“笃笃”声，也不是那种尖锐的“当当”声。
这声音清越、悠长，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颤音。
像是深山古寺里的铜铃被风撞响。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这代表着极致的坚韧与致密，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泡与杂质。
那声清越的“叮——”声还在狭窄的铺子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终章。
左青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成了。
这就是锰钢，这就是科学赋予钢铁的灵魂。
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把还在老铁匠手里的一号飞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虽然成了，但一直在油槽里起起落落，保不齐会影响它的韧性。
但他摇了摇头，记住了拿着那把飞刀的人。
这把飞刀到最后肯定是要区别对待的。
随后，他开口了。
“掌柜的，趁著槽里的油还是冷的，赶紧淬那把横刀。”
掌柜的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里的质疑早就烟消云散。
有了第一把飞刀的经验，他心里那杆秤已经有了准星。
这一回，不用左青风多废话。
炉火再次被风箱催得呼呼作响。
温度节节攀升，红光映照着每一个人的脸庞。
掌柜的亲自操刀，那把超过一米三五的唐横刀被送进了炉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刀身上的颜色变化。
暗红、橘红、直到变成了刚才那种摄人心魄的亮红色。
“就是现在！”
掌柜的手极稳，铁钳夹着滚烫的刀身，像是在护送一位即将出阁的新娘。
没有丝毫犹豫，长刀被小心翼翼地沉入了泛青的油槽之中。
这一次，没有像飞刀那样拿出来反复观察。
掌柜的心里有数，体积变了，时间自然也要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的样子。
这七八分钟，铺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将那把唐横刀缓缓提了出来。
没有升腾的烈火。
也没有刺鼻的浓烟。
刀身上挂著的一层薄油，正顺着刀尖静静地滴落。
掌柜的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试探性地靠近刀身。
只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传来，并不烫手。
这就证明，淬火彻底完成了，内部的热应力已经被油脂温柔地化解。
掌柜的转身，几块粗布和细布被他交替使用。
刀身上的油渍，很快被擦拭干净。
随后他从角落的一个木箱里取出了早已备好的刀柄。
那是上好的硬木，打磨得温润如玉。
两块刀柄合二为一，包住了一体成型的尾柄。
那里早已留好了打钉的眼子。
粘合，上钉，打磨塑型，一气呵成。
最后，他在把手上缠绕着细细的银丝，一圈又一圈，缠得极慢，也极认真。
这是他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的最好的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