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目光。
打了个响鼻,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马眼里,满是温顺。
左青风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世道,人心不古,倒是这黑马,最是重情义。
听着老汉絮絮叨叨的话,左青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不是被打的,是心里的愧疚在抽他的耳光。
人家一家救了自己的命,自己却给人家招来了灭门的大祸。
这世上最还不清的债,就是命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口未封的棺材前,供桌上放著一个红漆剥落的木盘。
里面叠著几条白森森的孝布。
没有任何犹豫,他伸手抓起一条,动作麻利地缠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叔,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有什么力气活,尽管交代给我。”
王老汉吓了一跳,看着那条扎眼的白布,连忙摆着那一双枯树皮似的手。
“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
“您是官,咱们是民,哪能让您戴孝干活啊,这不合规矩!”
左青风却不管那一套,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老汉颤巍巍的胳膊。
手掌透过粗布衣裳,传递著滚烫的热度。
“没有什么使不得的。
“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大。”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凉棚,目光坚定。
“女主起灵的时候,这抬棺的第一杆,让我来吧。”
说完,也不等老汉再推辞,他直接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堂屋。
刺眼的阳光下,他径直走向了院坝里那口属于王掌柜媳妇的棺材。
此时,几根粗壮的龙杠已经架好了。
他走到首位,站定。
在这个讲究尊卑有序的世道,女人地位本就不高。
尤其是这种横死的女人,在乡野传说里那是大凶之兆。
家里有钱能给置办口棺材,说明王掌柜有些家底,也说明二老人心善。
但要说抬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般的汉子,那是给钱都不愿意沾这个晦气,更别说去扛那最重的头杠。
可左青风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嫂子,是因为他那几把刀才死的。
是因为他左青风才躺在这冰冷的木板里。
见左青风如此坚持,周围帮忙的村民一个个都愣住了。
大家都没说什么,只觉得这个昏迷了一夜、此时一身官靴官服的差爷,是个带把的汉子。
是个有担当的爷们。
不多时,这里的老龙杆已经彻底绑好。艘嗖小税网 蕞鑫漳结更欣哙
左青风稳稳地占据了第一位。
原本应该站在这个位置的,是村里的一个鳏夫。
左青风对着他抱了抱拳,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全是请求与敬意。
那壮汉也是个通透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左青风,随后缓慢地回了一礼,默默退到了后面。
就在这时。
堂屋里那沉闷的“笃笃笃”敲击棺材钉的声音,停了。
原本喧闹的哭声,也像是被一只手掐断了一瞬,空气死寂得可怕。
紧接着,一道苍凉高亢的声音,从堂屋里传了出来。
那是主持出殡的主事人,在喊丧。
“云春师傅——”
“炉火旺了半世,铁骨铸了一生。”
“此去泉台无寒苦,愿你身后有清风。”
“来生——再做掌锤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铁锤。
左青风身子微微一颤,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随着这最后一声尾音落下,堂屋里压抑许久的哭声,猛地炸开了锅。
那是生离死别的痛,是再也见不到的绝望。
没过几息。
那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主事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面色肃穆,径直走到王铁匠妻子的棺材前。
“啪!啪!啪!”
他在厚重的棺木上重重拍了三下。
这三下,是拍给活人听的,警醒世人;也是拍给死人听的,送其上路。
随即,他扯著嗓子,对着天地大声喊道:
“女主上路!”
“半生操劳,护得家宅安稳;”
“一世温厚,留得邻里口碑。”
“逝者安息,生者莫悲,往后——皆平安!”
皆平安。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左青风只觉得眼眶一热。
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了脚下的黄土地里,瞬间消失不见。
这就是普通百姓的一生啊,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可偏偏这两个字,在权力的倾轧下,最是奢侈。
“起——棺!”
一声长啸划破长空。
左青风深吸一口气,猛地沉肩。
那根沉重的“老龙杆”,稳稳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重若千钧。
随着这一声沉肩,原本低垂的丧气似乎都被这股子力气给顶了起来。
队伍动了。
为了让两口大棺材顺当出门,农家小院那原本就不高的土墙,早就被人推倒了一大截。
断壁残垣,满地碎石,像极了这个家此刻破碎的模样。
男人的棺材先行,左青风他们的在后。
左青风无法调动真气护体,只能咬著牙,步子迈得沉稳。
每一步都在黄土地上踩出一个浅坑。
在他身后,那两个才几岁大的双生女娃,一身惨白的孝服,显得身子越发单薄。
她们一人怀里抱着一块漆黑的灵牌。
那是她们爹娘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凭证。
两双红肿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惊恐和迷茫。
她们被两个守在门口的妇人搀扶著,跌跌撞撞跟在棺材后面。
出了院子,原本有些冷清的送葬队伍,忽然热闹了起来。
村道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有的拎着纸钱,有的提着篮子,更有老人抹着眼泪跟在后面。
这世道虽乱,但人心里的那杆秤还在。
王铁匠两口子生前心善,哪怕是修个农具都不收穷人家钱。
这份恩情,大伙儿都记着。
太阳正一点点往西边沉,将天空染得血红。
队伍却是背着太阳走,一路向东。
这一路,足足有三四里。
抬棺是个极其耗体力的活儿,讲究的是一口气顶着。
尤其是这领头的“老龙杆”,更是重中之重。
随行的另外三个壮汉,加上左青风,也就是俗称的“四大金刚”。
他们此时早已换了人。