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马配好鞍。
这些必要的装饰,是对这块天外陨铁最起码的尊重。
待到油槽里的油温彻底冷下来。
几个老师傅不用吩咐,极其默契地开始了下一轮的劳作。
那把沉重的斩马刀,还有剩下的十一把柳叶飞刀,依次经历了火与油的洗礼。
铺子里再次忙碌起来,却多了一份难得的从容。
一边给唐横刀缠线、抛光、开刃。
一边给斩马刀装上那根早已打磨光滑、雕刻着云雷纹的青铜长把。
原本有些笨重的重兵器,此刻竟透出一股子古朴苍凉的霸气。
一旁的学徒也有样学样。
他们蹲在砂轮旁,捣鼓著那几把刚刚出炉的飞刀。
随着油泥被清洗,砂轮转动。
一把又一把明黄色的利刃,带着那仿佛冰裂般的闪电,在昏黄的灯光下逐一显现。
左青风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感慨。
这些兵器,原本是为了杀戮而生。
但这一刻,在这些匠人的手中,它们纯粹得只剩下美。
“咕—咕—”
夜枭那凄清的叫声,隔着厚重的木门透了进来。
这声音在夜色里拉得很长,给这座本就苍凉的边陲重镇,平添了几分荒凉的底色。精武小说罔 庚歆罪全
但这间并不宽敞的铁铺里,此刻却热得烫人。
所有的敲打声都停了。
所有的兵器都已经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那张平日里积满灰尘的破长桌,此刻被擦得锃亮。
掌柜的像是献宝一样,从柜台最底下翻出了一块打磨得极为平整的硬牛皮。
这是他的压箱底宝贝,平日里根本舍不得拿出来。
但今天,他觉得只有这块皮子,才配垫在这批家伙什儿下面。
“掌灯!凑近点!”
随着掌柜的一声吆喝,两个机灵的学徒立马撑著油灯凑了过来。
昏黄的火苗跳动着,将桌上的光景照得通亮。
那一排十二把柳叶飞刀,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牛皮上。
虽然是一炉出来的兄弟,可仔细一看,却有着天壤之别。
学徒手里的灯火晃了晃,照亮了最边上的那一枚。
那是第一把试水的刀,颜色是浅浅的鹅黄,透著一股子初生的稚嫩。
而旁边的那十一把,却在灯火下泛著一丝橙色。
那种黄,像是熟透了的杏子,又像是夕阳里最烈的那一抹余晖。
每一把刀身上的纹路都狂野到了极致,像是冰面炸裂后的痕迹。
在这昏黄的灯火下,它们不像是死物,倒像是有了呼吸的妖精,甚是妖艳。
“啧啧啧”
老铁匠吧嗒著嘴,眼睛根本挪不开。
可当所有人的目光移向那把被最后请上桌的斩马刀时,铺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两个举灯的学徒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灯杆。
那把刀,太不一样了。
如果说横刀和飞刀是烈火,那这把斩马刀就是深海。
刀身泛著一层幽蓝的光泽,像是把天上的月光都吸了进去。
在那幽蓝之上,是一大片一大片洁白的雪花状纹路。
晶莹剔透,层层叠叠。
青铜为柄,陨铁为刃,透著一股寒冷之气。
几个打了一辈子铁的匠人彻底看傻了眼。
这辈子,哪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哪怕只做一把练武的大刀,那都是祖坟冒青烟的造化。
“不对啊”
掌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打破了沉默。
“将军,您给评评理。”
他指著桌上的兵器,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是两块一模一样的陨铁,怎么打出来的纹路截然相反?”
“您看这横刀,像夕阳西下的那最后一簇火光,看着就心里发热。”
“可这把大刀,却给人一种寒冰刺骨的感觉,光是看着,我就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
铁匠们也纷纷议论开了。
这不合常理,也不合规矩。
火是一样的火,油是一样的油,怎么就生出了两个极端的种?
左青风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把泛著幽蓝光泽的斩马刀。
那上面的雪花纹路,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明白了。
前几日,为了测试陨铁对寒气的适应性,他曾将自己的寒冰真气输入过其中一块铁料。
后来虽然撤回了,但他没想到,那股霸道的真气竟然改变了金属内部的结构。
微观的粒子被寒气重组,在高温与淬火的瞬间,将那股寒意永久地封印在了钢铁之中。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
这是天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雪花状的纹路。
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些纹路的走向,起承转合,竟然与《天刀八式》里的养刀心法暗合。
就像是一个个天然形成的复杂阵法,被镌刻在了刀身内部。
虽然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这些阵法被激发后会有什么威力。
也不知道这种结构的改变会让这把刀强横到什么地步。
但,直觉告诉他。
这是好的。
甚至是那种万金难求的好。
左青风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这满桌的兵器,眼里的光比灯火还要亮。
人间万事,原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无心插柳柳成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看着这一桌子的神兵利器,就像是看着自家刚出生的胖娃娃。
那几个熬得眼珠子通红的大掌柜,只觉得心头最后那一丝疲惫,像是被一阵风给卷跑了。
身上轻飘飘的,心里暖烘烘的。
掌柜的搓了搓手,脸上堆著笑,冲著左青风拱了拱手。
“将军,今晚还得劳烦您守一夜,这夜里头阴气重,可不兴开刃。”
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
左青风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去扯那些什么鬼神邪门的说道。
单纯就是这晚上的灯火昏暗,他是真不放心在这种光线下,给这几把绝世好刀开锋。
众人收拾了家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满屋子的寂静。
左青风起身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把夜风挡在了外头。
他一屁股坐在了炉火旁边,那火堆里的炭火正慢慢熄灭,透著股懒洋洋的暖意。
左青风伸手在虚空中一招。
手里便多了一个沉甸甸、黑漆漆,四四方方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